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几个孩子的陪伴下, 佟岚舒的伤势渐渐好?转,当她终于?能出?门走动时,承乾宫的梨花都已经开了。
那日阳光正好?, 佟岚舒走出?寝殿外,看 见院子里热热闹闹。
纯禧和胤禛坐在一处,听胤祚念书?。
团团时不时的甩一甩尾巴,显然对这些不感兴趣。
佟岚舒仔细的听了听, 发现胤祚念的不是三字经,也不是千字文?, 而?是逍遥游。
纯禧和胤禛也不知听了多久,都开始犯困。
“胤祚呀,怎么忽然要读这个?”
“要念熟练之后,才可以读给皇额娘听。”胤祚分外认真,他原本也没有这样的心思, 只不过在哥哥姐姐的熏陶之下,他也渐渐生出?好?好?念书?的心思。
“四哥, 姐姐,我读的怎么样?”胤祚眼巴巴地望着两人。
纯禧和胤祚沉思片刻,艰难的挤出?了几句夸奖之语。
“是不是不够好??”胤祚问的认真。
胤禛一板一眼,说他有几个字念错了。
纯禧告诉他,有些词不能分开读。
胤祚认真听着, 而?后痛定思痛,“那, 我再念一遍。”
纯禧和胤祚对视一眼, 实则他们已经不知听了几遍,但难得?弟弟有这样勤学的心思,他们不忍心打击。
只能认真地听了一遍又一遍。
团团就是这个时候被抓过来?的, 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书?,大?家也要一起听。
胤祚读的很认真,梨花随风飘落下来?,落到他的书?本上,身上。
要是从前他瞧着这些,也许还?会玩心大?起,抓起花瓣将团团埋起来?,或是捡起花瓣撒着玩,可如今胤祚没了这份心思。
一门心思的要认字,读书?。
要给皇额娘念书?听。
想听皇额娘夸奖他。
谁让他现在也和四哥一样,有了两个额娘呢!
佟岚舒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看着纯禧和胤禛明明听得?犯困,却还?是强撑着精神。
看到胤祚万分认真的,结结巴巴的念着书?。
看团团打着哈欠甩尾巴。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阳光在他们的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看得?欢喜,也并没有想去打扰他们三个。
偏偏佟岚舒很快就被胤禛发现,他欣喜地看了过来?,“皇额娘。”
一声称呼,惊动了另外两个人,纯禧和胤祚也惊喜得?朝着她看过来?,“皇额娘。”
声音一声比一声欢喜,在佟岚舒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跑过来?,小?心翼翼地围着她,佟岚舒张开双臂,将他们三人抱在怀中,“嗯。”
“方才在做什么?”
“赏花。”
“念书?。”
“晒太阳。”
三人围在佟岚舒说话,答案五花八门。
他们见佟岚舒今日精神尚好?,便邀请她一起赏花晒太阳,佟岚舒顺着他们的力道往前走了几步。
“皇额娘,我给您念书?。”胤祚大?声说道。
佟岚舒欣然答应,“好?呀。”
佟岚舒原本想和他们三人一起坐在树下,结果纯禧和胤禛愣是不从,说她身体?还?虚弱,不能坐在石头上受凉。
让人搬来?了躺椅。
佟岚舒没法子,只能顺着他们的意,躺在躺椅上听胤祚念书?,纯禧和胤禛搬来?小?马扎一左一右的守着她。
三人动作如出?一辙,认真地看向胤祚。
胤祚大?大?方方的站在前头,学着二哥和四哥讲故事时候的模样,抑扬顿挫地开始念书?。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佟岚舒知道这是庄子的《逍遥游》,纯禧和胤禛听到,大?概会想起鲲鹏的雄伟之姿,偏偏佟岚舒来?自后世,听见这话之后满脑子想的却是…
鲲之大?,一锅炖不下。
咳咳。
佟岚舒有点儿心虚,胤禛和纯禧虽然在听弟弟念文?章,但更多的心思是放在佟岚舒的身上。
见皇额娘神色不太自然,还?以为她不舒服,紧张地问道,“皇额娘,您怎么了?”
“我没事。”佟岚舒用咳嗽掩饰自己的尴尬,只是思绪一旦飘远之后就很难拉回来?,她单手撑着下巴,说自己想吃炙羊肉。
纯禧和胤禛睁大?眼睛,并没有去追问额娘为什么想吃炙羊肉,而?是欢欢喜喜的过去告诉芷兰和冬竹。
“芷兰姑姑,冬竹姑姑,额娘说想吃炙羊肉。”
芷兰冬竹见主子有胃口?,自是高兴的,娘娘的伤已经养好?,可这几个月来?,她们主子什么胃口?都没有,基本她们准备什么,佟岚舒就吃什么。
而?她们准备的,多数都是适合养伤时食用的清淡食物。
佟岚舒对吃食的欲·望降到了最?低,饿的时候多用一些,不饿的时候少吃一些。
一开始芷兰和冬竹还?觉得?是主子为了养伤压抑自己配合太医,虽然心疼但也并没有察觉出?问题。
等到好?不容易主子伤势好?转,她们想着给娘娘好?好?补补,结果察觉主子是完全没有胃口?。
吃的也越来?越少。
稍稍吃的多些还?会干呕。
芷兰和冬竹忧心忡忡,顺带着大?公主和四阿哥也担心。
而?今日是主子头一回说想要吃什么东西,二人自是欣喜,立刻就去准备。
胤祚完全就在状况之外,等他好?不容易念完逍遥游,发现哥哥姐姐的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笑容,似乎还?很高兴。
胤祚方才沉浸在念书?当中,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见哥哥姐姐笑着,他也开始笑。
“胤祚,晚上吃炙羊肉。”
“好?噢!”胤祚开心的答应,而?后跑到佟岚舒面前眼睛亮晶晶地问道,“皇额娘,胤祚念得?怎么样?”
“胤祚好?厉害。”佟岚舒夸得?真心实意,毕竟逍遥游她也只会前面几句,胤祚虽然是照着书?读下来?的,但在佟岚舒看来?也已经非常厉害。
胤祚愈发开心,又去找哥哥姐姐,让他们夸夸自己。
纯禧和胤禛同样不会吝啬,把胤祚翻来?覆去的夸,以至于?六阿哥尚未去书?房,就已经有了一颗虚心学习的心。
那天晚上的炙羊肉,佟岚舒其实也没吃多少。
但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个好?现象。
就连佟岚舒自己也那么觉得?,天知道这几个月过下来?,她都怀疑自己是得?了厌食症。
纯禧和胤禛在她的劝说和开解下,已经去书?房上课,只不过二人每日神色匆匆,还?三不五时的告假。
佟岚舒睁只眼闭只眼,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若是可以,佟岚舒也想每日和孩子们玩闹,赏花,逗猫,晒太阳。
但佟岚舒知道,许多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简单,从前她还?是皇贵妃的时候,宫中虽有暗潮汹涌,却也只是小?打小?闹。
说到底皇贵妃再尊贵,在前朝后宫眼中,她也不过是身份最?高的妾。
即便人人都说她会是下一任皇后,可尚未尘埃落定时,什么都做不得?数,可如今不一样,她已是大?清皇后。
这些日子她虽然在养伤,可宫中消息却也不是一无所知。
温贵妃和平贵人也从一开始的“王不见王”,变成了能说上几句话的交情。
她这个皇后许久都没有出?现在人前,佟岚舒想,自己不过养伤几个月,可不能查无此人。
佟岚舒还?记得?自己受伤之前,答应过皇帝表哥要去学西洋琴。
便趁着纯禧和胤禛都去上学堂时,去了乾清宫。
玄烨彼时正在批阅奏折,听李公公回话时还?有些惊讶,“皇后来?了?”
“是,皇后娘娘求见。”
“让她进来?。”玄烨随口?说道。
手中朱笔还?在写写画画,脚步声由远及近,玄烨尚未抬头,待听见佟岚舒的声音才停下手中动作,“不必行礼,过来?坐。”
佟岚舒也不矫情,坐在一旁看着。
玄烨一直批阅完手中奏折才抬眸问她来?意,“怎么忽然来?乾清宫?若有事要和朕商议,差人来?传话就好?。”
玄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面前的人,见她精神伤好?,紧锁的眉头才缓缓松开,“今日外头挺晒,若是晕了怎么办?”
“皇上放心,臣妾这些日子已经好?了许多。”佟岚舒见皇帝表哥提及这事,立刻开口?回答,“上一回臣妾也没有晕倒,不过就是在站起来?起猛了…”
佟岚舒的解释苍白?无力,谁让事儿就是那么凑巧。
因为她身体?虚弱,伤口?太深,整整一个多月,伤口?才缓缓愈合。
一个半月的时候,佟岚舒已经可以站起来?活动,伤口?开始渐渐结痂,只是疤痕明显,太医院便又开始研制祛疤药膏。
实则佟岚舒自己看不到,她都不太有所谓,偏偏身边人如临大?敌,芷兰冬竹总是担心,连带着赫舍里夫人也时常往宫中送来?不少偏方。
佟岚舒任由他们试。
皮外伤养养就好?,但当日佟岚舒失血过多,太医说伤了元气?,须要好?好?的静养。
因为太医的一句话,佟岚舒又过上每日喝药吃药膳的日子。
佟岚舒自然想要长命百岁,无比配合。
她那日不过是躺了太久,好?不容易能起床走动,她便迫不及待地起床活动,后来?觉得?蹲着更舒服些,便蹲着了,她觉得?傻乎乎蹲着太傻气?,便陪着猫玩了一会儿,谁知起来?时一时头晕,还?被皇帝表哥看了个正着。
这可不得?了,她又被勒令躺了半月。
“你已经解释过许多回,朕信你。”玄烨轻声道。
佟岚舒心中腹诽,心说你才不信,若是信就不会隔三差五的让太医来?请平安脉。
但这话佟岚舒可没胆子说,只能藏在心里。
“可有事要和朕说?”玄烨冷静问着,佟岚舒却笑意盈盈,说她想学西洋琴。
“原本早就应当要学的。”
玄烨微微一怔,思绪也回到了不久之前,“学西洋琴一事也不急于?一时…”
“皇上,臣妾的伤当真已无大?碍,只是着气?血不足从前便有,您不用太担心。”佟岚舒实在不愿每日被人当成瓷娃娃一般对待。
起初也没有那么严重,偏偏皇帝表哥觉得?她伤的严重,日日来?承乾宫探望,焦虑是会传染的,紧接着纯禧和胤禛也觉得?她很严重。
以至于?紫禁城人人都觉得?她受伤伤了根本,恐怕享不了常人寿数。
起初听见这个传言时,佟岚舒也挺气?愤,本就担心自己活不了太久,听到这些类似诅咒的话如何能释怀?
后来?倒也看开了,自己的身子自己知晓,她健康的很。
历史上孝懿皇后病逝,也许和子嗣有关,她和康熙帝的血缘太近,基因相斥,生不出?健康的孩子,也许还?会造成惯性?流产。
对身体?伤害极大?。
佟岚舒思来?想去,觉得?这才是孝懿皇后英年早逝的根本原因。
如今她不用自己生孩子,总不至于?也死得?早。
紫禁城人人觉得?她体?弱,在从前没什么好?处,也许会有大?臣担心她身体?虚弱,延绵不了子嗣,如今她都已是皇后,还?担心什么?
就让那些心怀鬼胎的觉得?她命不久矣,或许还?能省去许多麻烦。
“臣妾躺了三个多月,都快要长蘑菇了。”佟岚舒嘟嘟囔囔,玄烨听见这孩子气?的话,无奈失笑。
“都多大?的人了?说话还?这般孩子气??”玄烨倒没有直接反驳,只说等他批阅完眼前的奏折,就带她去看看西洋琴。
太医院时不时被传到乾清宫回话,佟岚舒的脉案玄烨早就已经看过,佟岚舒身体?如何,只怕玄烨比她自己还?要清楚。
佟岚舒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奏折,目测还?有七八本,她欣然应允。
玄烨倒没有食言,待批阅完奏折之后,亲自领着佟岚舒去试西洋琴,这虽是西方的东西,可传入大?清许久,玄烨在传教士的教授下虽说不是精通,也能做到熟练。
给佟岚舒启蒙绰绰有余。
佟岚舒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但她今日来?乾清宫本就目的不纯,皇帝表哥这般配合,她自是欢喜的,但嘴上还?是要说几句促狭的话,“皇上亲自教臣妾?”
“怎么?朕不配教你?”
“皇上亲自教臣妾,臣妾自然高兴,可若是被后宫姐妹知晓,恐怕又要嫉妒臣妾呢。”佟岚舒嘴上说着这些话,但神情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玄烨看得?分明,也懒得?戳穿,只是将她的手放在黑白?琴弦上,“认真看着。”
佟岚舒默默点头,虚心受教。
她在乾清宫待了不过两个时辰,可离开时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娘娘痊愈之后对西洋琴感兴趣。
宫中人人都知皇上喜欢西洋琴,也不是没有妃嫔投其所好?,但西洋琴晦涩难懂,她们和传教士之间沟通也不顺畅,要学西洋琴还?要先学洋文?。
温贵妃和平贵人那些年可没少因为洋文?头疼。
可她们谁也没想到尊贵如皇后娘娘,竟也要用这样的手段争宠。
但嗤笑的话都还?没编排好?,就得?知教皇后娘娘弹奏西洋琴的不是什么传教士,而?是皇上。
一时间,又有什么人能够心平气?和地说出?不在乎?
她们在乎,简直都快要嫉妒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