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不出意料是崔颐先醒了。
自记事起,崔颐印象里便是自己独自一人安寝,风雨不改。
他习惯了一人独卧的情景, 因而醒来时察觉到身侧有个人时,崔颐当即心口一窒,呼吸都随之轻了几分。
偏过头, 一张睡得粉白晕红的面颊映入眼帘, 崔颐仿佛看到了春日沉睡的海棠,一派玉软花柔的娇艳。
睡着后, 少女没了往日的戒备疏离, 如雏鸟般亲近地凑过来,依偎着自己。
尽管隔着被子, 崔颐仍旧能感受到那贴过来的馥郁软香,甚至还被一只纤白手臂横在身上,亲昵又热情。
这是崔颐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一时不敢妄动,呼吸节奏也开始紊乱,静静感受着那股温软。
借着这个时机,崔颐细细地瞧着妻子的眉眼,眸光不自觉柔了下来。
温氏肌肤白皙, 又不乏鲜活的气血,平素也好像染了浅浅的胭脂,眉眼鲜妍。
尤其是那张唇,嫩红娇艳, 就那么明晃晃地袒露在眼前,崔颐眸色渐深。
不由自主地凑过去,崔颐尽可能将呼吸放轻, 以免将人惊醒以至于他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纵然他已然千万小心了,崔颐还是捕捉到了妻子轻颤的睫毛。
崔颐立即停下了动作,神色可惜。
即使在睡梦中,月安也隐隐感觉到了一股让人心头毛痒的视线,这让她没法继续安睡,遂迷迷瞪瞪睁开了眼。
一张俊脸从模糊到清晰,近在咫尺。
月安眨了眨眼睛,思绪渐渐清明了起来,也看见了自己抱在崔颐身上的一只手。
原本迷蒙的神情消散得一干二净,月安一下弹到了角落里不说,还顺手推搡了对方几下。
“干什么!”
崔颐没有防备,径直从床上滚了下去,砸出一声闷响,也发出一声闷哼。
这一连串的声音太过凄惨,以至于月安都有点愧疚了。
“我才要问你做什么。”
崔颐从床下狼狈地爬起来,能看出是有些恼了,但情绪尚算稳定,只神色幽幽地瞧着床上缩着的月安道。
想起刚才那一幕,月安心下大窘,梗着脖子反驳道:“谁让你那样的!”
月安可不是傻子,刚睁眼就见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瞧,目光似乎还游移在她唇上。
先前在秋狩那等青天白日下都能如此浮浪,更何况是在闺房内这一方锦帏内,月安觉得他有这个胆量。
崔颐是连人带被子一起滚下去的,所以起身后先将被子端端正正地铺上来,人才正视月安道:“我做什么了?分明是你夜里凑过来,还那般抱着我,我可什么也没做。”
崔颐面不改色地装傻道,神色正得发邪,一度让月安以为是她误会了。
脸色涨红,月安觉得这事不好争执,毕竟就算崔颐包藏祸心到底也没动手,但她是确确实实动了。
“我那是夜里冷了,将你当成枕头汤婆子一类的,不是故意的。”
“天色不早了,你该起身练剑了,快走!”
这次是她主动凑过去的,有些理亏,月安生怕崔颐继续发难,灵机一动催促道。
今日虽是休沐,但崔颐的习性摆在那,他仍是要于天明时早早起身练剑锻体。
崔颐笑了,声音清越动人,也让背过身去惴惴不安的月安愈发不自然。
好在崔颐也只是笑一声,只叮嘱了一声便安静穿衣了。
“好,不吵你了,夫人继续安睡。”
衣料摩擦的簌簌声传来,隔着厚厚的锦帐,月安什么都看不见,脑海中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比如方才崔颐一身凌乱中衣立于床前的景象,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白皙锁骨,喉结滚动。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月安晃了晃脑袋将其甩出去,继续装睡。
又过了半晌,衣料摩挲声没了,轻缓的脚步声离去,房门轻轻响动,崔颐出去了。
但经过了这一遭,月安的困意消散了,酝酿了好半晌也没睡着,在呆呆望着帐顶的香囊小半个时辰后,她不再耗了,干脆也起来了。
将绿珠唤进来侍候她梳洗,月安想着若是白日困了便午觉多睡会。
洁齿净面后,月安换上一身柔软舒适的交领丝裙,外罩斗篷,散着发踏出了屋子,欲沐浴一下晨光精华。
月安极少起得这样早,因而有些稀罕这样的清晨。
不过冬日的清晨还是太刺人了,一阵西北风刮来,月安瑟缩了一下,正要回屋子,就被不远处崔颐练剑的动静给吸引了注意力。
舞剑的崔颐比平日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分飘逸潇洒,也更俊挺了。
剑光闪烁,又为其增加了几分凌厉的英气。
月安并未见过瞿少侠舞剑,眼下只觉得崔颐这剑舞得也不赖,瞧着赏心悦目的。
又看了一会,崔颐舞剑完毕,提着剑朝她走来。
“晨间寒气大,怎的穿成这样就出来了,快进屋去。”
额间带着些许薄汗,崔颐目光落在月安身上,蹙眉道。
不加掩饰的关心,这让月安有些不适应,她故作不知,随意道:“不过是出来透口气,哪有那么夸张。”
“你该担心你自己吧。”
刚舞剑出了汗,若是着凉了可不是小事,搞不好又得像上次一样起热。
秉持着善心,月安嘀咕了一句,却不想崔颐露出笑来道:“多谢夫人关心,这就去浴身了。”
这一来一往间,大有夫妻间的温言细语,月安神情古怪,一言难尽。
午食后,日头明媚,月安抱着她的阮在秋千椅上练习,清脆灵动的乐曲声在暖融融的日光里弥漫。
崔颐透过书房的窗子,遥见一身粉裙的少女倚在秋千椅上,怀抱着阮,虽看不清神色,然崔颐能预想到那是怎样一番慵懒浅笑。
顿时,他指尖有些发痒,目光也落在了书房内的琴案上。
略略一思索,崔颐便动摇了心神,将书卷放下,起身抱起了那张落霞琴,开门往秋千椅走去。
崔颐来时,月安正垂着眸享受着烂漫日光,手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琴弦。
脚步声渐进,一片阴影落于身上,将日光遮掩殆尽。
月安懒洋洋地抬眸,对上抱着琴立于她跟前的崔颐,问道:“你这是?”
月安坐直了些,眉眼捎着疑惑。
崔颐神情略有些不自然,他生性冷淡,少有殷勤主动的时候,但为了三月后能留住人,他必须得识趣努力些。
“见你在弹阮,便忆起自己许久未抚琴了,遂一起过来探讨。”
月安诧异问道:“如何探讨?”
崔颐沉吟了一息,正色道:“可以切磋。”
这话一说,月安可就不觉得无聊了,精神一振,笑道:“那感情好,我正觉得有些无聊呢。”
想当初月安在临安也是小娘子间弹阮的一把好手,大大小小的曲目都是熟知的,如今又练习了一段时间,自是有底气跟人切磋的。
调了调弦,月安笑颜如花道:“怎么个切磋法?”
这话问得崔颐一怔,他还没来得及想如何切磋。
但好在常年读书的脑子转得快,立即想出了个不错的法子。
“不如这样,一人弹奏曲目,另一人相和,若不能便认输,如何?”
月安听着也觉不错,点头应道:“好,尽管放马过来。”
透着十足的自信,明媚飞扬,崔颐不免多看了几眼,目光流连。
“既然有输赢,便应当有赌注,夫人以为如何?”
崔颐思忖一息,一本正经的面皮下动了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月安并未察觉到,也认同地点头道:“理应如此,不过我尚未想到要什么。”
崔颐轻咳了咳,温声道:“那便想到了再说。”
“……不过崔某倒是有想要的。”
月安当即问道:“什么?”
崔颐目光平和地凝着她,语气却有些不自然。
“若崔某赢了,可否劳烦为我亲手缝制一只香囊?”
“什么样式都好,颜色选清雅些。”
就好像他已经赢下了,已然开始提要求了。
月安面色一苦,神情复杂难言。
果然是打开了天窗的人,做什么都不顾忌了,竟开始向她讨要此等贴身物件了。
月安并不擅长绣香囊,但两人已然说好了赌注便不好反悔。
恼怒地看向崔颐,只见他垂下眸子,显然一副心虚回避的姿态。
月安气结,哼了一声还是应下了。
“知道了!”
崔颐先行,典雅沉静的琴音泄出,月安听出这是《阳春白雪》,于是拨弦跟上。
琴音与阮音交融,一个优雅沉静,一个明亮灵动,倒也相得益彰,美妙融洽。
崔颐的琴艺极好,曲目也知之甚多,但月安也并不逊色,一连七八首曲子都完美地跟上了。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截然不同,一个得意欢喜,一个低眉浅笑。
又是一曲,崔颐琴音响起,月安刚要跟上,待听清那是什么曲目时,她手指一僵。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正是一曲《凤求凰》。
很明显,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曲子,而是一曲求爱之曲,尤其是崔颐眼下奏于她听,更烫手了。
她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一时心神大乱。
崔颐也不是完全镇定,虽然他看起来比月安凝气沉神多了,但若仔细看可以窥见那截泛红的耳尖。
他自小性情内敛沉肃,极少将情绪外露,更不擅长向人表达什么。
尤其是这样令人羞耻的情感,崔颐也是强撑着才维持着镇定的。
拨弦的指尖轻颤着,严格来说他的音调都不够圆润了,但两人皆无心情去计较。
“这一曲夫人未曾跟上,怕是要输了。”
深吸了一口气,崔颐稳住心神,浅笑着看过去,轻言细语却让月安一下焦躁了起来。
“谁说的!这都是你的曲子,我的曲子还未出来呢,说不准你也跟不上我的咱们平局!”
不管怎么说,这曲《凤求凰》一出来,她确实没跟上,按着规矩她确实落后一截。
可她还未奏曲,且月安已经想好了一首刁钻的曲子来难为崔颐,笃定对方赢不了。
崔颐但笑不语,也不去问妻子那张面颊为何如此红润,只让月安施展。
跟崔颐一样,月安先是弹奏了几首热场子,其中包括了两首临安小调。
崔颐实在是个聪颖灵敏的,纵然是第一次听这小调,也能紧跟着月安的步伐将其弹奏出来,不差分毫。
甚至连月安自己谱写的一首采莲曲都被他给跟上了,简直是可怕。
本来还有些犹豫要不要掏出前些日子在雅音社学到的那首曲子,如今为了不输给崔颐,月安决定甩开脸面了。
素手轻拨,一串缠绵浮艳的曲调泄出,听得刚要拨弦的崔颐也是一怔,迟迟未落下手。
见状,月安虽觉得有些丢脸,但好歹把人压下去了,也就好受许多。
这首曲子叫《撷芳蕊》,是在雅音社砸早已成婚的李三娘子那听到的,清正雅音听多了,总有些不够端正的曲子,那李三娘子听闻月安已嫁了人,还是汴梁有名的古板君子,故意教了她这首闺阁中逗趣的艳曲,让她回去逗弄夫君。
想来李三娘跟郎婿感情如胶似漆,情调繁茂,才如此作风。
当时月安是不稀罕的,但被崔颐一激,她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眼看着崔颐面颊愈来愈红,月安的羞耻心都下去了几分,咧嘴笑了出来。
崔颐几番将指尖落于琴弦上,却几番都没能拨出一个音,眉眼颓然。
“你也没跟上,咱们扯平。”
“我不用绣香囊啦!”
月安放下手中的阮,眉飞色舞欢呼着,高兴极了。
没了那道香艳的靡靡之音,崔颐脸色慢慢白净了回来,只神情严肃又无奈道:“又是何人带坏了你,竟叫你弹奏这样的艳曲,实在有辱斯文。”
崔颐有些恼火,一半来自于士大夫的约束,另一半则来自于没能得到香囊的怨气。
月安早已熟悉了崔颐这毛病,也不与他置气,笑眯眯地抱着琴进屋去了。
入夜,晚食毕,两人接连浴身后,就在月安以为崔颐要去书房安睡时,然见他扭头上了床,直挺挺地躺在外侧。
月安正在妆镜前擦花露,透过镜子瞧见,人愣了愣。
花露也不擦了,人起身气势汹汹走到床前,质问道:“你怎么又睡我的床,你起来!”
床上的崔颐已经盖好了被子,眼睛也阖上了,俨然一副要入睡的架势。
闻月安质问,他睁开眼睛,对上月安淡定道:“你说起初我为何不能睡床?”
这一问把月安的火气都问下去不少,讷讷道:“因为咱们是契约夫妻,不是真夫妻。”
崔颐微微一笑,附和道:“没错,当时我们是契约夫妻,算不得真的,可现在契约作废,崔某自然可以睡在床上。”
“况且,榻上窄小寒凉,要是再染上风寒就不好了,你说是不是夫人?”
被崔颐这几句明的歪的一堵,月安似乎也没法辩驳,只生气道:“你还可以去书房睡。”
崔颐又是摇头,义正词严道:“不可,父亲母亲知道又得责问我,还是在这安寝最妥当。”
崔颐拿出了有生以来最厚得脸皮,脸也红气也喘。
但效果很好,生生将妻子驳倒了,只见人气呼呼地离开了,也不再赶他,崔颐第一次体验到了不要脸得妙处。
灵活一点也没什么不好,他想。
带着些火气擦完花露,月安来到了床前准备安寝。
眼前直挺挺地躺着崔颐这个大活人,总归是让月安有些不自然的。
看着床上平躺阖目的崔颐,她脱掉鞋子,气冲冲地上了床。
但因为劲力过大,她一脚擦在了被子平滑的缎面上,只听一声惊呼,整个人摔了下去,结结实实砸在崔颐身上。
饶是沉睡的猪也该被砸醒了,更何况崔颐本就没睡着,他当即闷哼了一声,起身将月安扶起挪开,让自己那处得到拯救。
一时都不知先担忧妻子还是自己了。
“你……没事吧?”
说着关心的话,崔颐却是一脸青白,月安瞧见也知道崔颐被他砸到了实处,顿时什么怨气也没了。
“对不住,实在是刚才脚下太滑了,我没事,倒是你,没伤着吧?”
她好歹也快百斤了,砸地上地上都得激起一阵烟,砸人身上又怎会无事?
但崔颐却只是摆手,一派温和宽宥之色。
“无事,你且睡下吧,我缓一缓便好。”
也不给自己看,也不给自己摸,崔颐自顾自卷着被躺下,月安虽然忐忑,但也不会去被子里将人拽出来看。
“好吧,若是不舒服便吱一声,我叫吴大夫来。”
生怕崔颐被自己砸出什么内伤,躺下前又叮嘱了一遍。
“我真的没事,就是需要歇息歇息。”
崔颐嗯了一声,唇畔漾起清浅的笑。
他又学会了一招,心下难免窃喜。
苦肉计虽下作,但倒是有用,不妨多试试。
夜深人静,熟睡的崔颐被依偎过来的妻子惊醒了,紧接着是一条纤软的臂膀,隔着被子抱着他的腰身,亲密无间。
崔颐丝毫没有被吵醒的恼怒,而是动了个小心思,偷偷将被子掀了起来,动作小心地将月安那条胳膊塞进了被子里。
这样两人再没有什么隔挡了。
崔颐甚至还暗暗攥住了那双夜里异常柔软的手,将其贴在心口也睡过去了。
……
十月十二,崔家父子两下职带回来一个消息,官家要册立贵妃为后了,就在冬至大朝会那日。
这一消息出来,朝堂又是一片震荡,跟往昔差不多,有的支持,有的反对,还有少数沉默中立者。
就在一些脾性耿直刚直的清流大臣还想谏言时,一次地动为他们送上了时机。
虽不是什么能伤人损财的规模,但也让汴梁受惊了一番。
那是十月十八的深夜,距离冬至也仅有五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地动惊扰了无数沉睡的人。
这个白日月安出去和两三好友玩乐了一番,尤其踢了半日的蹴鞠,因而夜里睡得极沉。
当被崔颐摇醒,她脑子尚且混沌,糊里糊涂地看着他嗫喏道:“要死了要死了,干嘛打扰我睡觉?”
因为崔颐的摇晃,月安一时也没察觉到周遭的晃动,仍旧一脸懵。
崔颐哭笑不得,也来不及跟妻子掰扯,肃着脸色便将人卷在被子里横抱起来,下床冲出去屋子。
“地动了,咱们快出去!”
夜风凄冷,兜头一阵风将月安混沌的脑子吹得清醒了大半,崔颐那句急促的话语也传进了耳朵里。
天爷?地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