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这场剿匪之战的胜负,在这一刻,没有任何悬念了。
手持兵刃、身穿铠甲的官兵,就这么毫不费力地攻上了山,攻进了寨子,把他们全寨的兄弟围在了这里。
这些官兵不止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人数也是他们的很多很多倍。
以他们的实力,绝无突围的可能,现在只剩两条路可走——不是投降就是死。
郑方两总兵站在两军之前。
不一会,沈令月又出现在众多官兵之中,站到了郑总兵的旁边。
所有这会土匪缩成一团,再不是刚才互相对打时的状态。
他们个个面色紧绷,手中大刀握得紧,眼睛里有紧张,也有不屈的凶光。
看到沈令月这副状态出现在官兵首领旁边。
三盘山的军师忽然明白了什么,涌上头的情绪忍不住,他痛心疾首道:“三当家,你被她给骗了!你被她给设计利用了!她不是要带你下山接受你们归顺,而是设计让你和我们产生分歧,让我们起内讧,好趁乱攻寨啊!”
三当家听了这话,脑子里一阵轰响。
他有点不愿意相信,但是看着眼前这情况,又不得不去怀疑。
此次带兄弟们下山归顺。
为了不让大当家知道,他明明已经非常小心了。
可怎么会,在最紧要的关头,眉山老四和大当家就全都知道了?
他刚才还为了她和大当家二当家动了刀。
她竟是从头到尾都在骗他么?
好生狡诈!
三当家心头生出屈辱,手指握得刀柄越发紧,看着沈令月恼恨道:“月姑娘,你是不是在骗我利用我?!我诚心待你,是真心实意带着兄弟们归顺的,你怎可如此待我?他们都说官府的人狡诈,是我蠢!我不该信了你的话!”
沈令月敢做敢当。
她站出来道:“三当家,我承认,我确实是利用了你,但是我绝对没有骗你!只要你和你的兄弟还愿意归顺,之前我说过的一切,全部都作数!”
听到这话,三当家又愣了。
他正思考犹豫的时候,旁边大当家又说:“你还敢信她?你已经上过一次当吃过一次亏了,害得我们兄弟至此,难道还想再吃一次亏,再上一次当?”
听完大当家的话,三当家又转头看向大当家。
看他们还脑子里揣着浆糊一样。
沈令月只好又说:“你们现在已经无路可逃了,不是降就是死!我是愿意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所以才在这里跟你们废话,不然你们以为,你们还能站在这里?”
说罢她直接抬手,下命令道:“弓箭手准备!”
周围士兵听令,齐刷刷架起弓箭,箭尖密密麻麻全部对准被包围的土匪。
这么多箭,如果一起射出去,可以想象,人会被射成什么样。
所以这一瞬,被包围的土匪全都麻了头皮,越发紧张。
沈令月没有立即下令放箭。
她继续说话道:“我这些日子与你们谈判,你们是真不懂见好就收啊,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谈得头都要炸了,现在最不愿意的就是再扯废话。所以你们给我听好了,我只说一遍,这是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我说话算数,缴械不杀!只要你们投降,告谕上说的一切,仍都作数!我数三声……”
说罢她直接开始倒数:“三、二……”
沈令月确实是烦透了不想啰嗦了,所以数数间隔都不长。
然后她只数到了二,便听得叮叮当当一阵大刀落地的声响,许多土匪把手里的刀扔在了地上,果断投降。
如此,沈令月没再数最后一个数。
但那大当家却还不甘,忽而又出声喊道:“你们都干什么?!把刀给我捡起来!都这么怕死吗?这么怕死,当初上山当什么土匪啊?!”
他心里是实在憋屈!
本来明明有资本可以和官府谈多些条件的。
投降那也是他们自愿归顺,面子上也过得去,结果现在,竟被围在这里逼着投降!
都死到临头了,还要煽动对抗。
沈令月没再说话,直接抽根箭搭到弓上拉满,对着大当家果断松弦。
箭羽飞出,嗖的一声扎进大当家的肩膀。
旁边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叮叮当当又听到几把大刀落地。
沈令月放下弓,下最后一个命令道:“自愿投降的都带回去,按告谕安置,不愿投降的……”
稍顿一下,吐出最后一个字:“杀。”
太阳爬上山尖。
山中树木碧绿葱茏,凉风习习。
从三盘山山寨到山下军营的路上,来往皆是人。
有的官兵推着装粮草的车,有的官兵押着头发遭乱的土匪,在这山道上走得缓慢。
军师和二当家走在一处。
军师此时十分恼悔道:“早知有如此下场,就该在他们招抚的时候,干脆一点投降。现在被逼着不得不投降,一点多余的条件也不能提了,真是亏死了!”
还想提条件?
能留下一条命就不错了。
官府还算仁慈的。
都把他们围了,还给了最后一次机会。
要是他们土匪火拼,那是一个活口都不会留的。
二当家道:“后悔也晚了,早干嘛去了,这就是命!”
军师还是感觉懊恼:“都怪三当家的,他坑了我们所有兄弟!防了这么久的官兵,结果官兵不费吹灰之力进了咱们寨子,这叫什么事啊!丢人!!”
还丢人呢?
有命就行了呗。
二当家:“眉山没了的时候,就该知道咱们也扛不住的。”
军师不懊恼了,忍不住叹一口很长的气。
叹罢认命说:“气数已尽,罢了。”
山寨中。
郑方两位总兵正领着人打扫战场,清点粮草财物。
沈令月也还没下山。
她找了放在山上盯梢的人来,让他们领路,又带了些人,去土匪转移粮草财物的地方,把他们转移走的也尽数清点装车。
这么多东西,从山上往山下这么搬,少不得要耗费一些时间的。
但沈令月只在山里又待了一天。
傍晚时分,她便把剩下的事情交给别人去忙,自己下山回营寨去了。
张钦十分郑重地迎接她,笑得脸上全都是褶子,好似开花了一般。
说起来好像做梦一样,不止是因为他们彻底剿了祸害本地十数年的土匪,还因为他们基本没有耗损多少兵力,还得了许多的物资粮草,简直是太完美了。
张钦备好了酒菜。
待沈令月梳洗一番后,邀沈令月到自己帐中吃饭。
在灯下举杯,张钦此番对沈令月,那更是敬重有加了。
若不是她来,若不是她敢于冒险,愿意亲身涉险,他是绝不可能在任上完成这样一个艰难无比的任务的。
沈令月确实得意。
她知道对于当地来说,剿匪任务有多难。
自然也知道,自己办成了这件事,立下了多大的军功,出了多大的风头。
不过她没有太飘。
与张钦客气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我这次能成功,主要也是得了大人的全力支持。不然凭我一个小小的赞画,手底下一个人都没有,我能做成什么?”
换了一个上官,未必肯让她出头呢。
张钦可真是不敢受啊。
他谦卑道:“我是赏识过姑娘,可若说姑娘的伯乐,那还得是皇上。若不是皇上看上姑娘的能力,让姑娘有施展自己的机会,那真是埋没了人才啊。”
若这么说,那确实是的。
没有霍擎天,就没有现在的她。
但沈令月还是感谢张钦,举杯敬他:“还是要谢张大人全力支持我。”
这般客气地,互相奉承地吃完了饭,沈令月心情越发好。
她吃了些适宜的酒,整个人有些飘飘的,愉悦得很,回到自己帐中,往案后的椅子上随意一坐,抬脚搭在桌案上。
哼着歌想——待剿匪成功的军报报至京中,看内阁那几个老家伙,老脸绿不绿!
在此之前,她虽有本事,但不够硬气。
从今儿开始,她立了这样一个大功,看谁还敢对她有所质疑!
这样的大功。
满朝上下,有几个人能立得了!
军功!
靠着本事打下来的功劳。
是满朝文武所有人都无法不承认的!
沈令月正暗爽的时候,忽听得帐外传来一声:“月姑娘。”
猛一下没听出是谁。
沈令月出声道:“有事进来说。”
人进来了,是眉山的那个小土匪——二浪。
他进帐后笑得殷勤,直接跑过去给沈令月行大礼。
沈令月不太习惯,忙放下搭在桌案上的脚,让他赶紧起来。
待他站起来了,看着他问:“什么事?”
二浪笑得谄媚道:“也没什么,我们这样的人,不好求见张大人的,我和姑娘走得近一些,所以就来找姑娘了。也没别的,就是想问问,您跟我说的那些……”
沈令月知道他要说什么。
她直接接了他的话道:“放心吧,这次剿三盘山的土匪,你出的力最多,答应你的该你的,一样都不会少了你的。但我也提醒你,既然不当土匪了,那就要彻底改邪归正。官府给你的赏你的,够你带着家中老小,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了。”
二浪连忙点头:“是是是,小的知道,小的以后一定当个好人!”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二浪也就踏实去了。
沈令月又抬起腿来搭到桌案上,继续放松自己的,想些让自己高兴的事情。
大军驻扎在外消耗大。
次日清晨,张钦便安排了大部队先行返营。
留下小部分的人手,继续清点运送山上的粮草等物。
待所有物品全部清点运输完,张钦带上从两个山头剿来的所有物品,回到锦城先行入库,然后再开始后续的奖惩和安置等工作。
这是一件复杂而耗时的事情。
那么多的土匪,哪些是被抓了的,哪些是自己投了的,哪些在这次剿匪中立了功劳,都要弄清楚了,再进行奖惩安置。
按照他们的具体情况,有的杀有的关,有的流放,有的卸甲归田做回农民,有的入军当兵吃军饷,有的给个还不错的差事。
除了这些土匪,还要合理安置他们的家眷。
这些事都要从上到下,一层一层落实下去,非常琐碎耗时。
因而落实起来,便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完成的事。
当然了,落实这些事情,并不妨碍张钦往京中递发军报。
回到总督府,他第一时间便拟了军报,把此次剿匪大获全胜的事情,从头到尾,乃至细枝末节,都用文采斐然的文笔,好好写了一番。
如他和陈先生说的那样,他没有掩盖沈令月的功劳,反而在奏折中把她大夸特夸,明确说明了她才此次剿匪中起到的作用。
总结起来一句话,如果没有她,这次剿匪绝不可能获得这样的成功。
奏折写好,加急发出。
张钦笑着与沈令月说:“姑娘原只想来挣个小小的军功重回京城,却没想到,竟立下这样大的功劳。皇上知道了,必是高兴得很呐!”
是的。
霍擎天若是知道了的话,一定会高兴坏了的。
因为她办成的事越大,就越是在帮他打内阁那些老家伙的脸。
她爽,他只会觉得更爽呀!
十天后。
皇宫内阁值房。
首辅梁越和阁臣李纪远,正在各自桌案前埋头批阅奏折。
奏折看多了,全国上下的事情来来去去都那么些,实在很难不麻木。
若不是边境有急报,或者哪里发生了兵变,其他的事实在不需大惊小怪。
两人看奏折看得面无表情,批得也面无表情。
然又批了几本奏折,再翻开一本时,李纪远脸上神色忽然有变。
好像是对奏折的内容不大敢信,他来回又看了好几遍。
看到最后,还是没那么敢信,不自觉嘶气出声。
梁越早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见他发出此等声音,便出声问道:“怎么了?”
李纪远没有直说,回身把那份奏折送到梁越面前,与他说:“阁老您看看。”
奏折是川贵总督张钦递上来的。
梁越打开奏折,看到一半,原本有些疲惫木滞的眼神突然也变了。
看完以后,他抬头看向李纪远,明白了他的反应。
梁越也忍不住嘶气。
然后说:“这……这……”
没说出来的话是——这是真的吗?怎么像胡编的呢?
川贵总督的位子上不知换过多少人。
还有川贵两地的巡抚和总兵,也是换过不少人的。
那么多人,那么多年,一直无法彻底解决的严重匪患,竟被那丫头给解决了?
还有让他们不能接受的一点是。
自打沈令月去川贵赴任以后,他们就一直在等着地方御使写折子弹劾沈令月。
人无完人。
他们料想着,沈令月上任以后,必有出错的时候。
地方上的御使盯着她,时不时弹劾她,他们抓足她的错处,总能找到机会整治她。
把她清出官场,也只是时间问题。
结果没想到,弹劾她的奏折没收到,竟收到了这样一封奏折!
她不止没犯错,还办成了这样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一个年轻姑娘家,这是可能的吗?
李纪远没再藏着掖着,直接揣测出声说:“莫不是张钦知道她与皇上的关系,所以就巴结她,把功劳都让给了她?”
梁越默声沉思,没立即说话。
正好这时候吴冕回来了,他看出梁越和李纪远有事,便问了句:“怎么了?都锁着眉头,发生什么大事了?”
梁越没说话,把奏折递与他看。
吴冕接下奏折看罢,状态却与梁越和李纪远不同,他抬起头高兴说:“这是好事啊,川贵两地的土匪,祸害百姓那么多年,一直解决不掉,总算是铲除了!”
梁越慢声道:“铲除了土匪是好事,但这铲除土匪的人,可是那个沈令月啊。”
照折子里说的,确实全是这沈令月的功劳。
吴冕明白梁越的意思,但他还是说:“不管是谁,只要肯为百姓出生入死,根除匪患,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那她就是功臣。”
梁越看着他又道:“这折子里说的,你全都相信吗?”
吴冕想了一会,给出主意说:“真与不真,把张钦召来京城,一问便知。票拟就说,剿匪功大,召他与沈令月进京,进行封赏。再派人去当地调查一番,这折子里的内容是否属实,就全一目了然了。如果是假的,便是掠美、欺君之大罪,正好……”
梁越和李纪远一头。
军营靶场上。
霍擎天正在拉弓射箭,旁边陪着他的都是部队里的精锐。
弓拉得正满时,忽听到掌印太监冯渊的声音。
冯渊急步而来,喊皇上的声音也急,带着掩不住的喜悦说:“皇上!喜事!大喜事啊!”
能有什么大喜事啊。
霍擎天不当回事,射出手里的箭,随口问:“什么喜事啊?”
冯渊过来给他行了礼,然后忙把带来的奏折呈上,嘴上又说:“川贵总督发来急报,说是祸害当地十数年的土匪已连根拔除,这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什么就天大的喜事了。
霍擎天不屑道:“小小土匪而已,让他们猖狂十数年之久,废物。”
冯渊笑着又说:“皇上,这回是月姑娘带人剿的匪。”
月姑娘?
对了,他的阿月去的就是川贵总督府!
霍擎天反应过来,立马把手里的弓扔给旁边的人。
他伸手接过冯渊手里的奏折,打开从头到尾细看一番。
看罢后只觉浑身舒畅,不自觉大笑出声。
笑罢,他万分得意道:“怎么样?!他们十数年解决不了的问题,我的人过去,不过半年时间,就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了!”
冯渊拍马屁道:“还是皇上的眼光好,没人比得了。”
有此等得意的时候,霍擎天自然不放过机会。
他合起奏折,看向冯渊又问:“内阁的阁老们都看过折子了吧?”
冯渊道:“全都看过了,这不票拟说了,要让张钦和月姑娘进京来,按规矩对他们进行封赏。奴才知道皇上关心月姑娘,所以立马就把折子送来给皇上看了。”
这折子看得霍擎天心情太好了。
他又道:“那就让阿月回来吧,她也该回来了。”
回来让这些老家伙们瞧瞧,他们打心底里看不上的人,不能接受的人,一个他们嗤之以鼻完全不放在眼里的女人,是如何打他们的脸的!
他一想到那些成天引经据典,把圣人的道理挂嘴边,嘴上叭叭个没完,劝谏的折子写一堆,什么都看不惯什么都要管的书呆子们,绿着脸说不出来话的样子,他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以前只他一个人与他们斗。
现在多了个阿月和他一起与他们斗,且一直能让他们吃瘪,能堵死他们的嘴。
他觉得,这日子越发是有意思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