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路上跑了整整七天
秦雪从来没想过,两千多年前的路会这么难走,没有高速公路,没有柏油路,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官道,坑坑洼洼的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车轮陷进去半天拔不出来
七天下来,她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青桐给她揉着腰,心疼得眼眶都红了,她说:姑娘,再坚持一下,快到了
秦雪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她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风景
越往北走,景色越荒凉,咸阳周围的青山绿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黄土,枯草,和裸露的岩石,风也变大了,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这就是上郡,秦朝最北方的边陲,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驻守的地方,也是扶苏被发配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扶苏写给她的那些信,信里他从不抱怨,只写一些琐碎的小事,练剑,视察军营和蒙恬喝酒聊天,那些轻描淡写的文字背后,是多少孤独和寂寞?
马车又跑了一天,终于在第八天的黄昏,看见了远处隐约的城墙
青桐兴奋地喊起来,她说:姑娘,到了,我们到了
秦雪的心跳也快了起来,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但攥紧的手出卖了她
马车在城门口被拦下
守城的士兵盘问了几句,听说是来找扶苏公子的,立刻恭敬起来,一个士兵跑进去通报,另一个士兵领着马车进城
秦雪掀开车帘,看着这座边城
和咸阳的繁华完全不同,上郡的街道上没有那么多人,没有那么多的店铺,来来往往的大多是穿着甲胄的士兵,偶尔有几个百姓,也是行色匆匆
整座城,透着一股肃杀之气,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秦雪下了马车,看着眼前这座府邸,和咸阳的公子府比起来,这里简直可以用简陋来形容,灰扑扑的墙壁,简单的门楼,门口只站着两个士兵
但是秦雪看着这座府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或许这里,才是扶苏真正生活的地方,她正要迈步进去,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一个人从里面冲了出来
是扶苏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深衣,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跑得太急,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好多天没睡好,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秦雪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七天马车的颠簸,一路上的担惊受怕,此刻全都涌上心头,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是努力在忍着
扶苏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他说:你终于来了
秦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那天晚上,扶苏让人准备了丰盛的晚宴
说是丰盛,其实也就是比平时多加了两个菜,在这边城,物资匮乏,能有肉吃就不错了
但是秦雪却吃得很香
八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此刻坐在温暖的房间里,看着对面那个人,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扶苏一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然后说:慢点吃,别噎着
秦雪抬起头,看着他,忽然说:公子,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扶苏点点头说:收到了,所以我知道你会来
秦雪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扶苏看着她,认真地说:因为你说过,你会来,秦雪的心又扑通扑通的在跳
她确实在信里写过这句话,但那只是随口一说,她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可他信了,他真的信了,我的老天啊
她低下头,掩饰自己的表情,继续吃饭,吃完饭,两人移到书房说话
秦雪把咸阳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扶苏,秦始皇病重,赵高逼宫,王翦现身,她连夜逃出咸阳……
扶苏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他说:父皇……真的不行了?
秦雪点点头,她说:我走的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赵高那一闹,肯定又加重了病情
扶苏沉默了,秦雪看着他,轻声说:公子,你要做好准备
扶苏抬起头,看着她说:什么准备?
秦雪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她说:陛下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一旦陛下驾崩,赵高和李斯就会动手,假诏很快就会送来上郡
扶苏的手指攥紧了椅背,秦雪继续说:公子,到时候你怎么办?
扶苏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说道: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是儿子,又是臣子,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这是他从小学的道理
可如果那道诏书是假的呢?如果父皇根本没想让他死呢?他该怎么办?
秦雪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她说:公子,到时候,你听我的
扶苏愣了一下
秦雪说:我知道公子为难,知道公子不想违抗父命,但公子要记住,那道诏书,不是陛下的意思,那是赵高和李斯的阴谋,公子要是死了,正中他们的下怀
她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公子要好好活着,只有好好活着,才能给陛下报仇,只有好好活着,才能保住大秦
扶苏看着她,眼神里的迷茫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反握住她的手,紧紧地,他说:好,我听你的
接下来的日子,秦雪在上郡住了下来,她发现,这里的生活和咸阳完全不同
在咸阳,她是公子府的未婚妻,每天有丫鬟伺候着,什么都不用操心,在这里,扶苏的府里只有几个老仆,连个像样的丫鬟都没有,青桐来了之后,一个人要干三个人的活
但秦雪不介意,她每天早起,跟着扶苏一起去军营,蒙恬将军是个豪爽的汉子,第一次见她,就哈哈大笑着说:原来你就是那个让公子天天念叨的秦姑娘!
秦雪的脸红了,偷偷看了扶苏一眼,扶苏面无表情,但是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
蒙恬笑得更开心了,在军营里,秦雪看到了真正的秦军
三十万大军,驻扎在绵延百里的营地里,每天清晨,号角吹响,士兵们列队操练,喊杀声震天,战马嘶鸣,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秦雪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就是大秦的军队,这就是横扫六合的虎狼之师
如果扶苏能掌握这支军队,赵高和李斯算什么?
可她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蒙恬,会站在扶苏这边吗?
那天晚上,她问扶苏这个问题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蒙恬将军对我很好,但他是臣子,只会忠于父皇
秦雪明白了,蒙恬不会帮扶苏造反,哪怕那道诏书是假的,除非……
除非秦始皇亲自开口,可秦始皇已经病重,还能开口吗?
秦雪不知道,她只能等,半个月后,消息传来
秦始皇驾崩了,这个消息是蒙毅派人送来的,信写得很简短,只说陛下于三日前驾崩,赵高和李斯秘不发丧,封锁了消息,他们正在伪造遗诏,很快就会派人来上郡
秦雪看完信,气的手都在发抖,她抬起头,看着扶苏
扶苏的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他说: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秦雪握紧他的手说:公子,我们还有时间
扶苏点点头,他站起身,走出门,去找蒙恬
秦雪留在房间里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终于,扶苏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
秦雪问道:蒙恬怎么说?
扶苏看着她,声音沙哑的说:他说,如果真的是父皇的遗诏,他会奉诏,如果是假的……
秦雪追问说:如果是假的呢?
扶苏说:他会护着我
秦雪顿时松了一口气,只要有蒙恬这句话,就够了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扶苏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她说:公子,接下来,我们要等
扶苏说:等什么?
秦雪说:等那道诏书,等那个送诏书的人来
扶苏看着她,眼神复杂,他说:如果那道诏书是真的呢?秦雪沉默了一下
她说:如果那道诏书是真的,如果秦始皇真的想杀扶苏……
她不敢想下去,她说:不,不会的
她想起了那天在寝宫里,秦始皇看扶苏的眼神,那不是一个想杀儿子的父亲的眼神
她坚定地说:不会的,那道诏书,一定是假的
扶苏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释然,也有一丝温暖
他说:好,我相信你
七天后的黄昏,一个使者从咸阳来到了上郡
他带来了秦始皇的遗诏,和一道赐死扶苏的命令
扶苏跪在军营的大帐里,听着使者宣读诏书:扶苏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赐剑自裁……
他的脸色苍白,但一动不动,使者读完诏书,把一柄短剑放在他面前
他说:公子,请吧,扶苏伸出手,握住那柄剑,剑身冰凉,像是死神的呼吸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蒙恬,蒙恬的脸色也很难看,他上前一步说:公子,此诏有疑,陛下在外巡游,从未立太子,臣请公子暂缓自裁,派人去咸阳核实
使者冷笑一声说道:蒙将军这是在质疑陛下?
蒙恬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臣不敢质疑陛下,但臣质疑你,使者的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帐外走了进来,是秦雪
她穿着一身素衣,缓步走到了扶苏身边,看着他,她说:公子,你答应过我什么?
扶苏看着她,握着剑的手在颤抖,秦雪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把那柄剑从他手里拿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使者,她说:这道诏书,是假的
使者脸色大变,他说:你胡说!
秦雪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
这是蒙毅将军送来的信,信里说得很清楚,陛下驾崩之前,赵高和李斯封锁了消息,根本没有让任何大臣见到遗诏,这道诏书,是他们伪造的
使者的脸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秦雪没给他机会
秦雪说:快拿下他,蒙恬一挥手,几个士兵冲了上来,把使者按在地上
使者挣扎着喊:你们要造反吗?这是陛下的遗诏!
秦雪蹲下来,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陛下的遗诏?那你说说,陛下驾崩之前,最后见的人是谁?最后说的话是什么?
使者答不上来,秦雪站起身,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厌恶
她说:你不过是个棋子,赵高和李斯让你来送死,你就来了,真是可怜
她转过身,看着扶苏,扶苏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眼神恍惚
秦雪走到他面前,轻声说道:公子,你没事吧?
扶苏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紧紧地,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
秦雪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抱住了他,她轻声说:没事,没事了……
那天晚上,军营里灯火通明
蒙恬召集了所有将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将领们听完,一个个义愤填膺
他们说:阉竖小人,竟敢伪造遗诏!
公子是长子,理当继位!
我们愿奉公子为帝!
呐喊声此起彼伏,震得帐篷都在抖,扶苏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眼眶有些发热
他没想到,这些将领们会这么拥护他,他更没想到,他会有今天
秦雪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她轻声说:公子,你看,民心所向
扶苏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将领们顿时安静下来,看着他
扶苏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他说:诸位将军的厚爱,扶苏铭记在心,但今日,扶苏还不能登基
将领们愣住了
扶苏继续说:父皇刚刚驾崩,胡亥在咸阳即位,如果我现在称帝,天下就会有两个皇帝,到时候,诸侯会趁机作乱,百姓会无所适从,大秦,会四分五裂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能让大秦亡在我手里
将领们沉默了,秦雪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惊讶,她没想到,扶苏会说出这些话
她以为他会急着登基,会急着报仇,但他没有,他在为大秦考虑,为天下百姓考虑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才
蒙恬上前一步,抱拳道:公子仁厚,天下皆知,公子说得对,现在不是登基的时候,但公子也不能坐以待毙,赵高和李斯不会善罢甘休
扶苏点点头说:我知道,所以,我想请诸位将军帮我一个忙
将士们说:公子请说
扶苏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帮我守住上郡,守住这三十万大军,等时机成熟,我们再去咸阳,为父皇报仇,为大秦正本清源
将领们互相看了看,然后齐刷刷地跪下,他们喊道:愿为公子效死!
那声音,震天动地
接下来的日子,扶苏开始整顿军务
他把三十万大军分成几路,分别驻守在边境各处,以防匈奴趁乱入侵,他又派人联络各地的郡守,告诉他们咸阳的真相,争取他们的支持
秦雪也没闲着,她每天帮着扶苏处理各种事务,出谋划策,虽然她对军事不太懂,但她有现代人的见识,很多事情,扶苏想不到的,她能想到
比如,她建议扶苏派人去联络王翦
她说:王老将军虽然退隐了,但在军中的威望还在,如果他肯出面支持公子,很多将领就会倒向公子这边
扶苏点点头,立刻派人去办
比如,她建议扶苏安抚百姓
她说:公子以仁厚闻名,这是公子的长处,公子可以减免赋税,开仓放粮,让百姓知道,公子和他们在一起
扶苏都一一照做了
效果立竿见影,上郡的百姓们奔走相告,说公子是个好人,说公子一定会当皇帝
一个月后,王翦的回信来了,信写得很简单,只有一句话:老夫静候佳音
扶苏看完信,眼睛亮了,他说:王老将军愿意支持我!
秦雪笑了,她知道,有了王翦的支持,扶苏的胜算又大了几分
但是她也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赵高和李斯不会坐视扶苏坐大,他们很快就会派兵来攻打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考验
这天晚上,秦雪正在房里看书,忽然听见窗户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那只白狐蹲在窗台上,白狐看着她,叫了一声
秦雪走过去,打开窗户,白狐跳了进来,在她脚边蹲下,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秦雪摸着它的脑袋,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这么远的路,累不累?
白狐看着她,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秦雪愣了一下,她说:你有话要对我说?
白狐点了点头,她蹲下来,和白狐平视着,她说:你想说什么?
白狐看着她,忽然张开嘴,一颗小小的珠子从它嘴里滚出来,落在秦雪的手心里
那珠子很小,只有黄豆那么大,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光
秦雪愣住了,她说:这是……
白狐看着她,眼睛里好像有泪光,然后,它站起来,跳上了窗台,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是在告别,秦雪的心揪紧了
她说:你要走了?白狐点了点头然后,它消失在夜色中
秦雪站在窗前,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手里攥着那颗珠子,心里空落落的
她知道,她再也见不到它了
第二天一早,秦雪把珠子给扶苏看,扶苏拿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皱起眉头
他说:这东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秦雪愣了一下,她说:你见过?
扶苏点点头,然后努力回想,忽然,他的脸色变了
他说:我想起来了,父皇的寝宫里,有一幅画,画上是一只白狐,嘴里衔着一颗这样的珠子
秦雪的心跟着怦怦跳,她说:秦始皇的寝宫里,有白狐的画?扶苏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说:那颗珠子,据说是大秦的国运之珠,有人说,得此珠者得天下
秦雪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小小的珠子,忽然觉得它变得很重很重
得此珠者得天下,那只白狐,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要给她这颗珠子?
她不知道,但是她隐隐觉得,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她救了一只白狐,然后穿越到了秦朝,认识了扶苏,卷入了这场权力斗争,现在,她又得到了这颗所谓的国运之珠
这一切,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她牢牢地罩在里面
她抬起头,看着扶苏,扶苏也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迷茫和不安
但更多的,是坚定,不管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因为,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远处,咸阳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蠢蠢欲动,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