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交织
来都来了,话也说了,沈令月自然没客气。
她“淡定”地去到徐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吃了茶,出声又说:“谢谢。”
徐霖仍是没说话,只又拎起茶壶,给沈令月把杯中茶水添满。
沈令月:“……”
她牵起嘴角笑一笑,只好又端起茶杯,浅浅吃了一口。
吃罢放下茶杯,这回徐霖没再拎茶壶给她续茶。
沈令月手搭茶杯看着他,端的一副和寻常老熟人重逢叙旧的样子,又说话道:“几日前在街上看到你,我还以为眼花看错了,没想到你真的来京城了。”
徐霖这回没有再默声不语。
他轻轻“嗯”一声道:“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回到京城任职。”
沈令月接着话继续道:“听说是吴阁老提携的你。”
徐霖又“嗯”一声。
沈令月闲叙般继续往下说:“挺好的,以后你在朝中就有靠山了。”
吴冕并没打算给他当什么靠山。
当然徐霖也没细说这个。
他仍旧淡淡的,把话题转移到了沈令月身上道:“听说沈大人屡立战功,年纪轻轻就封了昭平侯,现又掌管锦衣卫,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沈大人。
还真是生分。
不过沈令月没多在意,只微微歪一下头,看着徐霖道:“徐大人初到京城就知道我这么多事,是特意打听我了?”
“……”
徐霖与沈令月对视片刻。
移开目光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淡着神情语气又道:“沈大人在京中声势赫奕,最近又在招亲,不必打听,连说书的都在编讲沈大人的事。”
“哦。”
沈令月看着徐霖轻应一声。
手指下意识在茶杯杯腹上轻轻地蹭。
从她进来到现在,徐霖脸上的表情都没有过变化。
还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瞧着是什么都看开了也看淡了,对她没有气,也没有恨,欢喜自然更是没有,只有平淡和疏离。
沈令月目光落到手中茶杯上,轻轻吸口气。
她在这半夜里寻过来,翻墙跃窗来找他,是凭着一时的头脑发热。
而这种冲动,只能是一时的,不会是一直的。
也因为刚才的头脑发热,这会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凉凉的。
当然她也没有怎么表现出来,只低眉默声一会,然后抬起目光又看向徐霖,硬着头皮又问了一句:“当年的事,你还在怪我吗?”
徐霖吃了口茶,仍不看沈令月,语气平常道:“当年沈大人屈尊给我当幕僚,是我没有本事能留住沈大人,沈大人坦言离开,去寻找更广阔的天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沈大人没有任何的错,我又怎会怪沈大人?再者说,时间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时过境迁,什么都淡了,更是没有什么怪不怪的了。”
好好好。
是幕僚就是幕僚吧,淡了就淡了吧。
他既不认了,那就不提了吧。
沈令月端起杯子又吃口茶,放松了神情语气,笑了道:“今日打扰徐大人了,感谢徐大人的茶。”
说罢她起身,给徐霖施了一礼,这便准备走了。
徐霖忽抬起目光盯着她,看着她行完礼转身,手指下意识捏到一起。
随后他目光变得乌深幽暗,直盯着沈令月转身后的背影,看着她走到窗边。
她还是这样。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永远那么“洒脱”,永远那么随心所欲。
盯着沈令月走到窗边,看着她抬手扶上窗上,正是要跃身而去的动作。
徐霖到底没忍住,在最后一刻猛地站起身。
因为动作急,他袖子扫过几案,把面前的茶杯拂下了案面。
“嘭”的一声,茶杯与杯中茶水碎落一地。
沈令月被这动静惊得回头。
她看到徐霖站了起来,脸上已无刚才的平淡和疏离。
神情在并不十分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晦暗又复杂。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目光胶着在一块,谁也没有移开。
心脏不受控地跳得快起来,又牵扯出细微却清晰的痛感。
沈令月刚才那头脑发热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只撑了一会,便依了心里的冲动,转身走回到了徐霖面前。
靠得近了,她看清了徐霖的眼神,也看到了他眼尾那森森的红意。
和刚才,判若两人。
看来也不是她在自作多情。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眼眶里也不受控制地渗出些湿意来。
然后她踮起脚,直接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徐霖手指捏在一处捏得更紧,指节尽数泛白,那眼里的情绪也更加汹涌复杂。
真个是,爱恨交织。
她为何这样对他?
她到底凭什么这样对他?
分开的六年,在她眼里又到底算什么?
沈令月仰头与徐霖对视,接受他目光里的一切情绪。
她看着他说:“你说你不愿意,我立马就走,以后再也不会来打扰你。”
徐霖似乎已经在咬着牙了。
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沈大人对谁都是这样吗,全凭自己心情,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现在的我,在你沈大人眼里,又算是什么?”
沈令月看着徐霖愣了愣,被他这话唤起了道德。
她在心里想着,或许是自己跟霍擎天混久了,近墨者黑了,又或者是地位太高了,权力加身让她真的飘了,她竟变得这么可恶混账了。
不过,她倒是也没对其他的人这样过,只对他一个这样。
她结了结舌,最后又问了句:“那你……到底是想让我走,还是不想让我走?”
徐霖一副气得要失控的样子。
这些年他很少有情绪,更是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沈令月等了他一会,见他不说话。
她只好落下目光深深吸口气,又准备走了。
罢了。
她确实太随心所欲,太不考虑他的感受,太不尊重他,太随便,太过分了。
结果这回她刚一转身,便被徐霖伸手捏住了胳膊。
然后她还没反应过来,徐霖便直接拉她转回身,手掌握上她脖颈,低头吻上了她的嘴唇。
不是轻轻一吻,而是像发泄一般,带着汹涌的情绪。
沈令月没防备,下意识伸手推他。
但她手上没使多少力气,徐霖伸手揽过她的腰,便又把她按回了怀里。
沈令月趴在他怀里,承受他带着报复意味的亲吻,还有他的情绪。
然也不过就一会,这个吻便在不知不觉中缠绵了起来,从最初的狂风暴雨,慢慢过度成情意绵绵。
点燃了两个人的鼻息,也点燃了周围的空气。
脸颊烫得起火。
明明隔了六年不见,早该生疏了,结果没想到还是喜欢他。
看到他的时候眼里都是他,会不受控制地心动,会在选婿的时候一直想他,会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会想来找他,会想要靠近他。
就在沈令月沉溺在徐霖的呼吸中时,嘴唇上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嘶……”
沈令月下意识推开徐霖。
嘴唇上痛感真实——他竟然咬她!
沈令月并没恼。
她轻轻咬一下嘴唇,忍了疼,仰头看向徐霖问:“消气了?”
徐霖:“……”
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了,这辈子会碰上她这样的女人!
徐霖的气息仍微微急促。
他低头闭眼,把额头抵在沈令月的额头上,低着嗓音开口道:“我这辈子,是不是栽你手里了?”
沈令月看着他说:“你只要不愿意,就不会的,我不会强你所难。”
徐霖睁开眼睛,与她额头贴着额头对视。
是的,她不会强他所难,但是她会在这夜半时分翻进他房间来找他,会直接亲他,会挑弄起他所有的情绪,让他不能自控。
徐霖没有再说话。
与沈令月对视片刻后,他忽直接打横抱起沈令月,进了里间,入了帷帐。
压抑尘封的感情在耳鬓厮磨间得到释放。
正是久旱逢甘霖,干柴起烈火,一点火星便点起了燎原之势。
帐内呼吸声重,交叠在一起。
沈令月语调细碎地说:“我也是有原则有底线的……你要是娶了妻子……我便是对你再旧情难忘……也不会来找你的……”
徐霖堵住她的嘴,不想听她再说这些。
结束一场情事。
因为太过激烈,沈令月只觉得比练武打仗都累,浑身要散架一般。
她侧躺着平缓气息,长发肆意铺开,睫毛微颤,像一只刚溺过水的蝴蝶。
徐霖把她揽进怀里抱着,轻轻抚摸她的长发。
让她缓了一会,他忽开口问道:“皇上帮你招婿,有喜欢的吗?”
沈令月趴在他怀里摇头,说话声音软,“没有比你更好的。”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不然后半生都是遗憾。
分开这六年,她一直没再遇到过让自己心动的人。
徐霖再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其他人在她眼中,便更是没了色彩了。
这是一种让她自己都觉得神奇的感觉。
徐霖继续又问:“听说你定下了三个。”
沈令月仰起头来,看向他的眼睛,“你还说你没特意打听我。”
“……”
徐霖语塞,与她对视着没说话。
沈令月笑一下,看着他又道:“是留下了三个,皇上的意思是,再继续查考,实则是继续吊着那些文官大臣,让他们不能舒服。”
看来确如金瑞所说,皇上给沈令月招婿,是在跟大臣斗法。
徐霖心里下意识松了口气,看着沈令月又问:“所以,你不会招他们入府?”
沈令月道:“当然不会了,我不喜欢他们,他们也打心里也看不起我,觉得入赘给我是天大的屈辱,到了我府上岂肯好好过日子?招了进府,不是招了麻烦么?”
徐霖抬手把沈令月脸边的碎发拢到耳后,眸色微深,“若是遇上了比我更好的,是不是就把我给忘了?也不会来找我了?”
沈令月看着他笑,“很难遇到比你更好的。”
徐霖没再说话,就这么盯着她看一会。
然后手指抵起她的下巴,又深深吻上她的嘴唇。
刚有过一次,身体异常敏感,不过片刻便又热起来了。
沈令月呼吸不及,意识渐模糊时在心里想——他不会又要来一次吧。
她猜对了,他们又来了一次。
而她又没有全猜对,因为接下来来的不止一次。
折腾到最后,沈令月整个人筋疲力竭。
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睫毛扑闪着眨了几下眼,便睡着了过去。
因为折腾得太累,也因为她对徐霖有百分百的信任,在他身边只有安全感,没有任何的防备之心,所以沈令月睡着后睡得极沉,沉到没察觉到任何事。
到她感觉到不舒服,悠悠转醒的时候,她惊得心里猛沉。
徐霖竟然趁她睡死了,把她手脚给绑了起来!
发现自己被绑的一瞬,又看到徐霖的脸,沈令月刚要出声,忽又听得门外响起若谷的声音,只道:“少主人,该起了。”
沈令月惊得眼睛瞪圆,也噎了没出嘴的话。
徐霖却不慌不忙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回若谷的话,“不用你伺候,把水放在门外就行,再拿一套新的洗漱用品来。”
若谷“哦”一声也就走了。
徐霖穿好衣服起床,到外头拎了水进屋,自己却不梳洗。
等若谷拿了新的洗漱用品来,他开门接了,又让若谷自己忙去了。
若谷觉得怪怪的,但也没有多问。
徐霖关好门,把兑好的水端去床边,并拿了新的洗漱用品,亲自动手,给沈令月洗牙洗脸。
沈令月被绑了手脚不好动,她也没挣扎,只瞪着徐霖压声问:“你想干嘛?!”
徐霖伺候她伺候得认真,但却并不答她的话。
沈令月气得要炸,又不敢大声说话。
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来了徐霖这里,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被他绑在了这里!
徐霖不说话。
她只好提着语气压着声音道:“还不快放开我!”
徐霖仍旧不理她。
他昨晚问过了,知道她接下来的几日都不需要随时听召。
他自己虽然官位不高,但在国子监是权力最大的,有适当安排自己时间的能力。
他伺候沈令月梳洗过,等若谷送了饭来,又喂她吃饭。
沈令月闭嘴不吃,只看着他又说:“是我失算了,是我太相信你了,没防着你,你要是不想惹出事来,赶紧放开我!”
徐霖看着她说:“吃完就放你走。”
沈令月看着他的眼睛,选择了相信他。
结果吃完了他喂的饭又漱了口,他也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
徐霖明摆着是骗她的,并不打算放她走!
沈令月又气又恼,说他:“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你还是不是徐霖?我认识的徐霖,是天底下最正直的正人君子!你……你现在像个变态!”
徐霖不知道她说的变态是什么意思,但肯定不是好的意思。
他也没什么所谓,坐去沈令月面前,在她又要骂他的时候,倾身过去堵住她的嘴。
沈令月:“……”
她气得脸蛋涨红,嘴上得了机会,又放狠话说:“徐霖,你信不信等你放开了我,我会砍死你?”
徐霖道:“锦衣卫沈大人的话,我有什么不信的?”
沈令月:“……”
三日后的晚上。
没有月光的深沉夜色中,上房的门打开。
沈令月手扶门框从屋里出来,托着腰艰难地翻墙离开别院。
回去的路上,她一边走一边念叨着低声说话:“死徐霖,你给我等好了,等我回去拿刀来砍死你!不行,我要把你抓进昭狱里去,慢慢折磨!”
他“折磨”了她三天,她要折磨他六天,九天!
这么念叨着回到侯府。
因为她行踪向来不固定,而且她走之前说了去任上,所以喜儿和寿儿也没觉得她这几日没回来有什么问题,看到她回来如常上前迎她。
看到她走路扶着腰,又见她脸上疲态重,喜儿和寿儿看出她累到了,所以便关心问了句:“姑娘这又办了什么案子,怎么这次办得这么累?”
沈令月确实累死了,不止累,还困得很。
她冲喜儿和寿儿摆摆手,没多解释,只跟她们说:“我想洗个澡。”
喜儿和寿儿这便没再多问,忙去给她准备洗澡水。
沈令月进了洗澡桶,泡在热水中,身上的疲惫感越发重起来。
她眨着眼没撑住,直接在洗澡桶中泡睡着了。
喜儿和寿儿看她迟迟没洗完,进来看时,只见她靠在洗澡桶里睡熟了。
眼见着水已经不怎么热了,好在是夏日里,没什么影响。
喜儿想要叫她起来,但还没出声,忽因为看到她锁骨以下的紫色痕迹而愣住了。
她倒也没一惊一乍,愣完忙把沈令月叫醒了,跟她说水要凉了。
沈令月睡得正沉被叫醒,迷迷瞪瞪的。
她让寿儿把浴巾给她,寿儿拿了浴巾过来,也注意到了她身上的紫痕。
沈令月迷糊中忘了这事了。
因为寿儿呆愣的反应,她突然想了起来,于是忙从寿儿手中接过浴巾,背对她和喜儿起身,快速把浴巾裹到了身上。
寿儿眨眨眼,回了神担心问道:“姑娘是被人打了么?”
这个怎么回答呢。
沈令月忙清一下嗓子,干笑一下道:“没有的事,这天下谁能打得了我啊?天儿也不早了,你们快去睡吧,我困得很累得很,我也要睡了。”
寿儿面露疑惑。
是啊,这天下谁能把她们姑娘打成这样呢?
那么多细碎的痕迹,又是用什么才能打成那样呢?
那边喜儿也是不放心,又问了另外一句:“姑娘是……被人欺负了么?”
这话问得沈令月尴尬。
她又笑一下道:“以我的身手,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欺负我的份。”
这倒也是。
谁能欺负得了她们姑娘呢?
以她们姑娘的身份,谁又敢欺负呢?
喜儿放下心来,没再多问,只又拉了寿儿一把,“姑娘都累成这样了,咱们也别愣着了,赶紧把水泼了去,我们也好睡觉去。”
寿儿出声应:“哦。”
沈令月换好寝衣睡觉去了。
喜儿和寿儿泼了水,也回了自己屋里。
熄灯躺下后,寿儿心里还在疑惑。
想了一阵还是想不通,她转过身去问喜儿:“你说姑娘到底是怎么了?”
喜儿不知怎么说这种事,怪害臊的。
而且她也觉得不该私下乱嚼主子的舌根子。
所以她低声道:“别想了,横竖姑娘没什么事就是了。”
想想沈令月的状态,除了累,好像也没别的。
寿儿也放心下来,不再多想多问,和喜儿一起闭眼睡觉了。
那厢,沈令月回到自己房里并没立即睡下。
她拿了灯到镜子前,对着镜子扯开寝衣衣襟,看到自己锁骨之下到胸前,到处是激情过后留下的痕迹。
她看得脸红耳热,想起这三日的种种,又气又羞又恼。
在她的记忆中,他明明是个接吻都会脸颊红透的人,没想到现在竟然变成这样了!
偏她还理不直气不壮。
因为是她自己主动去找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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