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保万无一失
这句话里除了包含惊叹,还有不敢相信。
既然不敢相信,便有怀疑的成分。
因而陈先生又道:“东翁,您觉得这可能吗?她真能把地形记这么细致清楚?”
张钦也不敢全然相信。
因为这实在是,太超出他们的想象了。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张钦想了片刻道:“她能全须全尾地从山里走出来,说明她确实有快速识路记路,以及辨别方向的本事,只是这图画的,确实有些太过细致了。”
陈先生想了另一种可能,“有没有可能,不是她自己走出来的,是土匪亲自送她出来的,这两张图里的信息,也是土匪给的。”
什么意思?
她被土匪策反了?
现在回来替那些土匪当探子?
张钦立马否定了这种想法,“这不可能,她千辛万苦考上武状元当了官,又得皇上宠幸,前途无量,怎么会和这些土匪搅在一起?就算真的是那些土匪亲自送她出山,也必是她使了计,迷惑了那些土匪,她绝不可能为土匪做事,对抗官府。”
听了张钦的话,陈先生也觉得不可能。
他想了想又说:“那难道……是她夸大了自己的本事,精编了这两张图?”
张钦站累了,走到椅子前坐下。
他坐着又看了会图说:“若这两张图是真的,这次剿匪咱们有很大可能能成功,但如果这两张图不真,我贸然结集两省兵力进山,却大败于山中,那我头上的这顶乌纱,怕是就戴不住了。更怕是辞官,也难抵罪责。”
是啊。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若真集结两省兵力进山剿匪而大败,这事就彻底收不了场了。
但是沈令月已经完成任务,把该带的情报都带回来了。
他们难道现在又说不信这情报,让她经历千辛万苦后白忙活一场?
如果是这样,最初又何必同意她去冒这个险呢?
事不能这么做。
做人也不能做成这样。
张钦和陈先生默声思虑一阵。
然后陈先生想到了主意道:“东翁,咱们且不急着把两省兵力全部调集起来,她画的这图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咱们派人跟着一探便知。”
张钦看向他:“细说。”
陈先生细说道:“现在,如何进山如何出山,只有沈赞画知道。咱们没她这样识路记路的本事,便是拿着图纸,进了山也不可能照着图纸走而不迷路。所以,咱们需提前做准备。就先安排此次领兵的将领,带上数人,让沈赞画领着,再往山里去一趟。就去这桃花寨和一线天,在沿途做上记号。如果这上山的路径、这桃花寨的位置,还有这一线天的地形地势,都与这图纸上所画的一样,那说明沈赞画确有此等神技,然后咱们再领兵前去,可保万无一失。”
好!
张钦听完点头。
思考片刻,他出声:“拟几份文书,让两省巡抚和总兵,前来总督府相议。”
幕僚院。
喜儿和寿儿已经梳洗过了。
尚没有困意,两人便在灯下赶围棋玩。
二黄这会也没睡,就趴在两人脚边铺的垫子上。
喜儿手里捏着棋子。
念叨这几日嘴里说的最多的那句:“也不知姑娘什么时候回来。”
寿儿道:“走的时候也没说几日回来,且等着吧。你说这张大人也真是的,衙门里养了这么多人,有什么事是非要咱们姑娘出远门去办的?”
寿儿刚说完话,二黄突然从垫子里站了起来。
然后他立直了耳朵转头往外,略显兴奋地跑到门边,用鼻子拱开门缝出去了。
不知它是怎么了,喜儿伸着头喊:“二黄,你干嘛去?”
寿儿笑起来道:“能干嘛,怕不是屎尿憋的。”
然后她话音刚落下,伴随着二黄的狗叫声,院门上传来了敲门声。
听到这敲门声,再综合二黄的反应,喜儿面色一喜道:“难道是姑娘回来了?”
说罢两人一起下了罗汉床,急着步子去远门上开门。
开了门果然看到是沈令月回来了。
两人高兴得不行,忙上去抓上沈令月的胳膊,“姑娘姑娘”地喳喳叫。
沈令月没有表现太多疲惫,笑着应付她俩和二黄。
三人一狗进了院子,又到屋里去。
进了屋。
喜儿问沈令月:“姑娘吃晚饭了没有?”
沈令月摸一下肚子道:“还没有,所以要麻烦你们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
喜儿和寿儿忙去给沈令月做吃的。
沈令月坐下来先吃些茶果,和二黄玩了一会。
喜儿和寿儿做好饭拿过来时,看到沈令月托着脑袋在小几上,眯眼快要睡着了。
想着她怕是累坏了,喜儿和寿儿心疼,小声叫了她,让她先吃饭。
沈令月醒了盹,拿起筷子也就吃饭了。
吃完饭简单梳洗一把,喜儿和寿儿帮她铺好了床,她也就直接上床睡觉了。
喜儿和寿儿忙活完,去自己的床上睡觉。
躺下时,喜儿说:“也不知叫咱们姑娘出去做什么的,瞧瞧都累成什么样了。姑娘虽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这几天肯定遭了很多罪。”
寿儿接话道:“就是啊,幕僚不应该就是动脑子出点子的吗?”
两人说着话睡下了。
沈令月那边早进入沉沉的梦乡了。
沈令月累得厉害。
次日没有很早起来去衙门点卯。
张钦也默允了让她休息,所以没有人来打扰她。
张钦自己没有闲着。
清晨起来后,他又把府上三个幕僚全部叫到慎思堂,议剿匪之事。
议得差不多了,下午与沈令月说了补充计划。
沈令月看得出张钦对她没有完全的信任,所以无话,直接表示了同意。
说完了计划,张钦又与沈令月说:“等两省巡抚和总兵都到,还需要些日子。姑娘正好趁这些日子,好好休息休息。把身体养好了,到时才好领人进山探路。”
沈令月知道的,官府办事向来规矩多。
小事都有一堆的流程,更别提动用两省兵力剿匪这样的大事了。
她不着急,应下张钦的话,听他的回院里休息去。
她身上的红疹还没有好,这会闲了下来,便托府上的仆役又去请了大夫来。
大夫看过她胳膊上的红疹,见明显有消退,便按症状给她配了一方药,让她煎了服用,说最多七八日也就能完全退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沈令月主要就服药进食养身子。
身上的红疹全部消退干净了,身子里的气血也养得十分足了,那两省的巡抚和总兵也陆续到齐了。
议事人员集聚慎思堂。
张钦对着图纸,给两省巡抚和总兵细说了此次的剿匪计划。
计划听起来没神问题,可称精妙。
但是……
他们问出了相同的疑惑和疑虑:“敢问大人,您这两张图从何而来?这两张图上的信息……可信么?”
张钦看向沈令月。
沈令月意会,开口解释道:“各位大人,这两张图乃我亲自进山探得的地形,也是我亲手所绘。是否可信,我敢说没有任何的问题,但还需大人们安排几人,跟我一同进山踩点。提前把点踩实了,各位大人也就可安心了。”
话说到这样,几位大人心里再有想法,也不好说什么了。
他们当然也知道,这事虽是从沈令月嘴中说出来的,但是是张钦定下的。
于是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就都应了。
既如此,那就先踩点吧。
如果点是对的,那才能继续接下来的计划。
如果图纸根本不对,点是错的,再绝妙周密的计划也都是白扯。
议事结束后,几个大人私下又商议一番,安排了四个方向感较好、识路能力较强的参将,跟随沈令月先行进山踩点。
沈令月这边,除了自己,还带了之前与她合作的男子——凡九。
六人收拾好进山所需要的食物和装备,乔装一番,离开锦城,去往眉山。
沈令月对本地情况还不太熟,路上由凡九带着,绕开可能遇上土匪的地方。
当然如果运气不好遇上了,也没什么慌的,试试谁的刀更快就是了。
六人骑马顺利抵达离眉山最近的驿站。
拿着官府凭证,把马拴去马厩里,吃上一顿热乎饭,便就徒步进山了。
凡九是张钦的人。
沈令月之前虽与他合作过,但没说过闲话,只能算是认识。
但在眼下,他又是几人里和沈令月算是最熟的。
这会一起走着进山,有了说闲话的机会。
凡九与沈令月说话道:“姑娘,您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进了匪窝不仅能全身而退出来,还能带出来那么多的信息。”
沈令月知道,在场的都还对她的能力持怀疑态度。
于是她看向凡九笑着说:“虽然带出来了,可基本没人敢真的信啊。”
凡九又道:“那是您太厉害了,在别人看来,这都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您做到了别人觉得完全不可能的事,别人确实会有些不太敢信。”
听了这话。
沈令月转头问身后的四个参将:“四位参将大人,你们信吗?”
突然被问话,跟在后头的四个参将没很快反应过来。
稍反应过来后,其中一个出声说:“实话说,确实是不太敢信。”
沈令月说到底不过是七品的赞画,人参将是三品的武官。
她既自己问了,人也就不玩那虚的,实话实说了。
沈令月当然也没意见,只笑着又说:“那四位大人还跟我进山?就不怕跟着我迷失在这山中走不出去?这可是要命的事。”
四参将:“……”
是他们愿意来的吗,那还不是她要踩点,他们被安排任务来的嘛。
沈令月看着他们的脸色,又笑了道:“四位大人不用紧张,沿途我会隔一小段距离做一个标记,不管怎么样,回去肯定是没问题的。”
四参将微微松口气。
不过他们心里对沈令月的不信任并没减少。
在他们看来,这姑娘看起来简直太不可靠了。
她长得漂亮生得纤细,根本不像是能在野外自如行走的人。
说实在的,就连她武状元的身份,他们都忍不住生疑。
在他们的想象当中,在武举中把那么多男人给比下去的女人,一定比男人看起来还男人,应该看起来是五大三粗、孔武有力的那种才对。
这么想着,其中一个参将也就开口问了:“姑娘果真是去年的武状元?”
沈令月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又回头笑着问:“怎么?看起来不像么?”
这参将倒也没说不像。
他又道:“只是和想象的有些出入。”
沈令月没再接话问他,他想象的女武状元是什么样。
她也没费力气去向他们展示自己的本事,浪费时间证明自己的身份,转身在路过的一棵树上,刻下一截树皮,作为沿途的标记。
四位参将到底不信任沈令月,所以跟着沈令月进山的途中,一直都是绷着脸色和神经的,没有一刻表现出过放松。
因为进山后走得越来越深,他们那些辨别方向的本事已经失效了。
失去了方向感,小小的人身处茫茫大山之中,已然不知道自己在哪,以及在往哪走了。
在这样周围全是未知的环境中,心里不自觉生出紧张。
要不是有沿途留下的标记,他们怕是连此时脸上的表情也维持不住。
沈令月和凡九走得快了些,四参将落后了一小段距离。
看着周围的环境,四人心里越发的没底,边走边说话道:
“她真的还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吗?”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反正我已经彻底晕了,这他妈谁能分清哪跟哪,要是没有沿途一路做记号,让我回去我都回不去。”
“没进山的时候我还觉得有些可能,这进山走了这么久下来,我是越发不敢信了,就这茫茫山野,到哪找那个寨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