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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19关押

    高阶法师的质问尚未在空气中完全冷却,另一个更年轻、也更阴沉的声音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那是一位炼金术士,从他袍子上沾染的、陈旧的药剂斑痕就能辨认出来。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穿过人群,蹲在了安贞面前。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安贞的脸上,而是死死地钉在她那片破损的、沾染了污迹的裙摆上。

    那眼神,是一种混杂了专业性的狂热与生理性洁癖的审视。像在看一滴不该存在的墨,滴污了一卷本该纯白无暇的羊皮纸。

    他从腰间的皮囊里,抽出了一副鞣制过的、极薄的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仔细地抚平每一处褶皱。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轻巧地捻起了安贞裙摆的一角。

    那动作不像在取证,更像一位严苛的产科医生,正准备用探针确认一具畸形的死胎是否还有研究价值。

    “何止是信标……”

    炼金术士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发现真相后的、病态的兴奋。他将那片硬挺的布料凑到自己眼前,鼻尖几乎要触碰到上面那滩已经开始发黑的血渍。

    “法师阁下,您看这里。”他没有回头,另一只手的手指却准确地指向了安贞脚边地面上几滴早已干涸的血珠,“这些血迹的分布形态,根本不是意外溅射能形成的。”

    人群的呼吸声消失了。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炼金术士站起身,用一种看待标本的眼神,重新扫视了一遍安贞。那目光从她沾血的裙摆,到她受伤后随意包扎的小腿,最后停留在她苍白的脸上。

    “这是‘血契召唤’的残留。”

    他吐出这个词,像在宣布一份尸检报告的最终结论。

    “在古老的魔法理论中,以拥有特殊魔力亲和度的活人血液为媒介,混合高等魔物的毒性体液,在特定的方位滴落,就能构成一个临时的召唤法阵。它不需要咒语,不需要祭坛,仪式本身就是血液的融合与滴落。”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之前那位高阶法师,声音里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对外行的轻视。

    “您手里的‘信标’,只是让魔物知道‘方向’。而这个,”他指着安贞,像在指着一个被激活的、肮脏的魔法道具,“才是让魔物精准地‘降临’在这里的原因。”

    “她用自己的血,完成了召唤的最后一步。”

    这个结论,比之前任何指控都来得更加致命。它不再是“无意携带”,而是“主动献祭”。

    它为这场灾难,找到了一个完美的、逻辑自洽的、充满恶意的源头。

    而那个源头,就是安贞。

    炼金术士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钥匙,打开了所有人心中最原始的恐惧。他们看向安贞的眼神,不再只是戒备和敌视,而是增添了一种对“异类”和“怪物”的、混杂着厌恶与恐惧的审判。

    “抓住她!”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立刻,几名骑士上前一步,冰冷的剑鞘重重地撞在安贞的肩上,将她撞得一个踉跄。

    安贞没有去看他们,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口若悬河的炼金术士。

    从始至终,她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脏污的裙摆上。她伸出手,用指甲,极其缓慢地、近乎执拗地,刮去了袖口处一点早已干透的泥痕。

    仿佛周遭的一切,那些足以将她置于死地的指控、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那些冰冷的兵器,都比不上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污渍,更值得她费心。

    她甚至没有开口辩解一个字。

    身为帝都那朵被无数诗歌与财富浇灌的玫瑰,她的高傲,不允许她向一群连基本逻辑都无法辨清的、惊慌失措的蠢人,解释任何事情。

    真相是需要被理解的。而眼前这些人,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只是一个泄愤的出口。

    于是她选择了沉默。

    这沉默在众人眼中,成了默认,成了罪证确凿后的无力反抗。

    “把她绑起来!等团长醒来,由他亲自审判!”

    高阶法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不容置喙的命令。

    两名骑士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抓住了安贞的手臂。另一名骑士绕到她身后,用坚硬的剑柄,重重地、毫不留情地,抵在了她的后心。

    一股强大的推力传来。

    安贞被迫向前踉跄了一步,几乎要跪倒在地。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

    只是在被推搡的那一刻,她抬起了下巴,目光越过眼前攒动的人头,越过那跳动着、扭曲着所有人影的篝火,望向了远处那个唯一亮着安宁光芒的、属于医疗帐篷的方向。

    水牢里没有光,只有从唯一的气窗里漏下来的一缕,像一把生了锈的手术刀,在浑浊的水面上,划开一道惨白的光带。

    安贞被关在这里已经不知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被拉伸成一种黏稠的、散发着霉菌气息的物质。她背靠着湿滑的石壁,双脚蜷缩在唯一一块没有被污水完全淹没的石阶上,尽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与干爽。

    这对一个有严重洁癖的人来说,是地狱。

    空气中弥漫着排泄物与腐烂水草混合的恶臭,水面漂浮着令人作呕的秽物,冰冷的水汽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她的体温。但这些,都没有击垮她。

    孤独和恶劣的环境,反而让她那份根植于血脉的高傲,被淬炼、凝结,成了一层坚硬的、看不见的冰壳。

    她忽然明白,洁癖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关于身体的,而是关于边界——她的身体排斥污水,正如她的精神排斥愚蠢,这两者在她看来并无不同,都是一种需要被隔绝在外的、无法理喻的脏。

    所以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将自己从这具被迫困于此处的身体里抽离出去,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神明的视角,俯瞰着脚下这片污浊的水,以及水面倒映出的、那个即将到来的、更加污浊的世界。

    沉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拉开,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两道人影,一高一矮,逆着光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那位高阶法师,他依旧是一副神情严肃、来执行公务的模样,但眉宇间的不耐烦清晰可见。他显然很不喜欢这里的环境。

    而跟在他身后的炼金术士,则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他像回到了自己最熟悉、最舒适的实验室,那双阴郁的眼睛在昏暗中甚至亮起了微光,贪婪地扫视着水牢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安贞的身上。

    他的脸上,是一种发现了绝版标本的、病态的狂喜。

    他们不是来审问的。安贞立刻就明白了。

    审问需要程序,需要记录,需要一个至少看起来相对体面的环境。而这里,只有污水和恶臭。这里是屠宰场,不是审讯室。

    “看来你还挺适应这里的。”

    炼金术士开口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水牢里带上了一层潮湿的回响。他走到水池边,停下脚步,没有再靠近。他从怀中掏出那颗深紫色的宝石,在指尖把玩着。

    那颗被高阶法师称为“深渊信标”的宝石,此刻在他手中,更像一个即将派上用场的、精巧的玩具。

    “这是个好地方。安静,潮湿,元素的流动很稳定,非常适合进行一些……有趣的实验。”

    高阶法师皱了皱眉,似乎对炼金术士这种不分场合的“专业术语”感到不满。“说重点。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团长那边……”

    “急什么。”炼金术士打断了他,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安贞,“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是需要耐心和……仪式感的。”

    他将宝石举到眼前,对着气窗透进来的那唯一一缕光。深紫色的晶体内部,折射出复杂而诡异的光晕。

    “我研究了它一整个下午。这东西的构造,远比我们想象的要精妙。它确实能吸引魔物,但它的核心功能,并非‘导航’,而是‘放大’。”

    炼金术士转过头,终于将他那令人不安的视线,完全聚焦在了安贞身上。

    “它会放大周围最强烈的那个‘愿望’。你渴望战斗,它就为你引来魔物;你渴望财富,它或许能让你挖到金矿。那么,告诉我,美丽的安贞小姐……”

    他向前走了一步,皮靴踩进浅水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水花溅起,一些浑浊的液体溅到了安贞蜷缩的脚边。

    安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在那个时候,你心里最强烈的愿望,是什么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的耳语,内容却充满了毒蛇般的恶意。

    安贞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眼,隔着数米的距离,用一种看死物的眼神,冷冷地回望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封的、纯粹的轻蔑。

    这种轻蔑,似乎取悦了炼金术士。

    他笑了起来,是一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满足的轻笑。

    “不说话?也好。比起语言,我更相信身体的反应。”

    他将那颗宝石收回怀中,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自己袍子上那副厚重的皮质手套,随手丢在一旁。

    露出的那双手,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

    “毕竟,要进行一场最精细的活体解剖,不亲自感受一下‘材料’的质地,可是对作品最大的不尊重。”

    他说着,朝安贞又走近了一步。

    这一次,他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因寒冷而微微蜷起的、赤裸的脚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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