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记耳光

    “妈妈！”

    属于煤晶城中产阶级的住房区里，一个小男孩跪坐在二楼窗前，扭头喊了一声。

    发福的妇女腰间系着围裙，两手擦拭着走到客厅，“什么事？”

    小男孩调皮地笑了笑，“我爱你。”

    “这死孩子……”

    妇女骂了声，扭头回到厨房。

    小男孩收敛笑容，最后瞥了眼楼下两道身影，翻身坐了下来。

    ……

    “这些食物应该足够你度过今天了，明天我会继续给你带吃的；不要着急，等把阿福送出城，我就帮你考虑出路。”

    九齿站在门边，叮嘱过后，便准备关门离开。

    艾莉拿起他一只手放在胸口，吓得后者面色巨变，应激似得缩了回去。

    “你不需要这样！”

    艾莉好奇说道：“可是你看上去很伤心，这样不会好些吗？”

    她的眼中看不出丁点诱惑，九齿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单纯，这更让他苦恼了。

    一个胴体诱人，心智却只有五、六岁姑娘，出路到底在哪？送她去参与天赋测试？会不会被主教老爷们看中，收为禁脔？

    艾莉又问：“你为什么伤心？因为死了两个同类吗？”

    “当然，他们都是我的同胞。”九齿面色怪异，表达着自己的不解。

    这不是明白的事吗，为什么还要问？

    一个源自新大陆的名词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机器人。

    对，她某些方面很像那东西。

    艾莉点头表示理解，回头瞥了眼摆在桌上的面包，“我明天想吃红星餐。”

    九齿当即翻出白眼，“我的贵族大小姐，我现在正面临财政危机，没办法帮你改善饮食。好了，安静待着，尽量不要发出声响，我还要去阵战教会做事——唉，如果秀峰有不记名支票就好了，那样我可以去银行取出他的一部分存款……”

    艾莉目送对方关门离去，透过门缝，看他走出街道，接着，她的体型开始增高，衣物发生变化，脸上的骨骼与肌肉也经过一番蠕动，变成一位气质成熟的中年男士。

    他打开仓库门，走到街上，与一位刚下楼梯的男孩擦肩而过；后者看着房门半掩的仓库，困惑地挠了挠头。

    ……

    艾莉神态自若地走在街上，循着记忆一路来到郊外的庄园前。

    秀峰的房产已经被市政府贴上了封条，不过一天过去，没人守在这儿。

    他扯下封条，穿过前庭的石板路，径直上楼进入主卧室。

    喷泉血的痕迹依旧到处都是，不过楼房内空旷了许多，凡是值钱的物件，几乎被搬空了。

    这当然不是九齿等人干的，他们忙于逃命，无暇顾及更多，只在当天收集了部分细软。

    艾莉的目标不是那些贵重物品，她走到沙发下，翘起一块木板，然后从中取出一个木盒。

    里面放着秀峰的存款凭证、重要的契约书、缴税单和身份证，当然，还有一沓面值一费马的现金。

    艾莉将木盒夹在腰侧，迈着平稳的步伐，在路边拦下一辆马车。

    十五分钟后，光明教堂外。

    艾莉跳下马车，径直进入教堂偏厅，来到了银行窗口，将事先准备好的存款凭证、契约书和缴税单一并递了过去。

    “我要取用所有存款，我的庄园和另一处地产也全部卖掉。”

    业务员仔细查看一应单据，叹道：“先生，这会是很大一笔现金，请说明你的用途。”

    “我将去往边境，购买大批农奴。”

    “好的，我这就为您操作——您的两块地，准备由教堂组织公售，还是抵押，亦或是直接卖给银行？”

    “哪个最快？”艾莉问。

    “抵押或者卖给银行都能当天收款，从程序上说，直接出卖会更快，不过收益是三个选项中最低的。”

    “我要卖给银行。”

    面对这位扑克脸的大客户，业务员表现出十足的耐心，为前者讲解了一遍注意事项，在得到第二次确认后，拿着一应单据转身走进身后的办公室。

    业务员将资料递给业务经理，也就是教堂其中一位副主教；后者接过资料，没多久便皱起眉头。

    “秀峰？城里那位奴隶商？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

    副主教将资料甩在桌上，“这么大的资产变动，必须慎重考虑。教堂这边需要调查实情，另外，他的资产昨天已经被冻结，进入充公程序，暂时没办法挪动。”

    业务员已经明白对方的意思，面露难色道：“副主教阁下，对方是一名三阶职业者，恐怕不会被我应付过去。”

    “实在不行，就安排他见我。”副主教淡淡说道。

    他对业务员的“副”字并无不满，就像红星文明被旧大陆各国严令隔绝一样，相应的陋习也不存在。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主教阁下的位格高过他，既然没有竞争的条件，些许虚名的作用除了稍稍满足虚荣心之外，就只会让真正的主教大人感到不满，得不偿失。

    业务员带着任务走出办公室，十分钟后，艾莉不出意外地出现在教堂后方的待客室内，与副主教相对而坐。

    “哈哈，我的秀峰先生，煤晶城最伟大的奴隶商，贵族们没有你的支持，不知道将会渡过多少个寂寞难耐的夜晚~上次的女仆很不错，可惜她的精神不大好，也许我该……”

    副主教十分夸张地张开双臂，却发现对面的中年男士已然先一步坐下，于是略显尴尬地收回胳膊，也收起了未尽的寒暄。

    “我听过了昨天发生在阁下庄园里的事情，那群癫狂的异教徒实在太过分了，不过只要你没事就好。因为你昨天失踪了一整天，为了你的资金安全，银行以最快速度冻结了你的账户，需要三天时间……”

    面对副主教的侃侃而谈，艾莉几乎充耳不闻。

    等到前者闭上了嘴巴，艾莉终于开口，提起的事情却有些不着边际。

    “我记得你，副主教阁下，你是一名四阶‘光明大魔导士’，而秀峰是一名三阶‘御念师’。”

    副主教皱了下眉，“阁下想说什么？”

    艾莉站起身，平淡的目光让副主教心中一颤。

    “我今天就要钱。”

    “这不……”

    未等说完，一张漆黑巨口已然盖住副主教整颗脑袋，接着，艾莉的脑袋化作粘稠的黑水，一路探到后者脚踝处，直将其整个拉近自己体内。

    属于秀峰的身形样貌再次变幻，变成一个须发斑白的小老头。

    他回到银行窗口后头的办公室内，将业务员喊了过来，吩咐道：“满足秀峰的要求。”

    业务员怔了怔，应声回到岗位。

    “副主教阁下”目光依旧平静，在业务员视野之外，化作黑水，在无人的角落变成秀峰的模样，绕了一圈又回到窗口前。

    这一次，经过一个小时的等待，艾莉如愿拿到秀峰全部存款，至于那座庄园与另一处地产，则要再等至少两个小时才能变现。

    如果全部拿到手，艾莉手中的现金流将超过十五万费马，对任何三阶职业者来说，这都是个极度夸张的数目。

    然而这个过程还需要副主教的配合。

    艾莉吸收了对方的力量与记忆，对接下来的流程十分熟悉，于是干脆放弃变现，取消了地产的贩卖流程，带着五万费马离开了教堂。

    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嘴角在不觉间流露出一抹笑意。

    …………

    “煤晶城的天空何时才能看见星星？”

    九齿顶着漆黑的夜色回到楼下，抬头吐槽一句之后，在仓库前驻足片刻，想着艾莉也许已经睡着，于是径直登上楼梯。

    仓库门吱呀一声打开，九齿循着声音下楼探出头，见艾莉已经打开房门，屋里橙黄色的灯泡将仓库照得发黄。

    “今天还好吗？我知道会有些闷……”

    九齿走进仓库，见艾莉蹲在角落翻找着什么，不由停住话头。

    艾莉很快站起身，拎着布兜走到九齿跟前，并将东西塞了过去。

    九齿打开一瞧，登时被鼓鼓囊囊绿钞晃到了眼睛。

    他拿起一沓猛瞧，错愕道：“全都是一百费马？！”

    艾莉不由扬起下巴，重复起白天的话：“我明天要吃红星餐！”

    九齿将一沓绿钞塞回布兜，忐忑道：“你不会把哪家贵族给扒光了吧？”

    他开始变得紧张，进而有些惶遽道：“万一被追查到这儿，也许我的地下身份也会暴露，这太危险了……也许我该带着妻儿跟阿福一起逃跑……”

    他渐渐恢复理智，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追问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艾莉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是我去秀峰家里找出来的。”

    九齿安定了些，鉴于两人相遇的场景，艾莉的话倒是有几分可信。

    他看着摆在眼前的巨额现金，既然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又有什么不能信的呢？

    “没有被人发现吗？”

    “那条街没有人。”

    九齿再次瞄了眼布兜，欣喜道：

    “非常好，看来我不需要为你的出路发愁了。

    我明天带你去暗渊教会开设一个个人账户，你可以把钱都存进去——暗渊教会只收取很少一部分保管费，还有额外的利息，是很不错的地方。

    另外，听说暗渊教会领地内的税收项目很少，如果你没有记挂的人，可以尝试去他们的地盘生活……”

    九齿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而艾莉对此没什么反应，只是递出布兜，自顾自重复：“我明天要吃红星菜。”

    九齿挠了挠头，从一沓费马中取出一张。

    “一百费马足够包揽你两个月的红星餐费了。”

    “嘿嘿……”

    已然三十有余的男士望向那张洁白而满足的笑脸，只觉胃部被谁戳了一下，心脏也漏跳了半拍。

    第二天，九齿按计划帮艾莉开设了个人账户，之后便照常乘马车赶往阵战教会。

    煤晶城近期戒严，平等教会一切活动都要延后，正该是努力赚钱养家的时候。

    艾莉脑子里装着三个人的记忆，对煤晶城北区的街道熟门熟路，她自己走回住处，正准备享用九齿为她打包的两盒饭菜，房门便被谁敲响。

    她打开门，看见一个稍显发福的女士。

    “啪！”

    艾莉被一巴掌扇红了脸。

    “滚出我家的仓库，你个婊子！”

    “啪！”

    那女士反手扇了回来，靠着墙，无力滑落，坐在地上，两掌掌根顶着额头，情绪已在崩溃边缘。

    “对不起，我知道你的难处，但是你必须离开……该死，为什么偏偏是我的丈夫加入了平等教会，他不该带你回来的……我第一天就在楼上看见了你，我不能再拖下去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的家就要碎了……”

    九齿的妻子呜咽不停，让艾莉彷如死水的心底泛起一丝涟漪。

    “我离开九齿，他一样是平等教会的教众，并不会改变什么。”

    九齿的妻子抬起头，“但你会加重九齿暴露的可能，你不能连累你的恩人。”

    艾莉沉默片刻，说道：“请给我几天时间，我会选择合适的时候离开的。”

    “谢谢，谢谢你的理解……”

    …………

    当晚，艾莉问出了阿福计划逃离的具体时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会在一个月后的某个雪夜。

    九齿的妻子对这个日期表示不满，但当艾莉提出将把自己的存款留给九齿时，前者的态度果然发生改变。

    就这样，艾莉在仓库里度过一月时间，不知不觉间，新旧大陆融合的第一个年头将要过去了。

    十二月中旬，大雪。

    九齿与游侠阿福等人早早聚集到暗渊教会的团契场地，只等夜色降临，便各自分散开来，前往煤晶城西部的城墙中线位置。

    一位二阶“游侠”，足以靠自身登上城头，不需要设法穿过紧闭的城门。

    “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月，光明教会和城卫队的戒严令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紧张感，没问题的……”

    九齿藏在街口，望着墙根下阿福的身影，默默为对方祈祷着。

    “当当当当——”

    阿福取出箭矢，分别在城墙不同高度上射出数箭，接着轻轻跃起，踏着插入城墙的箭矢，迅速登上城头。

    正当九齿放松的空档，城头忽然冒起光亮，他一眼认了出来，那是属于光明魔法师的光芒。

    “他们还在埋伏，他们同样选中了雪夜！”

    慌乱的情绪在九齿心中蔓延，挣扎间，他想起了一月前落在行刑台上的两颗人头。

    倏倏——

    两道人影先后冲出街口，奋力攀上城墙，九齿啐骂一声，紧随其后，却只能从远处的石阶上登楼。

    然而，当他还远在石阶时，阿福与另两位同胞已经被绑了起来；他们双手双腿都被特制的禁魔锁链控制，只有扯着嗓子大喊：

    “别过来，这里有两个四阶！”

    九齿顿下脚步，理智告诉他，去就是送死；但三条同胞的性命就在眼前等着他去救。

    伟大的事业需要有人牺牲，更需要有人进行下去。

    有时候，活着才更需要勇气。

    九齿像是念咒一般诵念着被同胞们奉为真理的箴言，他趴伏在石阶上，只在城头地面上露出一双眼睛，浑身都在发颤。

    忽地，地面传来一道稚嫩而坚定的声音：

    “君宇叔，救下他们。”

    雷光交错，照亮被煤烟遮盖的夜空，也照亮了九齿一双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