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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非自愿德艺双馨 > 第65章

第65章

    虽然手法粗疏, 但关洲调的鸡尾酒味道还不错。

    “她纯纯小气鬼守财奴,掉一个钢镚能追出去十里远,电影越往后拍预算越紧, 你可得有心理准备。”关洲端着酒杯的手食指指着荆辞,对馮棲川笑道。

    荆辞作势要锤他, 馮棲川轻声笑了起来。

    三人各自坐一把扶手椅,围在窗边不大的圆桌旁,窗外是高楼林立的城市夜景和车水马龙的宽阔街道。

    说说笑笑工作上的事, 当从鸡尾酒喝到啤酒, 开始有醉意时,话题便不再止于表面的逗乐吐槽上。

    “我是真烦那个郁书涵,娇娇大小姐吃不了苦就别来拍戏,整天抱怨这个抱怨那个,嘴碎得要死,最要命是演技稀烂说她两句就掉小珍珠, 哪怕你回嘴呢?怎么这会儿又不敢说话了?”

    荆辞机关枪一样突突完, 仍觉不爽地一口喝干杯中酒。

    全组人都知道郁书涵是墨亭安排进来的人,虽然戏份很少, 但没谁想真得罪她。因此荆辞骂完人, 还得亲自安慰哄哄,搞得她几乎抓狂,从此对姓郁的只当透明人。反正后期剪片子她还是做得了主的。

    “人家靠眼泪就能得到想要的,以为哭能解决问题不奇怪。工作第一是打工人的思维,大小姐来体验生活不高兴了可不要哭吗?”关洲双腿盘坐在椅子上,轻嗤一声嘲笑道。

    “年轻人控制不住情绪也正常。”馮棲川劝了他们一句。初入职场的萌新挨骂,有几个能忍住眼泪的。

    “可她只比你小两岁。”关洲左手支着下巴提醒。

    馮棲川:……该怎么告诉你我活了两辈子呢?

    “栖川跟咱倆一样是普通家庭里长大,摸爬滚打出头的, 有可比性吗?”荆辞反驳。

    关洲叹了一声,“也对,要不说穷人家孩子早熟,不熟就被社会暴打成泥巴了。没那么高的容错率,当然一举一动小心翼翼。”

    已经满臉通红的荆辞歪靠在椅背上用力点头。

    冯栖川却突然想到她心里一直以来的疙瘩,“这也是你们给余醴那份劇本的原因吗,害怕出错?”

    房间里瞬间一静,荆辞和关洲对视一眼后,前者哼笑起来喝酒不语。

    “你知道电影亏本的话,会发生什么吗?余大明星还是大明星,哪怕被叫票房毒药,甚至不再拍电影,也有的是钱赚,粉絲和观众还会为她买单。但我和老荆,我们倆别再想从投资人那拿到一分钱。”关洲用陈述的语气道。

    “用余醴做主角,拍一部有深刻内涵的电影,这配方对吗?话题女王演合家欢喜劇更可能讓票房大爆,资方爱死这个搭配了。”荆辞接着说。

    “可这样会惹怒余醴?”冯栖川不解地问,事实上,已经惹怒了。

    “那又怎么样?怕得罪人,大家都吃斋念佛好了,干嘛进社会打拼?”关洲无所谓地反问,他双眼似醉似醒地望着冯栖川,“而且你想,就算余醴最后演了那版喜剧,我和老荆有真正损害她的利益吗?”

    冯栖川没法闭着眼睛点头,那版剧本真由荆辞执导拍出来,成片不必说,票房不出岔子大概率很客观,余醴将会因此百尺竿头。

    “贫穷的人最不能做的,是装大方。”荆辞坦然道,“你敢装,别人就敢把你当成宝贝的东西视若等闲糟蹋掉。”

    “难道现在了,你还没聞出我们俩身上的穷酸味吗?”关洲倾身凑近冯栖川问,像是在示意她聞一闻,见她只是沉默,便笑了起来,靠回椅背上仰头喝酒。

    落地灯的暖光落在三人身上,窗外的城市被霓虹光芒笼罩,夜空中没有星星,酒液撞击在玻璃杯底的声音清晰回响。

    冯栖川只感觉脑子像被孙大圣拿着金箍棒搅出了漩涡。他们的话似乎有道理,似乎又不太对。

    她轻蹙着眉,染上酒色的臉庞衬得双眸格外水亮,像城市上空消失的星光不知何时落入了其中。荆辞欣赏了好一会儿后才笑着开口,“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冯栖川不解地看向她。

    “你觉得我们对余醴不公平,是因为你站在她的立场上。可我和关洲有我们的立场,为自己的前途利益考虑,我们从不觉得有什么该不该、对不对。”荆辞与她对视道。

    冯栖川一时无言,她之前没有立场安慰余醴,现在的确也没有立场劝荆辞关洲诚实大方。

    “你怎么不问我们,为什么一接触到你就把原版剧本拿出来呢?”关洲嘴里叼着鳕鱼条故意问道。

    他看出来了,冯栖川和余醴是真朋友才会觉得他们不该这么做。真稀奇,大明星之间还能有敌得过利益的友谊。

    冯栖川沉默两秒,“如果我想听人夸我,可以自己加个粉絲群,不麻烦你们。”

    荆辞和关洲都笑了起来。

    “如果《膏腴》成功了,你们要做什么?”冯栖川索性不再纠结,转换话题问。

    一听这话,荆辞和关洲情绪明显昂然起来。

    “合伙开电影公司,再拍电影。”荆辞畅想着说,“这辈子拍他个十几二十部,拍到老死,我就不信没一部能在影史上留下点名头。”

    关洲撇撇嘴,“等公司开起来你自个儿慢慢拍,我可不奉陪,我得趁年轻多享受。”

    “他的意思就是多在不同男人的床上享受。”荆辞替他向冯栖川翻译道。

    “不然呢?等七老八十了再跟帅哥做/爱吗?”关洲毫不否认、一脸坦然得看着两人,“牙都掉光了还能找什么快乐,糊人家一脸口水?”

    荆辞一边大笑一边赞同:“有理!有理!”

    冯栖川捂着脸笑得快不行了。

    三月,迎春花小而鲜亮的明黄色已经点缀在細細的绿枝上,华北地区却开始了一场严重的倒春寒。

    在连轮椅都坐不稳只能躺在病床上等死前,卫仲懷想去住院部的绿地上坐坐,在春日里看一眼宸京的天空和绽放的迎春花,他知道这应该是他人生的最后一个春天了。

    但医生说他的身体绝对经不起着凉感冒,于是卫逾明以自己的名义向医院捐赠了一座玻璃阳光房。

    足够的钱可以给工程按下加速键,亲手推着卫仲懷进入玻璃房内,卫逾明突然想起了某些地方奇观古建之类的政绩工程。她这又何尝不能称之为孝心工程?

    二者都只是为了讓上面的人看见,区别仅在一个是政绩,一个是孝心。

    天空阴沉沉,正在下小雨,迎春花上落着冰冷的水珠有些垂头丧气。

    在铺着地暖的玻璃房里,卫仲懷倒不觉得冷,只不过如今轮椅上的他连仰起脖子看一眼天都费力。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仍然定定地抬头望着。

    医护和随行人员都候在房子外面,虽然可以看到房内父女俩的一举一动,却听不清他们是否在交谈。而身在玻璃房内的人,目之所及一片开阔。

    “我那些多年的老兄弟,你也叫一声叔叔,他们各有自己的心思、算盘、势力、人脉。你不能心急开大火,万一青蛙被烫得叫起来,就要引来恶狼抢食了。”卫仲懷看着天空,浑浊且布满血丝的眼睛眨也不眨地道。

    “我明白,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卫逾明缓缓说。她早有成算,要稳定局面,安所有人的心,就要让他们以为一切跟她爸在时没有什么不同,歌照唱舞照跳。

    卫仲怀听后既没再说什么,也没什么表情。他直视着天,到眼睛干涩几乎流泪时,才闭眼低头,轻叹一声:“目尽青天怀今古,我到底没有这样的慷慨,俗不可耐。”

    目光一直放在他身上的卫逾明却抬起头,玻璃房顶上雨珠正不断落下又流走,表面被水迹模糊,天其实并不能看得清楚。

    天意从来高难问,何况此时问,太晚了。

    她正想到这,就听卫仲怀道:“你和那个女演员的事,我没什么好说。”

    编写已久的剧本终于开演,卫逾明心里却并没有尽在把握的松快。

    “但你必须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卫仲怀望着在雨中颤抖的迎春花道。

    卫逾明走到他面前半蹲下,微笑说:“一个怎么够,我要生两对双胞胎,四选一,总应该能有成器的。”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强如秦朝不过二世而亡,更何况我们只是商人,连君子也不算。”卫仲怀神情淡淡的,他缓缓伸出右手放在卫逾明头顶,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样的动作,在卫逾明的记忆里从未有过,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没做过世袭罔替的美梦,不怕被人骂封建,只是不想我的孩子像满身肥油无力反抗的猪一样被人抓去宰。逾明,你的孩子如何,我已经管不了了。”卫仲怀平静的语气带着久病的无力,却像巨石落在卫逾明心里。

    卫仲怀摩挲着女儿的发丝,像他一样的粗硬到扎手,“你们流着我的血,自相残杀死一两个倒没什么,全落在外人手里,恐怕我卫仲怀要成绝户了。”

    自从身体查出绝症,卫仲怀积极治疗的同时,也开始用辅助生殖技术让国外的情人们生下了更多孩子,最小的那个今年只有两岁。

    自知命不长久的生物有孕育更多后代留下基因的本能,而卫仲怀不想违背这种本能,因为无法违背的死亡已经来到他面前。

    沉默片刻后,卫逾明扬起嘴角,“谢谢爸。”

    卫仲怀苍老瘦削的脸上露出了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轻到像玻璃房外细细的冷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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