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复

    小小房间，充斥着姬羡愚的骂声。

    上官曜灵一脸无奈，在一旁安静等待结束，显然习惯了领导的做派。

    李灿则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还抽空挖了挖鼻屎。

    等到领导中场休息时，上官曜灵趁隙开口：“姬老的死，有谁知道内情？”

    “老罗，副总长，还有杜若麟。”李灿回说，“不过知道姬老没死的，就在座三位，外加我老婆。”

    “老婆?恭喜恭喜，既然姬老已经‘死’了，那你打算怎么安排？”

    “谢了。”李灿瞥了眼姬羡愚，“红星他是不准待了，待会儿跟我去安萨尔克。”

    “穿越了啊……”上官曜灵啧啧两声，“姬老，您这人生宽度可远超旁人。”

    “放你娘的屁！”姬羡愚骂的是上官曜灵，眼睛看的却是李灿，“告诉你，我哪也不去，你和罗严都别想得逞！”

    他大口喘了几下，平复心绪，再次开口：

    “纵观全世界，没有任何国家的六阶职业者入侵数量超过红星，难道你不觉得多少意味着些什么？

    李灿，我知道你一向都相当克制，很少干预总部决策，你清楚在其位谋其政的道理，一身力量得到了最正向的发挥，现在呢，你确定要干预到我和小罗之间的政治斗争中吗？

    你的力量红星无人能及，可正因如此，你要比任何人都更加慎重，因为一旦你决定一件事，就必定成功，历史的走向因你改变，而你却不知历史长河究竟流向何方。你真的确信，罗严的选择比我更好？”

    一番话，竟真把李灿整不自信了，好在有“千面”维持神态，旁人看不出什么。

    他快速完成一次自省，耸了耸肩。

    “我之于罗严，就像上官兄之于你姬老，论立场、论职位，我不是都该听老罗的吗？”

    姬羡愚啐骂一声，不满地盯着上官曜灵，“这小混蛋要是真支持我，就该尝试把我救出去，而不是抱着我的尸体到处宣扬我死了！”

    上官曜灵一脸便秘表情，摊了摊手。

    “姬老，这您就太难为人了，我一个小小的辅助，跟王牌主力作对，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事已至此，还是想想以后的事吧。”

    上官曜灵眨了眨眼，姬羡愚微不可查地怔了怔，又是怒骂，“还有什么以后，老子要在旧大陆入土了！”

    李灿噙着笑意看着两人，也不多言，起身道：“上官兄，姬老身死的事情，你要组织舆情团队‘正确引导’一下，别让舆论被各种阴谋论带偏了，影响团结，这件事总部和东幽都会配合。”

    他划出次元裂隙，暗影席卷姬羡愚，迈动步子，“时间不多了，姬老。”

    “我孩子满月那天大概还会回来，到时候联系我吧。”

    上官曜灵看着李灿摆手的背影，默默抬手挥动两下，无奈地抹了把脸。

    李灿和姬羡愚是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的事可是大一堆，还相当沉重。

    高山党未来的立场，岭南、东海等地对姬羡愚之死的反应……各方面都得妥善处理，稍有不慎，就会酿成无法估量的后果。

    “虽然方才暗示姬老‘留得青山在’，但……”

    上官曜灵无疑是尊崇姬羡愚的，可李灿，也是他为数不多心服口服的人物，一时间十分为难。

    左思右想之下，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罗严的电话。

    ————

    安萨尔克，水仙花街221号。

    由水泥填补的烧制砖石墙面、带有现代化玻璃工艺的茶几、皮质沙发和皮毛地毯……

    姬羡愚沉默地打量着租房内的一切，颇感诧异。

    原以为充斥着橡木、毛石或者夯土的房屋结构并未出现，反而是比较贴近工业革命之后的建筑风格，这份落差感让老头的心绪颇为微妙。

    “这就是旧大陆”……

    姬羡愚面色沉重，“同样身为人类，既然蓝星能在短短两百年内摸着石头过河，完成工业革命；窃取所有现代技术的旧大陆，只会以更短的进程完成这一切——一个力量体系强大，又时刻保持学习精神的敌人，实在太可怕了……”

    这就像一头忽然开了智的大猩猩，忽然化作人形融入社会，贪婪地吸收着人类文明的一切，再将它作用在自己人身上。

    而旧大陆与新大陆之间的实际情况，还远超这个比喻。

    李叶蓁两手放在腿间，与倚着沙发扶手的李明月一起，朝姬羡愚投出好奇的目光。

    李灿则颇有主人公精神地介绍起来：

    “这条街基本都是联排独栋小楼，我们租在二楼，一楼仓库也算在内，三楼、四楼有其他住户。

    这边的工业进程发展迅猛，一家叫莱博的跨国企业已经将他们的第一代、第二代汽车推广到了数个国家，我们红星的作物、交通、下水等等方面也被人家吸收，甚至已经在着手推行人口普查和发放身份证……”

    李灿将旧大陆的情况介绍个大概，而后喊李明月挑选出大量常识信息与诺拉、冰霜两国的语言，存入数颗“记忆弹”内，分次输送给姬羡愚。

    这些记忆整合起来，体量也不小，姬羡愚想要尽数吸收，恐怕需要些时间。

    趁老头消化记忆的工夫，李叶蓁扭头问道：“红星那边怎么样了？”

    李灿耸了耸肩，“不知道，分内的事我是办完了，龙首山那边的附身也都解除了，至少得留出一天的蓝条用在李靖满月宴上。”

    李叶蓁瘪嘴道：“可惜我和李明月没法参加了。”

    “我说，幻心草的事怎么办？”比起李靖的满月宴，晋升六阶的事情更让李明月感到焦急，“不加入安眠教会倒好说，进阶的事总要想想办法呀。”

    李叶蓁仰头沉吟片刻，“依幻梦化身排外的态度来看，想要从安眠教会换取材料肯定是没戏了，可以找恶魔族或者光明圣殿问问看吧，也许他们会有存货；再不行，就去冒险者公会发布求购信息——对了，红心现在不是有六阶雾门吗？”

    李灿一拍脑袋，“怎么把这事忘了，陇西、西海、乌斯、淮疆四个省份都可能出现六阶祸心草，不然等李靖满月宴时，回去一并问问看好了。”

    李明月噌地跳到李灿后背，八爪鱼一样扯着他两边脸颊，不满道：“现在就去嘛！你和李叶蓁以前不是除了春节和生日以外都不过节的嘛！”

    李灿两颗眼珠都被一双绿手遮住，被李明月拽的一阵踉跄，“元英要过啊，也就不到一个月的事儿，你赶紧下来！”

    李叶蓁在沙发上盘着腿，愣愣看着两人，忽然有种长子跟人争宠的错觉。

    三人在客厅闹腾的工夫，姬羡愚已经将整个屋子参观了一圈，他站在一间空卧室里，看着摆在立柱上的遗像，捡起香炉旁的三根香续上香火，之后便从卧房走廊中出来，问道：

    “看来，我老头子以后真要在这边安享晚年了？”

    李灿将李明月甩到沙发上，理了理缭乱的发梢，“也没准儿，看您这气性，气死也是很有可能的。”

    他无视掉姬羡愚的怒目，接着说道：“我去把床褥换一下，您老就睡我的房间好了。”

    “不用，我挑好房间了。”

    姬羡愚扭头便走进老李头的房间，把门一摔。

    兄妹俩面面相觑，李明月则幽幽道：“既然幻心草的事暂时不成，你得帮我办另一件事。”

    ————

    夜半时分，安眠教堂。

    晚枫两手叠放在腹部，十分安详地沉入睡梦中。

    与此同时，心灵之海中出现一棵体型庞大的魔枫树，牠枝叶茂盛，一头橙红树叶煞是亮眼。

    一道道安宁的心灵体在海中沉眠，纯白的底色之上，是十分杂乱的各种心绪，有的深灰，有的淡蓝，颜色越深，相应的情绪就越是强烈。

    这是一处由智慧生命创造，又被智慧生命玷污的聚集地。

    晚枫早已习惯了周围的场景，目不斜视，一路朝着水仙花街的方向遨游，直至看见目标，这才远远停下，口中念念有词。

    “你是幻梦化身的孩子，终归回归母神怀抱；你是幻梦化身的孩子，终归回归母神怀抱……”

    六阶“祸心大法师”二技能，【幻梦低语ax】：对心灵之海一定范围的目标造成强烈“统一认知”效果影响。

    为了以防万一，牠甚至略过李灿，单单影响李叶蓁与李明月两人；就这么重复了数次，而后自言自语道：

    “为了不被察觉，我的技能效果控制在很弱的范畴内，循序渐进持续几天，相信他很快就会回归母神的怀抱了。”

    不知为何，晚枫忽然食欲大开，牠匆匆结束暗示，心灵回归本体，连夜喊来教士。

    “教堂内，位格最高的人是谁？”

    那教士不明所以地答道：“先生，是大主教阁下，尊敬的五阶‘祸心大魔导士’，伊利斯阁下。”

    五阶，职业位格更只有四阶；晚枫皱了皱眉头，说道：“通知他，明早去盥洗室前要先通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

    “你傻乐个什么劲儿呢？”李灿看着偷笑的李明月，一脸茫然。

    “你的‘暗渊之触’果然有够好用，连六阶神眷者都没察觉。”李明月好不容易控制住笑意，期待地道，“没准儿牠这会儿已经开始享用美食了呢。”

    ……

    自从赫蒂被巴伦特尔揭发，又被费舍尔带去街上游街之后，李灿的事情就一桩接着一桩，总算在李靖满月宴之前，迎来一段安逸的时光。

    这期间，晚枫每晚准时来到，也会在第二天享用一顿产自高阶职业者的美餐，为此，伊利斯甚至养成了每早按时洗漱的习惯。

    转眼五天过去，李灿除了将姬羡愚介绍给老栗子和紫痂以外，还顺带帮这位没有天赋的清癯老者打通了全身脉络，并引导他尝试修习暗裔呼吸法。

    此外，皓彩和老二两个也被派去西雅领，通知艾弗森、奥莱德父子即将建立教会的事情，并将呼吸法送了过去，嘱咐他们可以挑选人才，尝试修习。

    另外，信中专门提及了暗裔呼吸法对其他职业的影响，若他们有心尝试，倒也未尝不可，不过后果自负。

    皓彩本身就是黑暗系魔物，自不用多提，老二原本可是正宗三阶风雷鹫，通过吞噬大量被“暗涌”浸染的高阶魔物后，进阶技能却是黑暗系的，无疑说明了黑暗“浸染”特性的无限可能。

    不过，李灿并不准备将这一功效用在招揽现成的职业者上。

    一旦公开暗裔呼吸法的普适性，无疑是将暗渊教会摆在五大教会和刺客、念师、魔法师三大公会的对立面，是相当不明智的做法。

    “忍着点，您老刚刚打通脉络，灵气在体内游走有些痛感是正常的。”

    姬羡愚嘴上不说，面上却是十分痛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一个耄耋老人的脉络不仅闭塞，还十分脆弱，没有韧性。

    李灿为了打通他一身脉络，先是施展“暗渊疗愈”为其增添生机，回缓身体状态，之后才开始尝试梳理，姬羡愚脉络闭口与阻塞都很多，不痛才怪。

    老头活到现在，完全凭的养生有术还有一口吊命的心气，按李叶蓁的话说，老人家想骂就骂，从来不憋着，心气儿顺得很，可不就长寿吗。

    姬羡愚嗅到厨房里飘来的香气，拉过餐椅往后一靠，“不练了，先吃饭。”

    李灿调笑着说：“您老就不加把劲，试着赶超我，好回红星继续你伟大的征程？”

    姬羡愚翻个白眼，懒得多说；他现在倒有点既来之则安之的释然感，好像是死过了一次，对一切都心平气和。

    不多时，老栗子端菜上桌，一旁的紫痂也停下修炼，与厨子一起落座，正要动筷，门口便传来几声轻敲。

    李明月右手一伸，食指枝桠探出走廊，将房门打开；赫蒂几步路走到厨房，正要说话，便对着姬羡愚愣了愣。

    “说吧，这是我们长辈。”

    赫蒂眼神恭敬了几分，一副向上级汇报的姿态。

    “郁金香那边的事处理好了，唐泰斯大人，接下来是否该着手挑选教会地址，并正式吸纳信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