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她出山
京城。
边关告急。
北夷将领代钦率两万骑兵攻打宣府,总兵战死。
霍擎天坐于皇帝宝座之上,面色威严沉郁。
立于宝座之下的大臣和太监皆低着眉,谁也不出声说话。
霍擎天手指摩挲拐杖之上精雕细琢出来的龙头,目光扫视面前站着的所有人,沉沉出声道:“城都要被人给攻破了,你们却没一个站出来说话的!怎么?这满朝上下,竟找不出一个能领兵前去御敌的?!”
没有人站出来举荐将领,确是因为这个。
眼下的朝廷中,找不出一个有本事能担下此重担的。
城都要被人给攻破了,在这样的险要关头,谁敢去啊?谁又能去啊?
去了打了败仗,倘或再丢了城,那是要一同担这个责任的。
这种情况下,谁敢出这个头揽这个事?
萧樊不敢。
史有节也不敢。
自然便都算计着保全自身了。
霍擎天急得头上要冒火,眼里也要喷出火来。
实没想到,朝廷里的人越来越废物,现在竟连领兵上前线的将领也找不出了!
都不举荐都不去,难道宣府不管了?
这样下去,是不是其他边关城镇也都不管了?
让夷人攻进城杀完抢完,再给占了去?
霍擎天忍不住即将要发火的时候,徐霖站了出来。
他出声提议道:“皇上,臣举荐一人,只要她出马,必能安定边境。眼下除了她,恐也没有别人能打赢这场仗了。”
霍擎天稍忍了下火气,语气仍带怒:“谁?”
徐霖道:“沈令月。”
听到这个名字,霍擎天微微怔住。
其他的人也都像被戳了神经,蓦地偏头看向徐霖。
其中动作和眼神最明显的,自然是史有节和萧樊两个人。
但是他俩都没有站出来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徐霖说的没有错,沈令月领兵打仗的能力是让人绝对信服的。
放眼全国,眼下能救急的,也就是她了。
只是。
她人已不在朝堂。
霍擎天与她之间决裂了。
萧樊和史有节,和她之间更是结着没解开的仇怨。
霍擎天脸上的火气在不知不觉中消了。
他默了一会,忽又冷笑道:“说出去不怕人笑话,朝中那么多武将,竟没有一个中用的,要去求一个女人出山?”
没有办法。
这就是眼下的现实。
徐霖道:“臣思来想去,除了沈令月,确实找不出别人了。臣与她并不相熟,但知她立过的战功。若不是形势所逼,臣断不会举荐她。”
霍擎天靠到身后的引枕上,冷眼看着徐霖。
当初是沈令月为了那该死的吴冕,拼了命与他决裂,离开了京城的。
她当初走得那么决绝,难道现在再让他求她回来?
他没应这话,看向萧樊和史有节等人又问:“你们怎么说?朕叫你们来,是商量对策的,不是让你们在这充哑巴的!”
萧樊和史有节当然也都不想沈令月回来。
当初要不是她自己作死,死活要走,他们且不知要斗她多久呢。
她这些年远离朝堂,老老实实呆在乡下,闲人一个,对他们没有任何的威胁,也影响不到他们,但要是回来了,立下战功再重新获得皇上的信任,那就得爬到他们头上了。
他们一直也没忘了要除掉沈令月。
这么多年没动手,一是因为他们忙着巩固各自的地位,培养各自的势力,互相之间又有争斗,没腾出手来,二来,也是没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没腾出手除掉她也就罢了,难道还要请她回来做将军,给她机会立战功?
若她再立下战功重获宠信手握重权,他们想出手对付她,可就又难了。
可是,他们又实在举荐不出其他的人。
而且,边境问题若是不解决的话,他们也难得安生。
孰轻孰重,他们心里也是有掂量有分辨的。
史有节用余光瞥一眼徐霖,想着他是自己的心腹,断不能在这种时候坑自己,所以便咽口气站了出来道:“皇上,眼下确实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萧樊也找不出来。
若真能找出这样的人,他们也不会在这谦让推辞起来,必是要争的。
毕竟谁举荐出的人打了胜仗,立下了大功,功劳也是他们的。
霍擎天自己更是没辙。
他断了腿以后,连军营都没再去过,完全不沾打仗的事了,他也不能自己到前线指挥去。
但是。
他也不想下旨强行召回沈令月。
因为这表面是下旨,实则是相求,他放不下这个脸面。
因而他手指在拐杖龙头上松握几下,出声道:“你们谁需要她来帮这个忙,便自己个儿求她去。”
沈令月不在的这些年,京中变化不小。
比方说内阁的值房不在宫里了,而是搬到了西苑里来,随时听霍擎天的召唤。
霍擎天虽仍不太亲管政事,但内阁和司礼监议事他都要听。
想管的就随口说两句,不想管的就由着他们自己定。
这场议会散了。
出了霍擎天的寝宫,已成为了内阁次辅的周奇就对首辅史有节说了句:“阁老,他怎么会在皇上面前举荐沈令月?让她回来,对咱们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周奇记恨着沈令月。
史有节心里也堵着呢。
于是刚回到值房,他便是把徐霖单独叫到暖阁,带着些情绪与他说:“你何故会在皇上面前提起她来?你想要举荐她回来,也总要先问过我的意见!”
徐霖自有准备,忙解释道:“阁老,战报是急发回来的,皇上收到战报就把咱们叫过去了,下官没有时间提前跟您说呀。下官举荐沈令月,也确是形势所迫,除了她,下官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解决此事了。边境问题事关重大,若是都不管,只怕……眼下重中之重是安定边境啊……”
边境问题是事关重大,那他给自己找个劲敌回来,就是小事了?
他近些年和萧樊那个死太监争得够烦的了,再来一个沈令月,岂不更加受制?
因而他恼道:“我岂又不知?”
徐霖并没打算用家国大义说动史有节。
他但凡心里有点家国大义,也不会在边境发生这么急的事情的情况下,不急着解决问题,还在乎他和沈令月之间的仇怨。
徐霖又道:“阁老莫恼,下官这也是在替阁老为皇上排忧解难,阁老您想,咱们举荐了沈令月,到时她打了胜仗,解决了边境之危,立下赫赫战功,那功劳自然也有咱们的一份。”
这话说得很有几分道理。
史有节看向徐霖,让他继续说下去。
徐霖继续道:“阁老担心的,不过是她回来了,又立下战功,会与阁老做对,在朝中牵制阁老,影响阁老的地位。但是阁老您想想,您从认识她起,就一直是全力支持她的,从来也未曾得罪过她。便是她为吴冕求情之时,您还苦心劝过她,未对她做过任何落井下石的事情,她为何要主动与您为敌?与她有仇的,是萧樊。萧樊从前就想杀她,又因为她在外吃了十年的苦,是绝不可能放过她的。阁老和她之间从未结过仇,阁老又何必把她当成敌人,何不……让她成为我们的人?”
他以为他不想吗?
他心里对她有怨恨,就是因为当初怎么也巴结不上她。
若她愿意与他结为一党,他又怎会想对付她?
徐霖知他心中所想,又道:“阁老,您相信我,让她回来,对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您已是首辅,大权在握。让她回到朝中,一来能解决边境问题,为您挣下功劳。二来,她和萧樊是死敌,皇上若再让她掌管锦衣卫,她岂肯被萧樊的东厂压着,给萧樊当狗腿?她和萧樊,必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她要对付萧樊,就不可能与您为敌。她不止不会与您为敌,一定还会需要您的帮助。咱们何不利用她,先解决了萧樊?”
史有节听罢目光微亮。
这七年以来,他和萧樊之间可没有一直保持盟友的关系。
最初的时候他们需要对付冯渊、李纪远等人,需要抱团,那时一直是联手的。
后来这些人一个个都被拉了下来,萧樊成功坐上了司礼监掌印的位子,史有节坐上了内阁首辅的位子,两人之间在不知不觉中就对立起来了。
史有节最初是靠巴结萧樊升的官,萧樊自容忍不了他压在自己头上。
便是史有节做了首辅,他心里眼里也觉得史有节矮他一头。
而史有节干掉所有挡路的文官当了首辅,自然也不愿意再被萧樊一个死太监压着。
他和萧樊这些年都没能腾出手对付沈令月,主要也有互相较劲争斗的原因。
他们把心思放在彼此身上,自然没空管早已出局的沈令月。
若能解决掉萧樊……
史有节想到这里,眼珠子一转。
沈令月立下再多战功,也不过是一个武将,管不到朝政上的事情。
徐霖说的对,他不过是讨厌她清高,为何非要与她为敌?
比起萧樊事事与他争高下,她那点清高算什么?
史有节豁然开朗。
他点头道:“泽修,你说得对,今时确实不同往日了。眼下,咱们的对手是萧樊。我与她沈令月从未是敌,也不该是敌。我只想着她回来会与我为敌,竟忘了,萧樊才是她最大的敌人。”
徐霖知道自己是一定能说动史有节的。
他继续说:“阁老,皇上不愿下旨召沈令月回京,只能咱们去请,咱们也便不得不防一手,萧樊虽与沈令月之间有仇,日后也绝不可能握手言和结为一党,但在眼下这种情况下,萧樊非常有可能会为了眼前利益,暂时放下仇恨,争着去请沈令月回来。所以咱们要快,绝不能让他抢了先。”
是的。
平日里这个死太监事事都与他争。
眼下这个争功的大好机会,他很可能也不会放过。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其他的都可往旁边放一放。
史有节绷紧脸色,忽又为难起来,“这事不好办,很不好办。他萧樊提督东厂,管着锦衣卫,锦衣卫里有不少曾经与沈令月交好的人,我们可没有和她交好的人,如何能请得动她?”
徐霖道:“阁老若信得过我,就让我去吧,我一定把她给您请回来。”
史有节看着徐霖,“你?你可曾与她说过话?”
徐霖解释:“阁老有所不知,我当年被贬官离京,去的便是乐溪。当年我在乐溪当知县,沈令月给我当过师爷,我对她也算是有知遇之恩。”
史有节:“没想到你与她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只是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吧,她若是记着你的知遇之恩,当年在朝中掌权的时候,也该提携你回京啊。”
徐霖:“下官没打算仗着交情请她回来,有这点交情,足够我去拜访她就可以了。我了解她的性子,我知道怎么说服她。”
史有节点点头,对徐霖说的话表示相信。
主要是,他也找不出其他人能与沈令月说上话,请她出山的了。
说好了这个事,史有节起身。
他不再耽搁时间道:“我会先安排人补上总兵的职缺,尽可能地守住宣府,其他边镇也都加强守卫,你一定要速去速回。”
徐霖向史有节行礼,信心十足,“是。”
另一边。
果如徐霖所料。
萧樊在几个干儿子分析劝说下,也决定暂时放下仇恨,先解决眼前事,去请沈令月回来。
虽沈令月是徐霖举荐的,但皇上没有下旨,她也不是史有节的人。
史有节能派人去请,他也可以,谁请回来算谁的。
而且他能派的人,跟沈令月更亲近。
至于他和沈令月之间的仇,眼下自然不是最重要的。
就目前来说,他若能利用她为自己谋得更大的利益,对自己才是最有利的。
这人与人之间,从来就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
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
萧樊也没多耽搁时间,直接叫来早已不受重用的康杰和卫晋中,给他们两人安排下任务,让他们速去乐溪,请沈令月出山救急。
若他们能办成此事,必给足他们好处。
锦衣卫听令办事,没有推辞的权力。
接下任务,两人回家收拾了行囊,便立马上路了。
那厢。
徐霖走得也急。
像他这样身份的高官,出行原是要高级仪仗的。
但他赶时间,也便顾不得这些繁琐礼节了。
他只带了两名随从一批护卫,带最简单贴身的行李,不坐轿子也不坐车。
星夜兼程。
骑马赶往乐溪。
夏日炎炎。
太阳像火炉般炙烤大地。
沈令月坐在河边的树荫下躺着纳凉。
躺椅边还摆张小案桌,上面摆放着凉饮和切好的水果。
正惬意地进入梦乡时,吴玉兰和香竹忽然找来了。
两人着急忙慌的,叫着“月儿”,把眼睛上贴着黄瓜的沈令月给吵醒了。
沈令月揭了眼睛上的黄瓜片,坐起身子。
待吴玉兰和香竹到了面前,她微眯着眼出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吴玉兰和香竹走路走得呼吸有些急。
香竹面带兴奋地回她的话说:“天大的事!徐大人突然来了,正坐在家里呢,月儿你快回去吧。”
什么东西?
沈令月表示疑惑,“哪个徐大人啊?”
吴玉兰瞧着也是又高兴又激动的样子,“还能有哪个徐大人啊,徐霖徐大人!”
还真没想到会是这个徐大人。
沈令月的眉头越发是皱起来了,说吴玉兰和香竹道:“别逗我了,你们知道徐霖现在是什么官吗,人家早都入阁了,怎会到这来?”
便是来,那也得是惊动整个地方的大事。
消息会早早送到地方上,地方上要接待他这种大人物,不知多久前就得准备了,阵仗要无比的大,银子要像流水一样花,绝不敢怠慢的。
她从没听说,最近有京中的大官要下来,更没听说有内阁大学士下来。
那可是内阁的大学士,除了皇上便是内阁了。
说罢这话,她便又躺回到椅子上闭眼休息去了。
香竹到她面前又说:“是很突然,可他就是来了,已到家里坐下吃上茶了,咱们和他也都说过话了,还能认错不成?便是咱们认错了,金瑞也不可能认错罢?还有若谷也跟着来了,难道若谷也是假的?”
沈令月躺着木了木,睁开眼睛看向香竹。
香竹又笑了道:“我逗你做甚?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沈令月:“真没逗我?”
香竹竖起三根手指,“我对天发誓。”
好。
沈令月果断又把眼睛闭上了。
声音懒懒道:“来就来吧,他这样的人物,出行到此,该是县衙招待的,原与我们没什么相干。他既念着旧情见了金瑞,嫂子和姐姐便代我问声好吧,我没空,就不去见他了。”
吴玉兰和香竹都没想到沈令月会是这个反应。
两人噎了一会,吴玉兰又开口:“可他说,此趟来乐溪,不为办别的事,是特意来找你的……”
沈令月又闭着眼默了会,手指在下意识在扶手上敲两下。
然后她还是没睁眼,又淡淡回了句:“那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