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199章 “人鬼殊途”
&esp;&esp;宁老太脑子昏昏沉沉,不甚清明。
&esp;&esp;先看到头顶的灯,好生刺眼,刺眼得让人看不见其他,眼里只剩白光。
&esp;&esp;她闭上眼,再睁开时……没往上看,朝自己正前方看去。
&esp;&esp;病房里的人背对着宁老太,都没看见她醒。
&esp;&esp;威严的男人与病床的人对视。
&esp;&esp;他情不自禁往前走,走到床边,那么看着她。
&esp;&esp;脑海有熟悉的画面挤出,向来冷静的眼睛发红。
&esp;&esp;“妈。”
&esp;&esp;在他还没回过神的瞬间,这一声便先喊了出来。
&esp;&esp;警卫员:“?”
&esp;&esp;孙国手:想起来了?!!
&esp;&esp;小老头眼睛贼亮,仰头盯着宁首长的后脑勺,恨不得刨开瞅瞅,里头正在发生着怎样的剧烈运动。
&esp;&esp;医学的大突破呀。
&esp;&esp;他想上前,被一只蒲扇大掌摁住。
&esp;&esp;“孙大夫,别扫兴了。”警卫员压低声音。
&esp;&esp;说完嘿嘿一笑,语气得意,“我娘总说我缺心眼儿,我突然觉得……聪明人也有缺心眼儿的时候。”
&esp;&esp;孙国手真想给他一个大逼兜。
&esp;&esp;憨小子,可叫你掰回一成是吧?!
&esp;&esp;……
&esp;&esp;宁老太怔住。
&esp;&esp;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大高个儿,半晌没反应过来。
&esp;&esp;回过神后,扬手拍他的胳膊。
&esp;&esp;见到儿子,老太太又喜又愁。
&esp;&esp;喜的是,能看见牺牲多年的儿子呀;忧的是,人鬼殊途呀。
&esp;&esp;“你咋来了?”
&esp;&esp;宁老太盯着儿子,眼睛都在发亮,似乎想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手上却不住推搡他。
&esp;&esp;“你快走!别来接我!我不走!猫蛋儿还小,我还不能走……”
&esp;&esp;她摔了一跤,身上没啥力气,那点推搡的动静连小孩子都不及,却叫宁首长鼻酸。
&esp;&esp;“妈,儿子回来了。”经历过烽火硝烟的男人嗓音极哑,他脑中的记忆杂乱,还在快速整理、归档。
&esp;&esp;但他很确信……这是他的老母亲。
&esp;&esp;宁老太看见儿子很高兴。
&esp;&esp;“没良心的,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托个梦。”她笑骂。
&esp;&esp;“见到你爹没有?”宁老太絮絮叨叨,“小老头找没找新媳妇儿?”
&esp;&esp;刚问完又说:“算了算了,找了也没啥。”
&esp;&esp;宁首长:“……”
&esp;&esp;“瞧见你媳妇儿没?”宁老太又问。
&esp;&esp;她对儿媳妇很满意,叮嘱儿子,“你媳妇儿命苦,没享几天福,她一直惦记你,要是看见她……好好对她。”
&esp;&esp;关心完在意的人,眼神流露出担忧,“儿啊,你缺钱不?缺的话就说,妈悄悄给你烧纸。”
&esp;&esp;从头到尾,根本没把眼前的人当活人。
&esp;&esp;宁老太打量宁首长,见他比记忆中的样子成熟很多、深沉很多,脸上还多出块疤,瞧着凶神恶煞的。
&esp;&esp;她笑意更深。
&esp;&esp;“我以前总想,几年不见……我儿变成啥样儿了,现在见到了,看着更结实了,结实好,不会被别的鬼欺负。”宁老太满意地点头,又出言催促,“妈看见你满足了,你快走吧……”
&esp;&esp;宁首长:“……”
&esp;&esp;他握住母亲的手。
&esp;&esp;“妈,我没死,我回来了。”
&esp;&esp;手上的触感无比真实,宁老太还是没有真实感,她儿子都牺牲好几年了。
&esp;&esp;“妈知道你有心。”她拍拍那只手的手背,轻抚那手上的老茧。
&esp;&esp;“人鬼殊途,咱们不是同个世界的人了,你别多待,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吧,别操心我和猫蛋儿,我俩好着呢,我肯定会看猫蛋儿娶妻生子,放心去吧……”
&esp;&esp;宁首长:他该怎么让亲妈相信,他不是鬼,他是人?
&esp;&esp;他看向病房的其他人。
&esp;&esp;恍恍惚惚间,顾家老两口终于回过神。
&esp;&esp;“你,你真是明德?”顾父满脸震惊。
&esp;&esp;他脸上露出喜色,小碎步上前,想拍拍他的肩膀,发现太累人,改拍他的胳膊。
&esp;&esp;“我就说看着眼熟,你没死啊!!”
&esp;&esp;“明德,你既然没死,咋这么多年没回来?”
&esp;&esp;宁首长从母亲说的话里得知——
&esp;&esp;父亲去世,妻子也没了,家中只剩下母亲和年幼的儿子……艰难度日,心中便是一痛。
&esp;&esp;“我……”
&esp;&esp;警卫员没忍住插嘴,“首长前些年在出秘密任务,刚回没多久。他脑袋受了很严重的伤,忘了自己叫什么,也忘了自己还有什么亲人,现在都还在接受治疗呢。”
&esp;&esp;这番话说完,揪起孙国手的胳膊上前,将他暴露在顾家人面前。
&esp;&esp;“这位就是替领导治病的人,孙大夫。不信的话你们问他,他什么都清楚。”
&esp;&esp;孙国手:“……”
&esp;&esp;医术高明的老大夫想给憨小子两针,让他闭上嘴。
&esp;&esp;嫌弃地白警卫员一眼,孙国手摸揪下巴的短须,点了点头。
&esp;&esp;“是这样没错。”他瞧向宁首长,替这人解释。
&esp;&esp;“他脑袋里有瘀血,瘀血导致他失去记忆,前些日子,瘀血刚散,但是还是什么也没想起,见到你们……这才……”
&esp;&esp;话说到这里,孙国手看向宁首长。
&esp;&esp;“你想起来了?”
&esp;&esp;宁首长颔首。
&esp;&esp;“嗯。”他道,“……我叫宁明德。”
&esp;&esp;他最关心母亲的病,当即问:“顾叔,我娘怎么了?”
&esp;&esp;宁明德是宁老太三十出头才生下的,他结婚晚,要孩子也晚,今年也快四十了。宁老太和顾家老两口是同辈,他喊叔婶没错。
&esp;&esp;顾父将大致情况明说。
&esp;&esp;医生说了好些陌生的话,他云里雾里,磕磕绊绊的讲,顾母在旁边做补充。
&esp;&esp;警卫员指孙国手,默默提醒:“这里不是有大夫吗?”
&esp;&esp;闻言,顾家老两口闭上嘴。
&esp;&esp;有医生,他们还背啥课文噢?
&esp;&esp;孙国手没废话,上前几步,冲宁老太说:“大姐,伸下手。”
&esp;&esp;这声大姐真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esp;&esp;宁老太腹诽着,将手伸出去。
&esp;&esp;看在儿子来看他的份儿上。
&esp;&esp;手腕有一丝真实的力道,宁老太恍然。
&esp;&esp;这梦还挺真实的。
&esp;&esp;“儿啊,妈没事,你咋还专门从阴曹地府带个大夫过来,你这样……不违规吧?”
&esp;&esp;宁首长扯了扯唇角,嘴里发苦。
&esp;&esp;无奈,他扭头看向顾母。
&esp;&esp;眼神求救。
&esp;&esp;多年不见,他笨拙的不知道说什么,更不知道如何让母亲相信,他是活人,他活着回来了!
&esp;&esp;顾母看出明德的心思,给他个看婶子的的眼神。
&esp;&esp;一屁股坐到病床旁,抓住宁老太的手,不轻不重拧一下。
&esp;&esp;“老大姐,疼不疼啊?”她问。
&esp;&esp;宁老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点懵逼,老实道:“……有点吧。”
&esp;&esp;“疼就对了!”顾母笑着说,“疼就说明是真的。你不是做梦,明德真回来啦,你儿子宁明德没牺牲,他全须全尾回来了!!”
&esp;&esp;她真心替老姐姐高兴呐。
&esp;&esp;看嘛看嘛,她就说宁大姐有后福。
&esp;&esp;宁老太半信半疑。
&esp;&esp;总觉得,她摔一跤,把脑袋摔坏了,得了什么稀有的病。
&esp;&esp;她儿子都牺牲好些年,那告知书都在相册夹着呢。
&esp;&esp;明德回来……
&esp;&esp;咋会啊。
&esp;&esp;看老大姐仍迷迷糊糊的,顾母把更懵逼的猫蛋儿拉过来,说道:“猫蛋儿,你来给你奶说,你是不是看见你爹了?”
&esp;&esp;猫蛋儿懂事的早,人也聪明,当然知道大人刚刚在说什么。
&esp;&esp;——那个,好高好高的,穿着军装的人,是他爹。
&esp;&esp;他爹没牺牲。
&esp;&esp;他活着。
&esp;&esp;只是,忘了他们。
&esp;&esp;猫蛋儿想起他娘,眉毛都耷拉下来,黑亮有神的眼睛漫开一层水雾。
&esp;&esp;娘说她去找爹,爹还活着,她去哪儿找?
&esp;&esp;他想娘了。
&esp;&esp;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被顾大娘拉到床边。
&esp;&esp;“猫蛋儿?”顾母捏了捏他的小手。
&esp;&esp;死而复生的人把祖孙俩都吓坏了。
&esp;&esp;也不奇怪。
&esp;&esp;是谁都得被吓到。
&esp;&esp;猫蛋儿回过神,他没看对他而言略显陌生的爹,看着宁老太,轻轻抿唇,问道:“奶,这是我爹吗?”
&esp;&esp;瞧见孙子,宁老太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
&esp;&esp;她的儿子,回来了。
&esp;&esp;老眼浮现出光彩,那光比什么时候都亮。
&esp;&esp;“明德?我的儿?”
&esp;&esp;宁明德嘴角微勾,“是我。”
&esp;&esp;回答完喊一声妈。
&esp;&esp;宁老太愣了下,哭出声来,挣扎着起身,“儿啊,你咋才回来。”
&esp;&esp;她拍打着宁明德的肩膀。
&esp;&esp;“你爸没等到你,去都去的不安心呀。”
&esp;&esp;“你媳妇儿为了你……眼睛都快哭瞎了!你这个狠心的,你回不来都不知道寄封信吗?好歹让我们知道你活着啊。”
&esp;&esp;宁老太为小老头伤心,也为她那苦命的儿媳妇伤心。
&esp;&esp;宁明德眼眶微红,没躲避亲娘的教训,也没替自己狡辩。
&esp;&esp;确实是他不对,他没照顾好家里。
&esp;&esp;“妈,对不起。”
&esp;&esp;宁老太听不得这话,哽咽道:“别说这个,我和你爸同意你去当兵,早做好了见不到你最后一面的准备,回来就好,活着就好,今后好好对猫蛋儿,没爹没妈的孩子苦呀。”
&esp;&esp;这种苦不是缺衣少吃的苦——
&esp;&esp;是别的小孩有爹娘喊吃饭,他没爹娘喊的苦;是别的小孩被他爹带着上山打猎、游泳抓鱼,他只能远远看着的苦;是别的小孩有妈妈做的小书包、小围巾,他只能看着妈妈遗照的苦……
&esp;&esp;没爹没妈的苦,是对比出来的苦。
&esp;&esp;苦在心里!
&esp;&esp;宁明德看向那个瘦弱的小男孩,眼睛微涩,“我知道。”
&esp;&esp;“猫蛋儿是我儿子,我肯定好好对他。”
&esp;&esp;当好爹,也当好妈。
&esp;&esp;猫蛋儿不知道他爹的想法,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垂下眼,长而卷的眼睫轻轻颤动。
&esp;&esp;聿宝,珩宝,我有爹了!!
&esp;&esp;表面再淡定,猫蛋儿心里也是高兴的,只是他早熟,显得过分冷静,看着像没事发生。
&esp;&esp;人紧张的时候,会想干点什么。
&esp;&esp;猫蛋儿就是这样,他忙着去倒水,发现水壶是空的,拿上水壶去打水,“……我去打水。”
&esp;&esp;眸光不经意间瞥向宁首长。
&esp;&esp;在喜当爹的宁首长眼里,儿子真乖,长的也好,皮肤像他妈妈,眉眼像他,是个俊俏的小伙子。
&esp;&esp;警卫员自觉跟上猫蛋儿。
&esp;&esp;这是他首长的独子呐,他可得保护好喽。
&esp;&esp;宁老太说:“猫蛋儿喜欢你呢,他不好意思。等你们相处久了,他就亲近你了,猫蛋儿是再心软不过的孩子。”
&esp;&esp;“他对你崇拜着呢。”
&esp;&esp;宁首长眼睛亮起来。
&esp;&esp;又从孙国手口中得知,母亲的病没事,好好养着会好的,他放下心。
&esp;&esp;宁老太不愿住院,闹着要回家。
&esp;&esp;儿子好些年没回,她是想早点带他回家,让他给老头子烧柱香。
&esp;&esp;宁首长征询孙国手的意见,确定母亲可以回家修养,才点头同意。
&esp;&esp;“今天太晚,明天早上我带您回家。”
&esp;&esp;宁老太勉强点头。
&esp;&esp;她很困了,可舍不得睡,硬撑着跟儿子说话,想到什么说什么。
&esp;&esp;当晚,顾家老两口等人被安置在招待所。
&esp;&esp;他们乐疯了。
&esp;&esp;顾玉成啧啧称奇,“这就是领导住的招待所啊,真气派。今天真不亏!”
&esp;&esp;话才出口,后脑勺被扇。
&esp;&esp;顾母横他一眼:“咋?你要没住招待所就觉得吃亏?大家乡里乡亲的,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干甚这么计较,我是这么教你的?”
&esp;&esp;顾玉成嘶嘶两声,“我就说说。”
&esp;&esp;顾父乐呵,和顾母进入他们的房间。
&esp;&esp;进屋后,老两口四处看着,工作人员向他们介绍了一遍,再进来没刚来时局促。
&esp;&esp;“真好啊。”顾母坐在床上,感觉这床是软的,还有弹簧,很是稀罕,“明德出息了,宁大姐和猫蛋儿有福啦。”
&esp;&esp;“你说他们是不是会被接走啊?”
&esp;&esp;顾父道:“这肯定的。”
&esp;&esp;“也不知道明德在哪个部队……”顾母嘀咕。
&esp;&esp;“你别问,这些都是机密。”
&esp;&esp;“用你说呀。”顾母瞪眼,“我觉悟高着呢。”
&esp;&esp;顾父叹气,“你看你,我就提醒一句,咋还急眼儿了呢。我媳妇儿的觉悟,那肯定杠杠的。”
&esp;&esp;顾母控制不住嘴角的笑,“去你的,我去洗洗。”
&esp;&esp;她口中泻出一串高兴的笑声,“没想到我也能住上招待所了,听说能直接洗澡,比大澡堂都方便咧,我去试试,等会儿你也试试。”
&esp;&esp;话落进了卫生间。
&esp;&esp;顾父心说,这肯定的,来都来了……
&esp;&esp;次日。
&esp;&esp;丰收大队来了辆吉普车。
&esp;&esp;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esp;&esp;大人小孩远远瞅着。
&esp;&esp;车门打开。
&esp;&esp;聿宝和珩宝从车上走下来。
&esp;&esp;瞧见他俩,铁锤冲过来,嗓音儿充满高兴,“聿宝,珩宝,你们回来啦!!”
&esp;&esp;元宝紧跟着说:“你们坐大车啦,坐大车的感觉咋样?”
&esp;&esp;说话间,小眼神直往车上瞥,瞧见猫蛋儿也在,顿时瞪大眼,“猫蛋儿?!你也在呀,你奶好了吗?”
&esp;&esp;他掏出没舍得吃的鸡蛋,塞进猫蛋儿手里,“猫蛋儿,我娘说吃鸡蛋补人,你把鸡蛋给你奶吃,你奶马上就好啦。”
&esp;&esp;宁首长走下车,看着几个小孩,“你们都是哪家的?”
&esp;&esp;小朋友七嘴八舌自曝家门。
&esp;&esp;最后,铁牛问:“叔,你是谁?”
&esp;&esp;孙国手笑着摇头,“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