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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如酒 撩动春夜如酒

    如酒 撩动春夜如酒。

    那小二不知眼前二人暗流涌动, 听出尚琬是个大主顾,高高兴兴应了,“姑娘那边坐, 小人这便装匣去。”口里叫着“玉茶糕——三匣——”便走了。

    尚琬盯着来人, “你胆子不小, 中京城都敢进。”

    “托姑娘的福——”那人道,“我这易容换声都是跟姑娘学的本事。”他看尚琬严阵以待的模样, 笑起来,“既知这是中京城, 我能拿姑娘如何?姑娘怕什么呢?”

    正是京畿负伤后久久不见的越姜。

    尚琬道, “你想清楚,杜若可在外面呢。”

    “我看见了。”越姜无所谓地笑笑,说着偏一偏头,好整以暇地看向店中一众人等,“不用你提醒。”

    他说着不用提醒,自己却在提醒她。尚琬循着他的视线飞速扫一遍店里, 越姜身畔咫尺便有数人围着看糕饼。尽是妇人孩童, 一个乳儿抱在手中, 另一个牵着的孩童还不足三尺——激得这厮出手,立刻便是血流城河的祸事。

    尚琬飞速忖夺格局, 口里却笑道,“早知道越王也要来买糕, 何不说一声——越王挑了,我请你呀。”

    “我是来寻你的,难得姑娘舍得离了杜若。”越姜转头往院子方向瞟一眼,命她,“你去那里。”

    这话正合心意——越姜这种危险人物, 带他远离人群才好处置。尚琬应了,故意扯着声音叫道,“我去树下坐坐——小二,装好了送过来。”提步往内院走去。

    杜若抱着长刀立在门口,听见这一声只看一眼,仍同半夏等着。越姜压一下斗笠,冷冷瞟一眼杜若,也往内院去。

    内院距外堂隔着半个后堂,久生的一株梨花树,树下散散落落地放着十数张几案,每一张旁边围着数把竹编的椅子,想是给往来客人坐着吃糕品茶的。

    只此时日落西山,此处只疏疏落落数名客人坐着等糕,雪白的梨蕊飘飘落落地坠下来,铺了一地。

    尚琬看他走过来,“越王止步。”

    “怕了?”

    “是。”尚琬老实道,“这个距离我才有把握脱身。”

    “你不是有杜若?”越姜往外看一眼,“听说他可是禁军教头,天下一等一的高手,怎不叫他?”

    “我叫了他来,你保证不大开杀戒吗?”

    “你说呢?”

    尚琬忍着白眼的冲动,“越王寻我何事?”

    “崔炀死了?”

    尚琬一惊,脱口道,“什么时候的事?”又一时灵醒,崔炀有个好歹,侯随不可能不知道,只是自己自入秦王府,有日子没问崔炀了。“瞎说什么?”

    越姜一直盯着她,见状点头,“你跟崔炀没有往来?”

    “我为什么同他有往来?”

    “崔炀既没死,你怎的要嫁那个老东西?”

    尚琬被这三个字激得眼皮抖了一下,想反驳忍住了——叫他看出自己维护裴倦,才是当真给他招惹祸事。

    “皇帝逼你,还是姓裴的逼你?”越姜自己说着,又冷冷哼一声,“有什么区别——都是一家子姓裴的。”

    “这是我的事,越王不必操心了。”

    “姓裴的拿了你什么把柄?”越姜看她不说话,自己脑补了一下,添上缘由,“早跟你说不能投靠朝廷,看看你家什么下场——尚珲本来就是西海王,如今做个王,还要等他裴家册封。你更是不中用,如花似玉的,给老东西填房。”

    尚琬忍不住,“死了老婆再娶的才叫填房,你说这个,显得你不识字。”

    越姜被她骂了,非但不恼,倒欢喜起来,“行了。我来就是问你——你既不愿意,我帮你弄死他。此事做成,你跟我走就是。”

    “有你什么事?”尚琬道,“我愿意。”

    “放屁。”越姜冷笑,“谁家小姑娘愿意做老东西填房?”

    尚琬气得脸发青,“劝你慎言,我的事更不用你管。”

    越姜早知尚琬脾气,越逼迫越来劲的,他拿准尚琬是被迫允婚,便道,“嫁人是一辈子的事,你不必为同我置气,拿一辈子儿戏。”

    尚琬生出一种深陷泥潭的无力感,既同这人说不通,又不能摆脱他,“没有人逼我,这个婚是我要成的。”

    “狐前草呢?”

    这事尚琬自打看见他就在琢磨,闻言悄悄打量四周——散坐的人都走光了,内院就她和越姜隔着丈余相对立着。便故意道,“你有?”

    “少给我装傻。”越姜道,“前回给你看了——你总不至于忘了吧?”

    “前回怕你杀了我,根本没心肠看。”尚琬故意道,“谁知你拿了什么花花草草糊弄我——《千野异志录》就是本鬼怪神话的书,世上哪里有什么点睛开智的神草,别是哄人的。”

    越姜恨得牙痒痒,“哄人的?那这是什么?”说着伸手往衣襟里摸。

    果然带在身上——尚琬立刻暴起发难,右腕一抬,咻咻三枚冷镖从袖笼中脱刃而出,往越姜疾奔过去。左手往腰间一扯一拉,抽出一柄软剑,挺剑便上。

    杜若在外等候许久早已经生疑,只不闻尚琬呼唤也不敢贸然近前,眼睛一直盯着这边。此时变故骤起,一跃而入,提刀冲过去,接替尚琬同越姜斗在一处。

    越姜接连数个腾挪避开冷镖,还不及站稳,杜若早挺刀袭来。也是这厮急变,翻翻滚滚躲过数个杀招,又来来回回招架了数十个回合,堪堪敛住颓势,便一个旱地拔葱高高跃起,落在梨树枝梢上头,身体上下摇晃着,哈哈大笑,“想抢?”

    杜若抢一步挨在尚琬身畔,极轻地摇一下头。

    尚琬便知无望,强掩着失望笑道,“怎么敢呢?越王独自在外,我惦记越王过得好不好,想留越王吃个酒。”

    越姜笑容渐敛,寒意森森地拔刀相向,“留我吃酒,还是要我的命?少给我惺惺作态。看在往日情分上,我屡屡对你手下留情——再敢装相,必叫你知道厉害。”

    杜若冷笑,“越姜——你以为你跑得了?”

    “那要问尚小姐敢不敢杀我了?”越姜也知今日拿不下尚琬,指着她道,“管你什么缘由,你敢嫁人,我便敢叫你守一回活寡。”

    杜若哪听得这个,提刀冲上。越姜根本不同他纠缠,一撩袍角翻翻滚滚去了,远远传来声音,“想要东西——三日后子时,京畿来找我——你自己来——”

    杜若听见,“什么东西?”

    尚琬摇一下头,“先回去。”

    二人一前一后到柜上拿了糕,打马回府。到府门尚琬只拿一匣,“剩的两匣,一个给你,另一匣半夏姐姐吃。”

    杜若正待推辞,尚琬道,“不是白给你的,你帮我个忙吧。”

    杜若立刻道,“今日的事我断不能不禀殿下——求姑娘恕罪。”

    半夏也道,“越姜如此危险,姑娘怎能瞒着殿下?若姑娘有个差池,殿下如何是好?”

    “你们——”尚琬无语,只得罢了,“你们便不看着我的糕,好歹看他病着,少说两句。”

    此时天色已经黑透,停春院四处都掌了灯,和风过处,灯影摇摇晃晃的,花枝也摇摇晃晃的——院子里的一切都像浸了酒,又梦幻,又不真实。

    小丫鬟守在外头,看见她打帘子,“姑娘回来了。”

    尚琬见她这样便知散了,仍然谨慎地指一下,以口形无声问道,“里头——”

    “散了。”小丫鬟笑着回道,“送了三四回酒,陛下都吃醉了,晚课也做不得,回宫睡去了。”

    “我爹呢?”

    “尚王也醉得不轻。”小丫鬟道,“安排了东跨院,扶着歇去了。”

    “谁在伺候?”

    “李统领。”

    李归鸿伺候尚泽光酒醉也不是一回两回,早做熟了。尚琬放下心,俯身入内,过了雕花罩子,掀帷幕便见裴倦悄无声息伏在案上,一动不动的。黑发随着动作坠着,发梢拂在清砖地上,灯光下隐约有暗光涌动,流瀑一样。

    尚琬走过去,抬手搭在男人肩上——隔着衣衫只觉暖意熏人,桃花酒清甜的滋味被体温蒸腾而出,扑面袭来。

    裴倦半昏半醒的,被人滋扰抬手挣一下,“不去……我不去……”

    尚琬尚不及说话,小丫鬟捧着泥炉煨着的瓷盅子过来,“侯御医来看过,劝殿下睡去,殿下只不肯——只说要等姑娘回来。”

    裴倦原就险险保持平衡,这么挣一下,身子不稳,不自禁地要往青砖地上摔。尚琬只得扣住双臂强拉着,裴倦醉得无知无觉,浑似稀泥一样往地上滑去。尚琬上前一步抵住,男人发烫的额便抵在她怀里。

    尚琬摸他身上滚烫,心生忧虑,扣住下颌将他托起来,男人闭着眼,头颅在她掌中摇摇晃晃的。他原就白皙过人,吃了酒颊生双晕,唇似点朱,眼皮都是粉光融融的,烛光下浑似玉瓶生晕,胭脂美人一样。

    尚琬看得心生怜意,忍不住俯身过去,极轻地吻在男人薄薄的眼皮上。裴倦有所觉,也不睁眼,只仰起脸,将自己双唇附过去。尚琬正待吻上,忽一时记起来,转头看那丫鬟,“还有事?”

    小丫鬟早被二人亲昵模样惊得呆了,此时如梦初醒,放下炉子匆匆道,“侯御医说殿下胃气弱,醒酒汤断断吃不得,慢慢发散也就是了。命奴婢等炖了小米山药粥,等殿下醒了吃一些。”也不敢再等吩咐,掩面匆匆走了。

    直跑到花树下才定住神,回头便见窗纱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立着的那个俯着身,坐着的那个仰着脸,二人如胶似漆粘在一处,长发随着动作左一下右一下地晃,像花落静潭,撩动春夜如酒,一圈一圈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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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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