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退

    爱因兹贝伦城堡内部，昏暗的回廊与废弃房间构成了错综复杂的迷宫。肯尼斯·埃尔梅罗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磨尽。

    切嗣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借助对城堡结构的熟悉和那种近乎本能的战场直觉，总能在月灵髓液形成的天罗地网合拢前，以毫厘之差遁入阴影或穿过某个意想不到的缺口。

    水银的鞭挞将墙壁和地板撕开一道道狰狞的伤口，却始终无法真正捕捉到那个黑色的身影。

    “该死的鼠辈！只敢逃窜吗？！” 肯尼斯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回音，怒火让他的优雅出现了裂痕。

    这种猫捉老鼠却屡屡失手的游戏，让他回想起酒店被爆破的狼狈，耻辱感加倍灼烧着他的理智。

    不能再这样被动搜索了。

    肯尼斯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手指轻点悬浮于身前的银色球体，低声吟诵了一个简短的强化与分流咒文。

    嗡——

    月灵髓液的主球体一阵波动，表面如同沸腾般鼓起无数细小的“气泡”。这些“气泡”迅速拉伸、变形，化作成千上万条细若发丝、却坚韧无比的水银细线。

    它们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银色虫群，嗡鸣着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细线钻入墙壁的缝隙，爬上天花板，渗入地板接合处，涌入每一个房间的门下……转眼之间，以肯尼斯为中心，半径数十米范围内的城堡空间，仿佛被一张无形而精密的银色神经网所覆盖。

    每一根细线都是他的感官延伸，能够反馈最细微的振动、温度变化、乃至魔力扰动。在这张“感知之网”下，任何移动的物体都无所遁形。

    ‘在哪里呢！’ 肯尼斯心中冷笑，他自信通过水银网络，没有任何一个生命能被遗漏。

    他故意放重了脚步，皮鞋敲击石板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沿着道路不紧不慢地走去，手中的月灵髓液主球体开始凝聚力量，准备发动雷霆一击。

    储藏室内，紧贴冰冷墙壁的卫宫切嗣，呼吸近乎停止。在那些水银细线涌入房间的瞬间，他那经过千锤百炼的危机直觉就疯狂报警。

    ‘探测型魔术后手……范围覆盖，感知灵敏。’ 切嗣的大脑如同精密的计算机般瞬间做出判断。常规的隐匿和屏息在这种无差别的物理感知网络面前效果有限。

    他没有试图移动或对抗那些细线。

    相反，他闭了下眼睛，体内那迥异于正统魔术回路，更接近“固有结界”雏形的微缩时间操纵术式——固有时制御（ti alter）——悄然启动。

    不是加速，而是极度放缓！

    以他自身为中心，极小范围内的时间流速被强行扭曲、减缓，达到了一个近乎停滞的临界点。

    他身体的新陈代谢、血液流动、散热、甚至周围空气分子与他皮肤的交换速率，都降低到了近乎为零的程度。

    此刻的他，在物理感知层面上，无限接近于一件没有生命活动的冰冷雕塑。

    那些拂过他身体的水银细线，仅仅探测到了与墙壁无异的低温与死寂，未发现任何“活动目标”的特征，忠实地将“此处安全”的信息反馈了回去。

    肯尼斯自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储藏室门外。

    就是现在！

    切嗣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固有时制御瞬间解除，停滞的时间恢复正常流速，甚至因瞬间切换而带来一阵细微的反噬晕眩，但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

    储藏室腐朽的木门在肯尼斯面前不到三米。

    门板毫无征兆地炸裂！木屑纷飞中，切嗣的身影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般扑出，动作没有丝毫多余，精准、迅捷、致命！

    他右手中，那柄造型粗犷、专为特制弹药设计的单发手炮（ntender）已然举起、瞄准、击发！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超越了常人反应的极限！

    砰——！！！

    不同于普通枪械的脆响，这是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轰鸣！枪口喷吐出炽烈的火焰与硝烟，巨大的后坐力让切嗣的手臂猛地向后一震！

    特制的大口径弹头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与旋转，直奔肯尼斯的面门。

    肯尼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想到对方会以这种方式，在如此近的距离发动突袭！仓促之间，他仅来得及心念急转！

    一直处于半防御状态的月灵髓液主球体应激而动，瞬间拉伸、变形成一面厚实的银亮盾牌，挡在子弹轨迹上！

    噗嗤！

    蕴含着惊人动能的弹头，狠狠撞击在水银盾牌之上！盾牌表面剧烈凹陷、波动，试图以柔韧的特性分散冲击，但僵持了短短一瞬——

    噗！

    弹头竟然击穿了水银盾牌！虽然速度和威力大减，动能被吸收大半，但依旧带着余势，擦着肯尼斯匆忙偏头的脸颊，击中了他的左上臂外侧！

    “呃！” 肯尼斯闷哼一声，身体被带得一个踉跄。昂贵的西装衣袖被撕裂，皮开肉绽，鲜血立刻涌出，染红了布料。手臂传来火辣辣的剧痛，骨骼似乎也受到了冲击。

    一击得手，切嗣没有丝毫犹豫或查看战果。在扣动扳机后的瞬间，他已经再次启动了固有时制御（二倍速）！

    世界在他眼中变慢。月灵髓液因主体受创和防御被破而产生的、那极其短暂的本能“迟滞”与“重组”间隙，被他精准捕捉！

    他顺势向前一个战术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几道因失去精确操控而胡乱抽打过来的水银触须。

    翻滚起身的刹那，他的左手如同变魔术般完成了两个动作：退弹壳，以及将一枚造型更加奇特、弹体隐隐流动着灰暗光泽的起源弹，压入枪膛。

    举枪，再次瞄准因为手臂受伤和震惊而动作稍缓的肯尼斯！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躯干，更大的目标面积，确保万无一失！

    扣动扳机！

    砰！

    第二声枪响！起源弹出膛！

    然而，预想中子弹入肉、魔术回路崩坏、对手凄厉惨叫的场景并未出现。

    起源弹击中了肯尼斯的胸膛，却发出了“噗”一声闷响，如同打在厚实的沙包上。肯尼斯只是身体再次一晃，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了混杂着疼痛、震惊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后怕。

    他低头，扯开被子弹撕裂的西装和衬衫前襟，露出了下面一件闪烁着哑光黑色、带有陶瓷插板的重型军用防弹衣！

    起源弹的弹头正镶嵌在最外层的凯夫拉材料上，未能击穿内层的陶瓷板。虽然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胸腹一阵翻江倒海的闷痛，可能还有肋骨骨裂，但最关键的是——子弹没有直接接触他的身体，其蕴含的“切断与结合”的起源之力，未能侵入他的魔术回路！

    “怎么可能……你……” 切嗣冰冷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中闪过极度的错愕。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位高傲的时钟塔贵族、正统魔术师的典范，竟然会穿上这种他向来鄙夷的“现代科技野蛮造物”！

    肯尼斯喘着粗气，额角因疼痛而渗出冷汗，但眼神却因为劫后余生和愤怒而格外锐利。

    “哼……你以为只有你会用这些小伎俩吗？诺恩陛下说得对……对付你这种毫无荣誉可言的渣滓，任何准备都不为过！”

    临行前诺恩郑重嘱咐他穿上这件“累赘”时的不以为然，此刻化为了无尽的庆幸与对陛下远见的叹服。若非这件防弹衣，刚才那一发起源弹，足以让他彻底废掉！

    就在切嗣因计划受挫而微微愣神，肯尼斯强忍疼痛准备操控月灵髓液发动反击，战局即将再次变化的刹那——

    两人之间的阴影处，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是诺恩。

    他依旧穿着便装，神态从容，与此刻剑拔弩张、血腥弥漫的环境格格不入。更让切嗣心脏骤停的是，诺恩的怀中，还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子——正是他留守在老宅、保护爱丽丝菲尔的助手，久宇舞弥！

    舞弥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但胸口尚有起伏，显然只是失去了意识。

    “舞弥！！！” 切嗣一直压抑着的冷静彻底崩溃了，沧桑的脸上瞬间被暴怒与惊惧覆盖，瞳孔紧缩如针。

    舞弥在诺恩手上，那意味着什么？老宅失守？那爱丽丝……

    无穷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诺恩却仿佛没看到切嗣那择人而噬的目光，他先是轻轻地将昏迷的舞弥放在一旁相对干净的地面上，动作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然后，他后退了两步，双手微微摊开，示意自己此刻没有攻击意图。

    “冷静点，切嗣先生。” 诺恩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舞弥女士只是暂时昏迷，没有生命危险。至于爱丽丝菲尔夫人……”

    他顿了顿，看到切嗣瞬间绷紧到极致的身体和充血的眼睛，才继续说道：“她被我‘请’到柳洞寺做客了。放心，她同样很安全，安娜和索拉会照顾好她。毕竟，城堡这边太吵，不适合病人休养，不是吗？”

    “诺恩——！！！” 切嗣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答应过我的条件！！”

    面对切嗣的怒吼，诺恩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条件？你猜我会不会履行？”

    诺恩不再看几乎要失控的切嗣，转向脸色苍白、捂着伤臂的肯尼斯，语气转为关切：“肯尼斯，你的伤势需要立刻处理。月灵髓液虽强，但防弹衣也不是万能的，刚才若是打中其他地方……”

    肯尼斯惭愧地低下头：“是我大意了，陛下……”

    “无妨，吸取教训便是。”诺恩摆了摆手，“今天先到这里吧。”

    说完，他脚下那片比周围黑暗更加浓郁的“影子”，如同活物般蠕动、扩张开来，迅速将他和肯尼斯的身影包裹、吞没。

    “如果想要再见到爱丽丝菲尔女士，那就来柳洞寺吧！” 诺恩最后的声音从逐渐淡去的黑暗中传来。

    阴影彻底消散。

    空旷、破损的城堡走廊里，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双眼赤红、紧握双拳却无处发泄的卫宫切嗣，以及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久宇舞弥。

    远处森林中，saber与贞激斗的轰鸣声也已消失，显然贞也已经撤走了。

    但切嗣的心，已经沉入了冰窟。诺恩的出手，不仅救走了肯尼斯，更握住了他最大的软肋。

    局势，在瞬间急转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