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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月票番外:白泽日记

    月票番外:白泽日记

    我是白泽,我现在慌得一比。

    白泽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着悬挂在天穹上的巨大青铜大殿,兜率宫,这个名字和周衍给他看过的那个故事里面的太上老君所在之地名字一样。

    但是,故事总是故事。

    这个时间点上,周衍刚刚去了东海龙族,这小子说是可以争取到龙族的援军,但是争取到了援军,那又能怎么样呢,白泽对此抱有极度悲观的情绪——

    无论是阵法,计策,还是援军,说到底了还是要真刀真枪打过。

    对方不会因为看到你们有援军或者法宝就什么都不做了。

    尤其是,对方是共工。

    原初四神这四个字,从太古活到现在,就是最好的履历。怎么样才能干的过那家伙?什么阵法能困住撞塌不周山的那双手?

    白泽蹲在兜率宫的角落,抱着膝盖,把脑袋埋进手臂里。

    沉思中。

    要不然溜了算求。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白泽是什么人?啊不对,是什么神兽?他是知天地万物、晓古今兴衰的白泽,不是那种头脑一热就往前冲的莽夫。

    活了这几千上万年,白泽见过无数的英雄崛起又陨落,领悟到了最大的道理,也就是此身最大的本事就是活着。

    是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

    他偷偷抬起头,四下张望。

    “没人注意我。”白泽先生沉思中。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白泽先生是文官,哪里有让他这个吉祥物上前的道理?

    不应当,不应当。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

    屁股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寸。

    又挪了半寸。

    再挪半寸。

    “白泽。”

    白泽浑身一僵,缓缓转头,看见抱着一堆卷宗回来的开明,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在干嘛?”

    “我、我在,咳咳,嗯……”白泽面不改色,撒谎犹如呼吸一般的自然,道:“这兜率宫青铜巨轨的法力波动不太对,我得去外围看看!”

    开明狐疑地看着他,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快点回来。”

    “放心放心,马上回来!”

    白泽转身,化作一道流光,一口气飞出三百里,他才敢停下来回头望。

    兜率宫已经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点,模模糊糊的,像一粒挂在蛛网上的露珠。白泽长出一口气,呼出了一口浊气,呢喃道: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他落在一条山道上,左右看看,彻底放下心来。

    没人追来。

    自由了!

    白泽的恐惧得以舒展起来了,大笑道:

    “哈哈哈!我白泽终于——”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终于什么?

    终于不用管那些人的死活了?终于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打完了再出来?反正他见惯了兴衰,多少王朝起起落落,多少英雄来来去去,他都是这么过来的,远远看着,记在书里,然后等下一场。

    白泽先生忽然就有些惆怅起来了。

    分明以前都是这样过来的,可是这一次,他总觉得空空荡荡的,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总感觉跑出来了,却好像心啊,魂啊的,都还在那里面,完完全全没有离开的样子。

    白泽就此离开主战场,按照他往日最喜欢的方式,行走于四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股香味飘了过来。

    白泽的鼻子动了动,眼睛噌的一下地亮起来了。

    是肉香。

    不是一般的肉香,是那种小火慢炖、加了八角桂皮、炖了一整天的肉香,混着柴火的气息、锅巴的焦香,还有一点点酒香。酒,还有酒,白泽的肚子咕噜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自从开战,自己好像很久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许多事情压在身上,焦头烂额的,哪里还有心思去享受呢?

    循着香味,他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里,孤零零立着一户人家。

    土墙茅顶,篱笆小院,炊烟袅袅。

    院门口挂着一盏灯笼,显得格外扎眼。院中摆着一张木桌,桌上热气腾腾,一大盆炖肉,一壶酒,几碟小菜。桌边坐着三个人,一个中年汉子,虎背熊腰,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一个妇人,三十出头,围着围裙,正往碗里盛饭;还有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眼巴巴地盯着肉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爹,能吃了吗?”

    “等你娘盛好饭。”

    “娘,好了吗好了吗?”

    “好了好了,小馋猫。”妇人笑着把饭递给她。

    白泽站在篱笆外,看着这一幕,有点恍惚,有些迟疑起来。

    小丫头先发现了他。

    “娘,外面有个人!”

    妇人抬头,看见白泽,愣了愣,先是迟疑看着自己的丈夫,看着桌子上这些饭菜,然后还是叹了口气,热情地招手:“这位大哥,是赶路的吧?来来来,进来坐,正好开饭。”

    “不不不,我就是路过……”

    “客气啥,难得见个新面孔,进来坐坐。”

    汉子已经站起身,走到篱笆边,拉开柴门,热情道:

    “来吧来吧,别见外。”

    白泽被拉着进了院子,按在桌边坐下,手里被塞了一双筷子,面前多了一碗饭。热气蒸腾,肉香扑鼻,他一时间有点懵。

    “吃啊。”汉子给自己倒了碗酒,“这个时节,难得还能够遇到有人来这里,别拘束,就跟自己家一样。”

    “这……这多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笑:

    “明天我就走了,这顿饭就当给我送行,多个人多双筷子,热闹。”

    白泽伸向肉的筷子利索,夹起来了好几块肉,塞到嘴巴里面咀嚼,只是觉得入口香味十足,又喝了口酒,美滋滋,听这汉子说话,就随口问道:“走?去哪儿?”

    汉子没回答,只是端起碗,闷了一口酒。

    妇人垂眸,眼睛看向一侧的草木,眼睛稍稍有些水汽,说不出话来。

    白泽的心咯噔一下。

    他仔细看这个汉子,虎口有厚茧,眉骨有道疤,坐下时腰杆笔直,隐隐然一股肃杀之气。

    老兵。

    白泽问道:“……老兵?”

    这汉子讶异,然后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道:“先皇圣人玄宗年间募兵,打过蛮子,砍过贼人,安史之乱的时候,给人撞散了部曲,后来解甲归田。”

    白泽道:“你要走……”

    这汉子端着酒喝了口:“朝廷下了重新征召招募敢战之士的文书。”

    白泽看着他,张了张口,道:“你知道要打谁吗?”

    “知道。”汉子点点头,“水神共工。”

    “那你……”

    “怕。”汉子打断他,又闷了一口酒,叹气道:“怕得要死。”

    白泽愣了。

    “我打过仗。”汉子看着碗里的酒,声音低沉,“安史之乱那会儿,打了好几年年。见过死人,见过血流成河,见过前一天还一起喝酒的兄弟,第二天就剩下半截身子。我那时候就怕得要死。”

    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放下筷子,乖乖坐着,一声不吭。

    妇人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汉子忽然把酒放在桌子上,揉了揉自己孩子头发,然后对那妇人道:“你们先回去,再做几个菜,小暖暖,你去村子里面,买点糖葫芦吃。”

    他好一顿劝说,把这妻女劝着离开了。

    白泽忽然觉得有些喝不下去酒,吃不下去肉,酒虽然醇,却犹如利刃,肉虽然醇美,却犹如砖石,他问道:“那你去做什么?”

    汉子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隐隐的雷声,那是共工的战鼓,凡人听不见,但白泽听得清清楚楚。

    汉子笑了笑,嘿的一声,道:“说出来,不怕客人你笑话我哩。”

    “我怕死,但我更怕有一天,这院子没了。”

    他抬头,看着那盏灯笼,其实灯笼已经褪色。

    “这灯笼是我娶她那年挂的,每年过年换新的,挂了十来年了。这茅屋是我一砖一瓦盖起来的,那棵树是我闺女出生那年种的。我每天打猎回来,走到山坳口,看见这灯笼亮着,就知道到家了。”

    “我怕死,谁不怕呢?但我更怕有一天,我走回来,灯笼没了,屋子没了,树没了,人没了,我还害怕,我还活着的时候,妻儿已去,家也没有了……每次想到这一幕画面,我就想到了战场上的时候,看着同袍的尸体的时候,每次做梦都要给吓醒。”

    “吓醒之后,反倒是不害怕了。”

    “就想着,凭什么呢?”

    白泽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是神兽,活了上万年,见过无数王朝兴衰,见过无数英雄豪杰。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可他没见过这个。

    一个怕死的普通人,坐在自家院子里,吃着最后一顿饭,明天就要去面对原初四神。他并不是如同英雄那样慷慨激昂,不豪情万丈。

    妇人又做了些饭菜出来,眼镜稍微有些红,显然哭过,却只是勉强笑着说着:“多吃点,明天走远路。”

    小丫头还不大懂这些生死离别的事情,只是道:“爹,你打完仗早点回来,我给你留着糖哦。”

    汉子揉揉她的脑袋,咧嘴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好。”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汉子送白泽到山坳口,他们本来邀请白泽暂且住下来吧,但是白泽却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最后也送到这里。

    “就送到这儿吧。你快些回去陪陪她们。”

    白泽摆了摆手,走了几步,又回头。

    灯笼还亮着,在山坳里晃晃悠悠的。

    汉子的背影正在往回走。

    白泽忽然想起一件事,喊起来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汉子回头,笑着摆摆手:“姓陈,行三,大家都叫我陈三!”

    陈三。

    白泽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灯笼的光彻底看不见了,山坳消失在夜色里,风里再也闻不到那顿肉香。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天边有个小小的亮点。是兜率宫,还挂在那里,像一盏灯。

    白泽盯着那个亮点,叹了口气,他的头发毛毛糙擦的,最后拿起一个石板,伸出手指开始写东西,是日记,是白泽书,但是这个时候写,白泽总觉得有种自己在写遗书的晦气。

    呸呸呸,想什么呢!

    “我叫白泽。”

    “知天地万物,晓古今兴衰。我的本事就是活着,活了几千年,上万年,还要继续活下去。”

    顿了顿。

    “我肯定疯了。”

    白泽转身,朝着那个亮点飞去。

    距离人族兵团汇聚,旌旗林立,悍不畏死地朝着共工冲锋,还有不到一个月,而那时候……白泽知道,那每一个身躯,每一柄刀,每一个倒下去的血肉和尸体,就是一个院子,一盏灯,一壶酒。

    一个妇人的泪,女儿留下的糖。

    啊啊,我一定是疯了。

    我竟然觉得——

    白泽的心底里像是火。

    他对着那位高高在上,原初的四神,像是每一个人那样想。

    凭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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