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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如何攻略一只白起

    如何攻略一只白起

    小小的嬴政, 并不知道白起在纠结和期望些什么,他有点儿迷惑,顺着白起的话开始思考。

    如果要请一位自己并不认识的将军帮忙, 应该怎么说呢?

    幼崽眨巴眨巴眼睛, 礼貌地拱手低头,诚恳道:“请将军助我。”

    白起无动于衷:“就这样?”

    嗯?这样不够吗?

    政崽觉得自己已经很有礼貌了,难不成还要更进一步?

    可他们还不熟诶……

    幼崽犹犹豫豫地伸出手,白起假装毫不在意,实则留心得很。

    孩子的小手慢慢吞吞地握住白起的手,带了几分不确定, 问:“将军要怎样才会愿意帮我呢?我真的很需要白起将军。”

    “陛下不是已经有王翦和蒙恬了吗?”白起依然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淡淡地反问。

    “蒙恬在上郡, 王翦是城隍, 他们都有事要做。”

    “所以我是陛下的备选?”

    “不, 有些事, 唯有白起将军才能做到。”政崽脱口而出。

    “是吗?”白起看不出喜怒,“比如呢?”

    “比如写在桃符上, 辟邪。”政崽一本正经, “有将军在,什么坏鬼也不敢来了。”

    这秦王府, 本来一般的鬼也不敢靠近, 层层守卫都不是好相与的。

    “就只是充当门神吗?那神荼郁垒就足够了。”

    “我又不认识他们。”

    “但陛下也不认识我。”

    “唔……感觉还是不太一样。”嬴政尽力描述出这种感觉, “可王翦认识你, 曾祖父认识你, 秦国认识你。你是秦人, 我是秦君, 多少还是不一样吧?”

    确实是有些不一样的, 白起也这么认为。

    如秦之后,汉代那么多君主,无论多么优秀,都不会有人把他们和白起联系在一起。

    不会有人或鬼错认,亦或像把昭襄王干的事和嬴政弄混,误以为白起是嬴政的麾下之类。

    那场邯郸之战,小小的嬴政在邯郸城里为质子之子,而白起在咸阳外走向他的末路。

    而后数十年,身为厉鬼的白起也还是会忍不住关注秦国的动向。

    秦国是哪位君主继位?他们打下邯郸了吗?秦军会经过长平吗?如今秦国的军队、秦国的将领比之白起当年又如何呢?

    像有无数道斩不断理还乱的丝线,牵扯着白起与秦国,即便死了都没有放下。

    “我从前,见过陛下一次。”白起忽然开口,语气平平淡淡。

    “诶?什么时候?”政崽一惊。

    “陛下曾在邯郸城破之后,亲赴邯郸,特意路过长平,我在那里遇见过陛下。”

    政崽消化了一下这个又新又旧的情报,不免好奇:“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我们没有说上话吗?”

    “没有。陛下来去匆匆,没有在长平停留,只是在路边的石头上洒了水酒,点了根建木的枝条。”

    “你知道?”

    “我当时就在附近,只是心中有怨,没有现身。”

    “没有关系。”政崽笑起来,“我感觉我也看到你了。”

    “陛下当时也看到我了吗?”

    “嗯。”政崽虽不记得,但理直气壮,“不然那酒洒了多浪费啊。”

    白起便缓和了神色,对那次记忆深刻的擦肩而过而释然少许。

    虽然,直到现在他都记得,那车架中惊鸿一瞥的秦王,与那杯洒在长平的酒。

    “你喜欢饮酒吗?”政崽问。

    “还算喜欢。”

    “打仗的时候可以喝酒吗?”

    “不可以。”

    “现在可以喝酒吗?”

    “可以。”

    “那我请将军一杯,如何?”

    “那便是白起的荣幸。”

    “家里的酒还是别动了,我知道有个地方,肯定有很多酒。”

    政崽拉着白起的手,小小的一团,长长的披风,离开了地面。

    白起默默地顺着孩子的力道,乘奔御风,转瞬就来到一朵云上。

    “啊,找到了,我的果子,还有金饼。”政崽兴高采烈,自言自语,“原来云一直在天上。”

    “云自然一直在天上。”白起看了一眼孩子松开的手。

    政崽挨个戳戳他的果子:“放了好久了,还能吃么?”

    他这一觉睡了快两个月呢。

    “冬日果实,可贮藏得久些。”

    “哦。”政崽看了看,居然真的没有坏,就开始努力剥柚子皮,剥好了分给白起。

    白起接过一瓣柚子果肉,沉默地收起来,没有吃。

    政崽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进骊山,真就跟回自己老家一样,大大方方地落下来,无比自然地唤道:“蒙毅!”

    蒙毅带着笑意迎上来:“臣在。”他顺便还和白起见了个礼,客客气气道,“将军请。”

    “这里有酒吗?我要请白起喝酒。”

    “酒有很多,不过,陛下怕是不能饮的。”

    “我看着你们喝就好啦。”政崽毫不在意。

    白起的目光已然静悄悄环顾了四周,恍惚间,好像置身于当年的咸阳宫。

    咸阳,咸阳宫,都是久违的地方了。

    他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到这种地方来过了。

    经年已隔世,故人也长绝。

    曾经一统六国、鞭策天下的始皇帝,竟也转世成了这么幼小的孩子。

    这当然不是他的主君,可是,秦君和秦将,又怎么不能重新自由组合呢?

    “将军有什么喜欢的酒吗?”政崽转头问白起,一不留神,刚刚落地就被什么滑溜溜的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白起比蒙毅反应还快,霎那间动如雷霆,就把孩子扶住,顺势抱在怀里。

    蒙毅愣了愣,只能收回手。

    “诶?什么东西?”政崽低头一看,白花花的菌丝铺在地毯上,偷偷摸摸绕在他脚腕。

    “它们怎么跑这来了?”幼崽气不打一处来。

    “王将军说,这个时节庙里不该有如此多的松蕈,会引起上香的客人猜疑。”

    “庙里有玄异不是很正常吗?”

    “每天都有客人试图把松蕈摘走煮羹汤。”蒙毅无奈道。

    谁能拒绝采菌子呢?还是这么白白嫩嫩一看就很可口的菌子。

    大冬天熬个鸡汤,放上几捧刚采的新鲜菌子,哎呀,美滴很。

    “王翦也太过分了,他都不跟我说一声。”幼崽气鼓鼓地踩一脚满地菌丝,嫌弃道,“都给我滚远一点!”

    尾巴和头发都炸起来了。

    白起瞄两眼幼崽的大尾巴,对它的蓬松胖乎表示不解。

    蘑菇们叽叽喳喳,歪七八扭地退开。

    “菌家又不是球,没有办法滚开。”“就是就是,这个小小的人不聪明。”“是龙,不是人。”

    “呃,这也不能怪王将军。”蒙毅忙道,“王将军给陛下传了几次讯,陛下都没有回复。”

    孩子在休眠来着,没开机。

    “那也不能擅作主张。下次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政崽哼了一声,尾巴拍拍跑得慢的菌盖,指控道,“它们太吵了,还妨碍我走路。”

    蒙毅唯唯诺诺:“都是臣的错,没有看好它们。”

    幼崽瞅他一眼,抱怨完毕,也就心平气和:“算了,它们这么笨,还到处乱跑,也不是你的错。”

    小蘑菇们换了条路线,在人鱼灯下一丛丛地聚拢,仿佛纯天然的装饰品。

    嬴政拧着眉,没眼看它们,但到底没再说什么,默许了它们的存在。

    ——大概,是那顶帽子的缘故吧。

    “陛下。”白起放开怀里的幼崽,忽而开口。

    “嗯?”

    “陛下从前,也是龙吗?”他问。

    政崽诧异地看着他:“不是吗?”

    白起凝重地摇首:“我见陛下的那一次,陛下身上绝无龙气,甚至……”

    “甚至什么?”幼崽心里一紧。

    “甚至很衰弱。”

    “怎么可能?我那时候多大?”

    “陛下三十又八。”白起不假思索。

    蒙毅这个首席秘书都没有白起反应快,因为他还得思量一下,嬴政和白起什么时候见过。

    就这个思量的功夫,就错过了最佳的答话时期。

    “我那么短命吗?打个邯郸就不行了?”

    童言无忌,句句乱杀。

    蒙毅揪心道:“自然不是,陛下一统天下之后,还活了很久呢。”

    白起才不委婉:“陛下寿至五十。”

    蒙毅被他的直白哽住了,却又无力反驳。

    幼崽认真地开始数手指,一根一根点过去,算不太明白:“我身体不好么?怎么那么早就开始衰弱了?”

    蒙毅与白起皆沉默,似乎都有些猜测,但不够确定,也就没有乱说。

    政崽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猜道:“我受过伤吗?”

    “臣不知。”蒙毅低声,“但臣伴驾后,未见陛下受伤。”

    “那我生过病?”

    “也很少生病。”蒙毅想扭转一下这个沉重的话题,稍微轻松了点,笑道,“且,从陛下统一六国之后,风调雨顺十余年,没有任何灾害,是难得的太平景象呢。”

    政崽刚要高兴,却听白起道:“没有任何灾害,本身就有问题吧?”

    蒙毅的笑容僵住了。

    “陛下为秦王时,蝗灾雪灾皆有,陛下去后,天下亦年年有灾,唯独陛下为帝那十二年,蝗旱涝疫皆无。”

    白起毫不客气地指出,“这是不是太巧了?”

    蒙毅心道:有时候,有的人,其实死得也不是很冤。

    这么好这么现成用来褒奖帝王功绩的佐证,到了白起嘴里,怎么听起来跟有鬼似的呢?

    “没有灾害,不好吗?”政崽反问,“不可以是上天爱我吗?”

    “若是上天厚爱,陛下也不至于才五十就猝崩。”

    白起的嘴是有毒吗?蒙毅听着都快昏过去了。

    幼崽垮起脸,用力踩着脚下的新地毯,一言不发地走了几步,改为起飞,埋着头不说话。

    蒙毅连忙跟上,秦时衣装的侍女从者鱼贯而入,奉上清酒佳肴。

    嬴政坐下来,盯着这些栩栩如生的“人”看了一会,问:“他们也是鬼?”

    “附身陶俑的鬼。”蒙毅为他解惑,“骊山有很多这样的俑。”

    政崽悒悒不乐,两手托着下巴,看一眼对面的白起,幽幽叹气。

    “王翦现在有空吗?”

    “陛下有召,王将军自然有空。”蒙毅见小主君没带护身符,便走到铜鹤那边,将一丝帛放入鹤嘴。

    那铜鹤雕像便活了过来,展翅而飞,白羽墨尾,犹如流动的水墨画,没入夜色长空。

    “哇!它会飞的!”幼崽瞬间振奋。

    蒙毅成功把孩子哄开心了,略略展眉:“墨家机巧,辅以术法,骊山这样的机关遍地都是,陛下可要看看?”

    “好呀。”政崽笑开。

    于是白起就看着蒙毅化为哄孩子专家,一会让木鸢盘旋翻跟头,一会让鹤鸟起舞表演,还让乐俑敲鼓击钟,叮叮咚咚地奏《蒹葭》。

    有点无语,但确实好看,也好听。

    白起也有很多年,没有听到这么原汁原味的秦地古乐了。

    “这酒不好喝吗?”政崽见他不动,便问,“颜色看着很好。”

    白起饮尽一爵清酒,心中五味杂陈,叹道:“好酒。清冽醇香,这是宫宴才能饮到的佳酿。借陛下的福,这样好的酒,也多年未尝到了。”

    “你可以饮酒诶。”政崽好奇心顿起,“那可以吃东西吗?”

    “可以。”白起见他眼巴巴的,很想瞧瞧的样子,便拿起肉脯咬了一口,演示给他看。

    “你怎么什么都可以啊?”政崽有点傻眼,“那跟活着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就在于,白起死了。”

    白起很淡定地说了句冷幽默的话。

    政崽自己没打算吃什么东西,只裹着披风,看鹤舞听秦乐。

    蒙毅跟拿着虾仁喂猫一样,喂了孩子半碗糯米圆子汤。

    王翦到得很快,看到白起时笑了一笑,并不算很惊讶,圆融地行礼。

    “来坐,也没有外人。”政崽轻轻推推蒙毅的手,示意他自己不吃了。

    王翦便在白起边上坐下来,主动道:“陛下容禀,先前放置于城隍庙的松蕈……”

    “我已经知道了。”政崽不关心那帮蠢笨的小蘑菇,他现在更关心从前的自己。

    “找你来,是有事要问。”幼崽严肃脸。

    “陛下请问。”

    “我从前受过伤,生过病吗?很大的那种。”政崽强调,“白起说他在长平见过我,我很衰弱。”

    王翦微微犹疑,没有像蒙毅那样直接回答不知。

    “说吧,不必顾忌什么。”嬴政凝视他。

    “臣确实知晓一点内情。当年陛下的先父,庄襄王重病时,曾私下召臣过去,说起过关于陛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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