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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

    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

    尚琬提着双新木屐出来时, 见的便是这般光景——男人一言不发倚在门上,祈非打着躬停在廊下。便道,“在这里站着做甚?既不走, 留下与我们一同晚饭, 让李归鸿就摆在凤凰树底下。”

    祈非同男人说了半日话没人答理, 又不敢擅自起身,听见尚琬的话如逢大赦, “那我去跟鸿哥说一声。”一溜烟跑了。

    尚琬把手里的斗篷披在男人身上,复又蹲下, 握着足踝帮他穿好木屐。男人低着头, 视线生了根一样凝在她身上,尚琬站起来,“这是之前给我哥预备的,大了点,明日给你做双新的。”

    男人不答,只定定看着她。尚琬拉着他在树下坐了, “什么时候醒的?”

    男人“嗯”一声, 身子一倾便搭在她肩上。

    裴倦虽然恢复了很多, 但仍然不能与人正常交流,大多数时候不肯出声, 偶尔高兴了回答,也经常这样答非所问的。尚琬习以为常, 任由他靠着,一只手捋着男人肩臂,男人哼哼唧唧的,在熏风中适意的垂着眼。

    李归鸿二人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般光景,正在感叹自家小姐好大的本事居然能把秦王殿下这等人物拿在手中, 转过来看清男人的面貌,唬得险些把盘子摔出去,脱口道,“你……你就是秦——”

    尚琬冷冰冰瞟他一眼。

    李归鸿如梦初醒,终于记起不能叫人知道岛上住着的是秦王殿下,忙改口,“郎君好些了?”

    当然没人理他。

    祈非跟过来,帮着李归鸿把晚饭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又提了酒来。尚琬看裴倦懒懒的,不像想聊天的样子,便向李归鸿道,“祈非一个人怪闷的,你坐着陪他吃一盅。”

    李归鸿还没从“当日自己绑的人就是秦王殿下,难怪失宠被撵出中京”的巨大惊吓中醒转,闻言受宠若惊坐下,小心谨慎地悄悄打量着秦王。

    祈非倒镇定——毕竟在他看着,眼前的事就是尚琬偷偷养了个神志不清楚的美貌面首。此事虽离奇,也没什么大不了。而且人家虽神志不清,但能长成这样,被尚琬看上再正常不过。

    尚家的地盘她什么事做不得?别叫崔炀知道就是了。

    尚琬倒不理二人心思,泥炉上煨着银鱼羹,她取箸尝过极鲜美,便使银匙舀了,吹凉了喂他。男人沉在尚琬肩上,也不看,转头吃了。

    尚琬摩挲着他脖颈,“好吃吗?”

    男人不答,仰首往她颈边蹭一下,颊边的碎发撩着她,痒痒的。尚琬便知他很喜欢,“那等会再多吃些。”便吩咐李归鸿,“这个鱼每日送两条活的来。”

    李归鸿忙道,“是。”

    男人吃一口便不动弹,睁着眼看着眼前两个推杯换盏的陌生人。尚琬也不催促,只自己吃饭,隔一刻工夫再喂一口。

    祈非第一次见这么别致吃饭法子,吃一口,歇半日,比登高还辛苦。却不知裴倦早在中京就落下旧疾,流落一年多又不知受了什么苦楚,吃两口便疼得难受。如此每餐时间拖得极长,吃一口要歇上半日。

    李归鸿恐怕祈非总盯着秦王惹恼尚琬,拉着他说些远海的奇闻逸事,活跃场子。

    祈非看着二人,吃两盅酒忍不住感叹,“人各有命,郎君跟着我们姑娘实是有福,我曾见过命不好的,苦不堪言,主家稍不顺心便是一顿打,还有不做人的,琢磨些稀奇古怪的招数折磨人。没见过把活人浸在竹编的笼子里,悬在船桅上,船行时只任由风吹浪打着,运气好时,浪头不高,有气口,能活下来,运气不好的一直沉在水里就憋死了——比浸猪笼也不差着什么。浸猪笼好歹知道必死,这个死活不知,更添百倍煎熬。”

    裴倦一直听得很认真。尚琬却根本没有在听,只低着头盯着他,忽见男人面上血色渐退,哆嗦起来,此时才注意祈非在说些什么,便抬手掩住男人脸庞,将他完全遮住,不叫二人看见,便骂祈非,“哪有这种事,瞎编什么?”

    祈非吃了酒远没有平常机灵,急着为自己正名,“姑娘处死的那个秦嫣——我刚才说的就是她。杀得好,那厮还没有未归附时在外海就是个土霸王,简直丧心病狂,依我说她就不是人——”

    李归鸿使眼色使得眼角都抽筋也无用,忙伸手在底下一把拉住。祈非终于反应过来,虽也不知为什么,却知道不能再说话,默默闭上嘴。

    李归鸿终于寻到立功的机会,“远海逸闻多有瞎编的,你与其信这些,不如把你搜寻的宝贝拿来,给我们姑娘和郎君瞧瞧。”

    祈非立刻就坡下驴,“有的,有的,姑娘,郎君,我这便拿 ,且坐坐。”

    李归鸿说句“我去帮他”,两个人一道避出去。

    尚琬的手一直搭在男人颈畔,感觉他不停地出汗,皮肤湿而粘,冷冷的。她不放心,扳着下颌要看他,男人挣一下,往里埋得更深。

    尚琬只能作罢,“没事。”用力将他分开一点,侧首吻住湿而冷的额,“不会有事的,你在我家呢。”

    男人不言语,指尖攀援着往上,勾在她肩上,脸颊一下一下蹭着她心口。

    也不知多久过去男人终于松弛下来,淋漓的冷汗停了,皮肤冷冷的。尚琬摩挲着他肩臂,“冷吗?”

    男人不答,转过来,向炭炉方向看一眼。尚琬虽意外,仍然用银匙舀了鱼羹喂他吃,“你冷不冷?我们去屋里好不好?”

    “嗯。”男人道,“不能死。”

    尚琬分明听见,指尖过了电一样,银匙“当”地一声坠在地上。

    不能死——就是这个念头让他在那样的境遇里活下来。尚琬在这一霎只觉自己的灵魂被片片凌迟,血淋淋的,连呼吸都像碎刀子在割,痛苦既深刻又绵密,看不到尽头。

    她也不去拾匙,张臂将男人掩在自己怀里,她的脸颊密密地贴着他的,肆意的泪决堤一样涌出来,打湿她的脸庞,沾在在男人面上——

    活着。

    谢谢你这么努力地活着。

    谢谢你回到我身边。

    ……

    尚琬用了很久才能平复,松开他时除了眼睛红着,别的已经看不出什么,男人一直安静地任由她抱着,此时看着她,指尖搭在她双目上,痴滞地看着。

    尚琬知道自己眼睛肿得厉害,只道,“我没事——你再吃一口吗?”

    男人不答,只盯着她。

    尚琬便知他应了,另用自己的匙舀了鱼羹喂他。男人也不看,张口吃下,指尖只在她目上撩着。

    “我真的没事。”尚琬想一想,“你既在屋里腻了,我们去海边走走吧?”

    男人转过头,目光停在内院月洞门上。

    这是真的想出去。尚琬盯着他笑,“那走吧,现在日头落了,正凉快。”

    男人扶住桌案要站起来,尚琬抬手按住,“远着呢,你现在这样——怎么走?”

    正说着李归鸿兴冲冲地进来,“姑娘,祈非竟寻了绿珊瑚来——”

    “你来得正好。”尚琬打断,“去推个轮椅。”

    “轮椅?”李归鸿正摸不着头脑,转眼看见秦王,立刻懂了,“是。”

    即便坐着轮椅也高估了裴倦如今的情状。出尚王府,刚走完凤凰花夹道,还没上岸滩,男人便没了刚出门时的兴致,攥着尚琬的一只手贴着自己,奄奄地附着她。

    尚琬停下,伸手摸着他的脖颈,总觉得有点低烧。便蹲下道,“今日罢了,改日再来吧。”

    男人道,“船。”

    尚琬转过头,果然见一条船停在码头,来来往往的人正往下抬箱子。

    “船什么时候都有,明日我再陪你来看——”

    “姑娘——”

    尚琬循声转头,便见祈非正往这边跑过来。便问,“这是你的船?”

    “是。”祈非今日闯了大祸正琢磨怎么描补,不想在这里遇见,立刻起了将功补过的心思,“好物我自己带在身边,这条船上是行货,虽然不值钱,却也有别致的。”

    尚琬不感兴趣,向裴倦道,“回去吧。”

    祈非来回打量二人,见那面首虽然脸色不佳,眼睛却亮晶晶的,显然没有回去的意愿。尚琬对这面首疼爱至极,要讨好她其实有个顶好的捷径——讨好这面首就是。

    便道,“郎君难得高兴来海边走走,我船上正做着牡蛎煎,送来与郎君尝尝?”他口里虽同男人说话,眼睛却只盯着尚琬,看她没什么兴致的样子,立刻换一招,“我家行船去中原时买了现下最时兴的焰火,原想留着过年贩卖的,郎君若喜欢,放来作耍?”

    尚琬也看出裴倦不想回去,便道,“让他们远远地驶去海上放——”又道,“吃食要淡一点。”

    祈非寻到拍马屁的正确途径,欢喜道,“是。”自己走去吩咐。

    尚琬推着轮椅到一处岸礁旁,自己倾身坐在礁石上,“难受吗?”

    男人不答,合身过去,伏在她膝上。尚琬把己的斗篷也解下来,展开来将往他身上添一层。男人因低烧其实有点冷,此时被裹着只觉温暖,便极轻地哼一声。

    尚琬指尖搭在男人发间,一下一下捋着。男人目光投在黑漆漆的海上,定定的。

    尚琬抬头,跟着他看向远海处,祈非的船已经驶出去,漆黑的海面上一点渔灯缓缓行进。尚琬在此时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安心,像远航的船终于寻到归处,再不想动弹,“裴倦。”

    男人动一下。

    “我们就这样吧,好不好?”

    男人转头,黑暗中烧得发红的桃花眼亮晶晶的,像盛了满天繁星。

    忽听“砰”一声响,漫天焰火在海上绽开,竟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桃花,像万里桃林迎风摇曳。

    果然是最时兴的款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尚琬低头,极轻地吻住男人双目,“……一直这样。”

    男人沉重地闭目,温热的泪滚出来,沾在尚琬唇畔,咸而涩,却没有苦味。

    尚琬吻着他,“永远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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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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