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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还是我去 还是我去

    还是我去 还是我去。

    尚琬一听勃然大怒, 手臂一抬将他掀在地上。裴倦全靠她掌着才堪堪坐稳,这一下失了依附,便扑在白石台上, 白皙的面上立时沾上一层浮灰。他也不尝试站起, 略略支起头颅, 挑衅地看着尚琬,“你以为我不敢?”

    “疯子。”尚琬虽然骂得凶狠, 却也不敢真的走了,俯身握住手臂将他用力起来。裴倦身上乏力, 晃一下便要往她身上扑去, 尚琬侧身避过,拖着他往回走。

    裴倦怨愤难当,咬着牙不言语。

    尚琬原打算直接拉了他回去,走出十数丈停住,转头看一眼男人赤着的足,咬牙忍住了, 又转回去, 足尖勾一下, 把翻倒的肩舆扶正,将男人按在椅上, “待着别动。”

    裴倦被动地摔在椅上,气喘吁吁的, 半日艰难仰起脸,一瞬不瞬盯着她。

    “别动。”尚琬指着他,“你再乱走,我——”她一时也不知怎样,说一半咽了。

    “怎样?”裴倦眉峰挑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杀了我?”

    尚琬一滞。

    “尚琬——”裴倦道,“我不许你去找越姜。”不等尚琬说话又道,“狐前草我自会想办法,不许你去。”

    “什么办法?”尚琬原要走,听见这话足尖一沉站住,“这东西现在就在越姜手里,他不会给你,你便把他千刀万剐了也不过玉石俱焚,到不了你手里。没有狐前草,你——”

    “那是我的事。”裴倦仰首,尖削的下颌抬起来,又锋利又倔强,“以后死了疯了,都是我的事,你为我去找越姜,不如先杀了我。”

    “你这厮简直——”

    “疯了?不可理喻?”裴倦冷笑,“我就是这样,姑娘现在才嫌弃,怕是晚了。”他折腾半日早觉心口如压巨石,喘息渐渐急促,眼前白光一片接着一片,强撑着,“我不许你去找他,你敢去……我必……必叫……叫你……”最后半句似浆糊一样混作一片,眼睫垂下来,便一声不吭昏晕过去,摔在肩舆扶手处。

    尚琬眼睁睁看他在自己眼前失去意识,一肚子骂人的话没了去处,忙拉他起来。男人头颅沉在她臂间,黑发凌乱地裹住半边身体,鼻息轻而浅,瑟瑟的,活似深秋枝头最后一卷虚弱的残叶,在寒风中苟延残喘。

    此时天色渐晚,山风越发疾劲,尚琬用斗篷把他裹紧。男人半昏半醒,眼睫乱颤着,却怎么也睁不开,淡白的唇哆嗦两下,“小满别去……别……跟我走……”

    这是当日晏溪村初见,还是青葱少年的裴倦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那时候他说——跟我走,我叫沈澹州。

    尚琬听着只觉心中酸楚,积攒的怨气提不起来,倏忽散了。

    ……

    敖州招安归附时,小皇帝还只是个懵懂孩童,同尚泽光不要说交情,连面貌都记不清,要不是这回秦王要娶尚琬,正经论辈份,小皇帝叫他一声阿爷都不算过分。

    此二人根本没有半点情分可讲,见面也是说些散话。总算昨夜一同吃过酒,不至于对面不相识。由此上,从尚泽光从入宫到陛见到辞行再到重回秦王府,不过区区一个多时辰过去。

    回来仍不见秦王回府,连尚琬也不见踪影,足足又等了一二个时辰,正打算先回自家,刚到门口撞上杜若,眼见他神色慌张,便问情形。

    杜若原不肯说秦王的家务事,但尚泽光身份不同,此事又闹成这样,便不从自己这里说,随便打听,即便尚琬本人也未必瞒着,索性便心一横说明事情原委,“卑职回来打前站,殿下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便见秦王内卫簇拥着一领肩舆进来,肩舆帷幕深垂,不知里头情况。

    尚泽光看着众人从自己跟前一掠而过,一把拉住跟在后头的尚琬。

    “阿爹有话且等——”

    “等什么?”尚泽光大怒,一把将她拉入树影深处,“殿下身边不缺人伺候。你——”强压着脾气道,“你跟越姜还有往来?当着北府卫放走越姜,你不要命了?”

    “阿爹容我慢慢解释,他看着不好,我去——”

    “你清醒点。”尚泽光大怒,“你今日当众放走匪首,不设法转圜,还在想男人?”

    尚琬怔住。

    尚泽光深吸一口气,“越姜在西海也算少年英雄,你那时同他作戏我也不说什么了,如今几年过去,那厮上了年岁,又落魄,你难道转了性子——”

    “他抢了裴倦的药。”尚琬打断,“东西在越姜手里,投鼠忌器,不放他走,裴倦怎么办?”

    “什么药?”

    尚琬摇一下头,“此事知道的人甚少,我也不敢说,阿爹以后自问裴倦吧。东西我必须抢回来。否则——”后果她也不敢说,便只摇一下头。

    “什么药?什么样?”尚泽光沉吟一时,“你告诉我,我替你弄回来。”

    “阿爹?”

    “越姜何惧?只要他还想重夺南州,我就有办法。”尚泽光道,“你今日这般做派,我不为朝廷缉拿了越姜,尚家以后在朝堂只怕无立足之地。”说着瞟她一眼,“我知道殿下向着你,陛下呢?若叫陛下为了你的事心生芥蒂,尚珲怎么办?尚家子孙后代怎么办?”

    尚琬初时只惦记狐前草,此时才知闯下大祸——裴倦的疯症不能公开,狐前草的事便不能公开。不拿下越姜,自己今日所为便是他尚家的祸事。皇帝眼中便是自己狐媚迷惑了他的亲亲叔父——裴倦活着无事,百年之后,另有定案。

    尚琬抿一抿唇,“还是我去。”便道,“阿爹也不识得那东西,越姜对阿爹也有防备。”

    “你行吗?”

    “海匪窝子我都闯过了。”尚琬道,“阿爹也说了,越姜有所图,不会拿我怎样。”

    二人正说话,半夏急匆匆走来,也来不及见礼,隔了十数丈就叫,“殿下问姑娘呢。”

    “就来。”尚琬应一声,附在尚泽光耳畔说一段话。

    尚泽光皱眉,“你可仔细着,离大婚也没几日了,若来不及,又是一段祸事。”

    “我知道。”尚琬抿一抿唇,狠下心道,“便来不及,也顾不得了——阿爹回吧。”便向半夏的方向迎上去。

    “醒了?”

    “是。”半夏飞速道,“问姑娘在哪呢,定要去找姑娘。”

    尚琬一时无语,撂了半夏,加快脚步疾奔回去,刚过垂花门便见裴倦立在廊下,一手撑着廊柱,低着头勿自喘气——半日过去,仍散着发,衣裳也没换,甚至仍是赤足。

    尚琬忍着气近前,拉住他的胳膊。裴倦昏晕厉害,有所觉本能地要撤手,耳听一声斥,“你好歹也是秦王,整日寻死觅活的,还要不要脸?”

    裴倦立时泄了力,膝上一沉要倒,果然被她牢牢拉住,他心中生出笃定,也不辨方向,不管不顾扑过去,下一时便感觉她的脸庞贴着他,柔而腻,有隐蜜的桃花蜜的甜香。

    是前回酿酒时一并做的桃花蜜,封坛前最后一口是她喂给他的,后来变作他们二人唇齿的缠绵——裴倦心生依恋,几乎要哭,强忍住了,脸庞贴着她,一下一下地蹭着。

    “裴倦?”

    裴倦不答,只昏头涨脑地缠着她。

    尚琬一时无语,半扶半抱地,拖着他往里走。裴倦神志昏谵,目不视物,任由她拖着跌跌撞撞地走,忽一时只觉身上骤然一暖,发烫的热泉袭身扑面,将他完全笼罩,失去控制的身体止不住要往下沉——

    被一只手扣在下颌处。

    裴倦在尚琬的掌握中保持了呼吸,被动地仰起脸,便睁开眼——隔着朦胧的水雾,她低着头,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

    “你没去找他。”

    “没有殿下教令,我怎么敢?”尚琬没好气,空着的手撩起一点热泉,捋去男人颊边沾染的浮灰,“别睡着了,热泉散散寒气,我去给你拿吃的,吃完了出去再睡。”

    裴倦“嗯”一声。

    尚琬出去。侯随正等着,看见她立刻道,“狐前草在越姜手里?”

    “你也知道了?”

    “北府卫内禁卫兴师动众,瞒得了谁?人言如沸,议论得没完。”侯随抬头,目中放着兴奋的光,“世上既然真有狐前草,我放心了。”

    尚琬心中一动,“以前你瞒着我什么?”

    “说出来徒添烦恼,不敢说。”侯随道,“姑娘早知我给殿下配的药,治标不治本,若不是在秦嫣手中磋磨数载,这个药说不得能维持到老。眼下——”便摇头,“自殿下回朝,我一直在琢磨方子,不论哪一种,都缺着一味滋养神志的灵药。”

    裴倦的病既是胎里带的,损伤早就有了,晏溪村一劫激得他第一次发病,海战落水一回,秦嫣又是一回,勉强维持到今日,已经没有勉强维持的法子了。

    “外头在议论狐前草?”

    “没有。”侯随道,“赵蛮子来寻我打听狐前草是做甚么用的。外头议论的不是这个,都议论姑娘同越姜的关系——姑娘要小心。”

    “他这个病,不能跟任何人说。狐前草我已悄悄请阿爹想法子,这事你也不要跟任何人说。”

    “是。”

    尚琬吩咐了,便向侍人招手,等他近前,接了送来的餐食和药包儿,一同拿着走进去。

    泉室里静悄悄的。裴倦陷在热泉里,偏着头,额角抵在白石壁上,不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一动不动。他原就生得出奇白皙,此时热泉蒸着,越发颊生双晕,唇似涂脂,艳若三春桃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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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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