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志明
苏敏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彦榕没有催她。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云城的午后很安静,远处有鸡叫,近处有邻居说话的声音。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光斑。
过了很久,苏敏开口了。
“你姐第一次跟我提这件事,是出事前半个月。”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天晚上她来我店里,脸色不对。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后来关门了,我们俩坐在店里喝酒,她才说出来。”
彦榕转过身。
“说什么?”
“她说有天晚上加班,走得晚,在电梯里撞见一个人。”苏敏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电梯从十二楼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了,进来一个人。女的,穿白裙子,长头发,戴着墨镜。你姐一开始没在意,后来那个人摘下墨镜擦汗,她才看清——是宋志明。”
彦榕的呼吸微微一滞。
“宋志明是他们公司老板的儿子,平时不管事,偶尔来公司晃一圈就走。”苏敏继续说,“你姐说他那个人本来就有点怪,不爱说话,看人的眼神让人发毛。那天晚上他穿着女装,戴着假发,涂着口红,你姐一眼就认出来了。”
“后来呢?”
“后来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电梯从十二楼到一楼,谁都没说话。”苏敏说,“电梯门开了,宋志明先走出去。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你姐一眼。你姐说那一眼看得她后背发凉。”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回来之后特别害怕。”苏敏说,“跟我说万一宋志明报复她怎么办。我安慰她,说穿女装又不犯法,他还能怎么着?你姐想想也对,就没再提。”
“那后来呢?”
“后来过了几天没事,她就放松了。”苏敏说,“但出事前两天,她又来找我。这回脸色更差。”
彦榕盯着她。
“宋志明主动找她了?”
苏敏点头。
“他说请她保密。”苏敏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他说自己有那个毛病,改不掉,但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说只要她不说出去,他可以给她一笔钱,或者帮她调个更好的岗位。”
“她答应了?”
“答应了。”苏敏说,“她说她不想惹事,也不想害人,就当没看见。宋志明很感激,还说要请她吃饭。你姐说不用,就这样挺好。”
彦榕沉默了几秒。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出事了。”苏敏低下头,“你姐死了。宋志明来找我。”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来找你?”
“出事第三天。”苏敏说,“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包花,门铃响了,我抬头一看,他站在门口。穿着普通的衣服,没化妆,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那双眼睛,让人发毛的那种。”
“他进来之后说什么?”
“他问我,知不知道你姐跟谁说过那件事。”苏敏说,“我说不知道。他不信,说有人看见我们经常在一起,你姐肯定跟我说过。”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姐是我闺蜜,我们当然经常在一起。但她跟我说什么,我不会告诉你。”苏敏的声音有点抖,“他听了,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彦榕看着她。
“他威胁你了?”
苏敏点头。
“他说,如果这件事传出去,我不会有好日子过。”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他还说,你姐已经不在了,他想让她安安静静地走。让我别多嘴。”
“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害怕。”苏敏的眼泪掉下来,“我真的害怕。他爸有钱有势,他本人又那种眼神,我每次想起来都做噩梦。你姐死了,我不想死。”
彦榕没说话。
“榕榕,对不起。”苏敏哭着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姐,也对不起你。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你姐的脸。但我真的怕,我怕他。”
彦榕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宋志明现在在哪?”
苏敏愣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我不知道。”她摇头,“出事之后没多久,他就出国了。我听人说,他去了加拿大,后来好像又去了澳洲,一直没回来。”
“最近呢?”
“最近……”苏敏想了想,“大概三四个月前,我听以前的同事说,有人在江城看见过他。说是在一个商场里,他带着一个女人逛街。但我同事也不确定是不是他,就说长得像。”
彦榕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姐姐床头那朵新鲜的白玫瑰。
有人回来过。
“苏敏。”她盯着苏敏的眼睛,“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苏敏的目光闪了一下。
“苏敏。”
“我……”苏敏的嘴唇动了动,“那天晚上,我去养老院,是想让周奶奶别说出去。”
“说什么?”
“我怕她认出宋志明。”苏敏说,“周奶奶在楼下看了那么久,肯定记住了那个人的样子。我怕她哪天清醒了,跟别人说,传到宋志明耳朵里,他以为是我让她说的。”
“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我说那个案子已经结了,别再提了。”苏敏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说如果她再提,会有麻烦。周奶奶看着我,说‘你怕什么?’然后就……就不理我了。”
彦榕盯着她。
“就这些?”
“就这些。”苏敏点头,“我没害她,我真的没害她。我只是说了几句话,她就……”
她没有说完。
但彦榕知道,对一个中风的老人来说,几句话就够了。
恐惧、压力、刺激——足够诱发心梗。
她转过身,走向门口。
“榕榕。”苏敏在后面叫她。
彦榕停下。
“你会……会抓我吗?”
彦榕没有回头。
“法律的事,法律说了算。”她说,“但你最好自己想想,这些年你睡不着的那些晚上,是因为怕宋志明,还是因为对不起我姐。”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阳光刺眼。桂花树的香味飘过来,甜得发腻。
她站在树下,拿出手机,拨通陆沉的电话。
“问出来了。”
“谁?”
“宋志明。”彦榕说,“姐姐撞见他穿女装,他灭口。江承宇是顶罪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证据?”
“苏敏的证词。”彦榕说,“还有……宋志明回国了。”
“什么?”
“有人最近在江城见过他。”彦榕说,“我床头那朵白玫瑰,是他放的。”
陆沉没有说话。
“陆沉,帮我查宋志明。”彦榕的声音很平静,“我要知道他在哪。”
挂了电话,她抬头看着天。
云城的天空很蓝,蓝得像假的。
她想起苏敏最后那句话——“你姐已经不在了,我想让她安安静静地走。”
安安静静地走?
她姐死了十年,凶手在外面逍遥了十年,怎么安安静静?
彦榕深吸一口气,朝公交站走去。
身后,桂花树在风里摇晃,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