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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藏身 没有

    藏身 没有。

    尚琬当先入内, 纱罩帷幕挽着,一眼可见内室格局,从阁门到三重纱罩, 只有最深处的后罩子垂着帷幕——里间卧榻上空无一人。

    裴倦居然避出去了。尚琬心中一动, 自往窗边罗汉床短几边坐了, 起泥炉煮水烹茶。

    崔炀跟进来,四下环顾, 不见其他的人,便问, “还有谁?”

    侯随托着个药匣子走过来, 在舷梯下被李归南拦住,两个人便立在梯边说话。崔炀正探身张望,一眼看见他,惊道,“你不是侯御医?”

    侯随在药房熬了一整天,刚做了丸药出来, 冷不丁看见崔炀, 惊得眼珠子都抖一下, 等他意识到崔炀置身所在正是秦王寝房时,嘴巴也合不拢, “小前侯?”

    “你怎么在这?”崔炀趴在窗子上笑,“听说你一直身上不好, 才留在西海养病。我看你气色不错——别是不乐意回京当差才躲在西海吧。”

    “绝无此事。”侯随脸发黑,“侯爷莫消遣我。”

    尚琬给他解围,“南洲海战那夜宝船沉了,他也坠海,一直七病八灾的, 出不得门,上不得海。因我此番回京,宝船平稳,他才说跟着我一同回去,莫冤枉人家。”

    “说笑的。”崔炀连忙站起来作一个揖,“不知侯御医海战负伤,望莫生气——久久不见了,上来同坐吧?”

    侯随不知他二人在作什么怪,根本不掺和,“有事。”拂袖而去。

    崔炀指着侯随背影,“你说的中京旧友——就是他?”

    尚琬就坡下驴,“是。”倒一盅茶,“你特意寻我要说什么话?”

    “案子的事。”崔炀走过来坐下,正色道,“不管姓秦的走通了哪路神仙的门路把状子递到御前,想拿我把柄只能从案子上走——需有所预备。”

    “什么?”

    崔炀盯着她,“你当日追了姓秦的一百里,宁肯直接杀了姓秦的也不肯带回来审——是不是她姓秦的拿了你的人?”

    尚琬正倒茶,闻言抬头。崔炀不闪不避同她对视,忽一时伸手托一下,“满了。”

    尚琬收手,放下茶注子,“你要怎样?”

    “让你的人出来指证姓秦的。”崔炀道,“你后面弄来的苦主不必提——你我都知道他是假的。姓秦的能把状子递到御前,走的必不是寻常门路,你做的身份经不起查。你手里既然有正经苦主,何必多此一举,横生枝节。”

    尚琬侧首,目光投向平静的海上。半日转回来,“原想编个谎哄你,可我不能——你说的都不错,但是他不行。”

    “尚琬——”

    “他绝对不行。”尚琬道,“这事同你不相干,御前陈情你咬死了不知情就是,人是我杀的,苦主身份是我做的,你至多就是一个失察的罪过,陛下不会拿你怎样的。”

    崔炀恼怒起来,“我同你说这些——难道是因为我害怕陛下怪罪吗?”

    “你便不怕,也不能让你的事牵累崔相吧。”尚琬不以为意,“不管怎样我自去领——陛下看着我父兄的脸面,至多赏我一顿板子,不会如何。”

    崔炀一直盯着她,忽一时道,“是个男人?”

    尚琬转头避开他的目光,伸手拿了盅子,默默吃茶。

    “年轻男人?”崔炀目光跟钉在她身上一样,“那想必相貌也很出众吧?”

    尚琬心一横不吭声。舱房里跟鬼一样寂静下来,只有海风涌进来,撩动帷幕,沙沙有声。

    崔炀等不到她的回答,冷笑,“西海诸岛盛传尚王小姐酷好秀美少年,府中秀色无数,我以为不过是坊间传言,如今看着竟然都是真的——秦嫣死在你手里,是不是因为她夺了你的人?”

    尚琬放下盅子,“是不是你都不必管,这是我的事。”

    “御前陈情陛下问你,你也这么说?”

    “陛下才不会管我这闲事——”尚琬忍不住怼他,“这事你就是个审案子的,值得陛下特意发来给你?你还是先想想你哪里失了圣心吧。”

    崔炀一句“我们有婚约”冲到口边又咽回去——这厮闹着要解除婚约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说了正合她意。咬牙忍着,“你好歹一个王府千金,每日同什么不三不四的——”

    “小前侯。”尚琬打断,忍不住看一眼后罩方向低低垂着的帷幕,“我说了——这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崔炀腾地站起来,气咻咻地瞪着她。尚琬安坐不动,仰首同他对视,理直气壮模样。崔炀气得心口生疼,抬手指了她半日,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一顿足走了。

    尚琬隔窗看着——崔炀出去,下舷梯到甲板,不管李归南跟在后面说话,踩着临时搭的船板回自己船上。李归南不知底里,疾疾跑上来,隔着窗子问她,“小前侯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

    “那——”李归南一滞,“我们回京还与小前侯同行吗?”

    这事确实很为难。尚琬道,“你只管走你的路,人家侯爷要是不乐意与我们同行,自然会避开。”说着“啪”一声合上窗格,“莫来打扰。”便将李归南隔在外面。

    站起来,气咻咻冲向后罩,掀了帷幕便骂,“裴倦,你口里说得——”

    眼前雾气蒸腾弥满全室,地上全是水,当间香柏木浴桶里热水宛然。裴倦侧身坐在浴桶边缘,手里握着巾子,身上只有一条雪白的中裤,拢了一袭浅青色的薄缎中单,湿发垂着,犹在滴着水——

    好一副新浴换轻縠,披襟临榧台的模样。

    尚琬惊得目瞪口呆的,“你——”

    裴倦转头,斜斜地睨着她,“姑娘的客人终于走了?”

    “你——”尚琬已经结巴起来,“你……你难道在里头洗浴吗?”

    裴倦不答,只看一眼蒸腾的浴桶。

    “你怎么能——”

    “这是我的屋子。”裴倦哼一声,手臂一扬,巾子“扑”地一声摔进水里,沉下去,又很快浮起来,飘飘荡荡的,“我在自己的屋子里做什么不行?”

    “你简直——”

    “什么?”

    “你简直疯的。”

    裴倦要笑不笑的,“这事姑娘不是早就知道了?”站起来往外走,掠过尚琬身侧时被她一手攥住。

    尚琬掐着他骂,“又作死——海上风大,冷得很。站着别动。”自己走出去取了领大氅回来,拢在他身上。又握一握他的手,“洗了这半日,怎的还是这么冷?”便拉他出去,推在炉边坐着。

    裴倦抬头,目光凝在案上两只吃残了的茶盅子上,一言不发。

    尚琬挨他坐下,用大巾子给他擦拭湿发,恨道,“你看什么看,你们难道是仇人吗——你记不记得,你同崔炀还是有亲的。”

    裴倦哼一声,“有什么亲?”

    尚琬擦到他耳畔,分明一个深色的吻痕,是她先时嬉闹时留下的。便伸手抚一下,同他的手一样,冷冷的,“你怎么这么冷——”尚琬说着,忽然福至心灵,退开来,“裴倦。”

    “嗯?”

    “你故意的。”

    裴倦一滞,转过头。尚琬抢先一步扣住,将他扳过来同自己对视,“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你就是故意的。”尚琬咬牙道,“我说怎崔炀过来,你倒躲出去,不像你这厮能做的事——”伸手攥住他沾了水的中单,“你故意这样出来。”

    裴倦眨一下眼,“我可没出来。”

    “没出来——”尚琬重复,恨恨地盯着他,“没有——是因为你听见崔炀在说案子,你想知道案子的事,你才没出来。”

    裴倦眼皮低低垂下,不去看她。

    “你这厮真的是疯了——”尚琬不知做什么反应,“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唔……唔唔——”

    唇齿被他骤然抵住,浓重的药香盈了她满口,苦而涩,带着一点辛辣的凉意。尚琬勉强拼出一句“你这样没用”刚出口便散在他口中,薄雾一样不见踪影。

    等尚琬终于寻回神志,炉子里的炭变得奄奄的。裴倦一只手拢着她,一只手拿着火镰翻拣着沉炭。炉里橘色的火光一跳一跳的,往那桃花眼里添上细碎活泼的星光。

    尚琬凑过去,往他唇边亲一下。裴倦凑近些受了,又偏过头在她眉间落下一个吻,“状子是中京发来的——在哪里,给我看。”

    “这事不用你管。”尚琬被他身上浓重的药香包裹着,昏昏欲睡的,“我能应付。”

    裴倦便不吭声。

    尚琬闭着眼睛靠着他出了一时神,又或许打了一个盹,“你还没回答——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刚才?”裴倦故意道,“我刚才什么也没做……你睡着了。”

    “你装什么傻——”尚琬叫一声,侧首咬住他耳垂,齿列极轻地磨一下,便也笑起来,“怪道的你喜欢咬我——”

    裴倦“嗯”一声,“我也喜欢被你咬。”眼见尚琬不依不饶的,躲不过去,“原来是有那个打算——后来听见你们说案子——听过了,这回便罢了。”

    所以这厮真的打算新浴起身的模样出来见人。尚琬稍微想一下便觉头皮发麻——崔炀看见秦王殿下浴罢淡无事的模样在她的屋子里出现,别吓出个好歹。

    尚琬实在气不过,向他扑过去。裴倦就势倾在地上,“我刚洗过——”

    “你洗了吗?”

    裴倦一滞,老实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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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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