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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江时愿虽然发烧,但并非没有意识。高烧像一层厚重的迷雾笼罩着她,好在药物的作用下,她的意识逐渐清晰起来。

    她能感受到一直有一双大手握着她正在输液的手,指腹轻轻地一遍遍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和指尖,试图帮她缓解静脉注射带来的不适。

    过了一会儿有人低头贴了贴她的额头,似乎在感受体温的变化。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带来一阵微痒的气息。

    江时愿甚至能隐约听见那人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有种奇异的安抚感。

    苏颜不可能做这些肉麻的事,江时愿半睡半醒间,睁开眼过,看清那人是程晏黎后,她并不意外。

    她只看了他两秒,便又慢慢把眼睛合上。

    不是她想装睡,是脑子转得实在太慢。

    高烧刚退,她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四肢发软,连骂人的力气都不太够。

    她心里清楚,他迟早会来,但来的确实有点些过于早了。

    江时愿能感觉到程晏黎还握着她的手。输液的那只手,被他捂在掌心里,像是怕她冷。

    她心里冷哼了一声。

    狗男人装什么贴心,她是不会原谅他的。

    江时愿正腹诽着,下一秒,感受到有人低下头来,鼻息落在她的脸颊上。

    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接着便感觉到有人吻在她的脸颊上。

    她拳头硬了。

    谁知,那人并不收敛反而还得寸进尺,吻继续往下,直到落在她的唇上。

    江时愿的睫毛在昏睡中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意识拼命想要挣脱,然而,她的身体却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

    别说抬手揍人,连皱个眉都费劲。

    可恶!趁人之危!卑鄙!无耻!登徒子!狗男人!

    江时愿在心里把程晏黎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奈何身体不争气,只能无奈地躺着,任由那温软的唇在她的唇瓣上流连,甚至还极轻地吮了一下?!

    江时愿气得灵魂都在尖叫,真想抬手给狗男人一个巴掌,但她什么也做不了,连偏头躲开都做不到。只能在混沌的意识里,咬牙切齿地给自己洗脑算了。

    就当被狗舔了一下。

    大概是这番自我安慰起了点作用,或者是身体实在太过疲惫,她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只是这次,梦里好像真的出现了一只皮毛油亮,眼神却执拗得吓人的捷克狼犬,总想凑过来舔她的脸,甩都甩不掉。

    再次恢复些微清醒时,已经天亮了。

    她的高烧退了不少,虽然头还是沉沉的,但至少神智清晰了许多,五感也逐渐回归。

    江时愿睁开眼,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房间很大,天花板很高,装修风格是冷调简约风,黑白灰的主色调,用料一眼看去就很奢豪,但整体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感。

    这审美,这氛围,很符合程晏黎的风格了。

    这肯定是他在瑞士的住处。

    江时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同时一股火气窜上心头。

    所以,程晏黎这狗男人,不仅追到了瑞士,还趁她发高烧时,直接把她“绑”到了他自己的地盘?

    这算什么?强取豪夺?谁给他的权力江时愿气得胸口发闷,偏偏身体还虚着,别说跳起来跟程晏黎理论了,就连大声骂一句都觉得耗费元气。

    她只能瞪着天花板上的灯带,又扫过房间里那些同样冷冰冰的家具摆设,越看越来气。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水汽混着清冽的沐浴露香气息先一步弥散出来。

    江时愿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目光猝不及防地与走出来的程晏黎撞了个正着。

    程晏黎似乎刚冲完澡,墨黑的短发湿漉漉的,发梢凝着细微的水珠。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丝质家居服,上衣的领口随意地敞开着两粒扣子,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和清晰的锁骨。

    柔软的布料因为微湿而有些贴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宽厚挺拔的肩膀,以及胸腹间壁垒分明的肌肉轮廓。

    他的身材一直都很好,这一点江时愿从不否认。

    江时愿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从湿发到敞开的领口,从宽阔的肩膀到劲瘦的腰身。

    不得不说,这狗男人确实有副得天独厚的好皮囊和好身材。

    晨间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他身上,此刻他周围的水汽未散,更衬得他皮肤冷白,行走间身上的肌肉蕴藏着浓浓的力量感,像一头刚刚休憩完毕、收敛了爪牙却依旧充满压迫感的猎豹。

    江时愿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那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青黑,眉宇间也萦绕着显而易见的疲态,像是彻夜未眠。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却骤然亮起,如同被投入火种的深潭,有关切,有心虚,有来不及掩饰的心疼。

    程晏黎没有错过她那短暂却直白的欣赏目光,脚步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床边。

    他身上还带着刚洗过澡的水汽,干净的沐浴香混着一丝极淡的木质气息,靠近时,存在感强得让人很难忽视。

    他伸手去调床头的灯,光线被压得更低,只留下柔和的一圈暖光。

    “醒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刻意放轻了。

    江时愿没理他,目光又挪回天花板,摆出一副“我还在生气、而且非常不想跟你说话”的标准姿态。

    程晏黎也不急,像是早就预料到她这副反应。他在床边坐下,床垫轻轻下陷,那点重量感让江时愿莫名有点不爽。

    程晏黎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指腹温热。

    江时愿本能地偏了下头,没躲开,只是用行动表达抗议。

    程晏黎的动作顿了顿,低声道:“不烫了。”

    她还是不说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

    程晏黎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脸上。

    灯影下,她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唇色却被衬得更红,浓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整个人安静地躺在那里,少了平日里的鲜活骄纵,显得有点脆弱,又有点倔强的乖巧。

    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语气却依旧克制:“先别生气,等你有力气了,再骂我。”

    这话一出,江时愿差点被气笑。他以为这是过家家吗?还带排队挨骂的?

    “你倒是会给自己安排流程。”她嘲弄道。

    程晏黎没反驳,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嗯,是我不对。”

    态度好得离谱,甚至有些低声下气。

    江时愿冷哼一声,重新别开视线,不想看他这副样子。她怕看多了,更气了。

    程晏黎看着她淡漠的目光,眸色暗了暗,“饿不饿?我让人准备了粥和小菜,应该合你口味。”

    语气很轻,像是在试探。

    江时愿的肚子其实早就饿得有些发空,却倔强的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直接把这句话当成空气。

    程晏黎也没恼,只是在床头按了下呼叫铃,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让厨房准备点清淡的粥,温热,别太油。”

    他说完才发现,床上的人正微微侧过身,明显一副“你爱干嘛干嘛,反正跟我没关系”的姿态。

    程晏黎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的那只手。

    江时愿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反应,下意识要抽回去,可她现在实在没什么力气,那点挣扎落在程晏黎眼里,轻得几乎可以忽略。

    她终于忍不住,扭过头瞪他,气得声音都发颤:“你放手。”

    程晏黎没放。

    不仅没放,反而收紧了些,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语气低沉而笃定:“别乱动,手背上还有针眼。”

    江时愿抿紧唇,一声不吭,被他气得眼圈都红了,偏偏又挣不开。

    程晏黎看着这副模样的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空落落地发疼。

    他宁愿她现在跳起来打他骂他,像只被惹急了亮出爪子的小猫,张牙舞爪地发泄怒气,或者像昨晚烧迷糊时那样,带着哭腔委屈地抱怨……

    什么都好,哪怕是恨意,也比现在这样冰冷的、彻底的漠视要好。

    这种将他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程晏黎感到窒息和恐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那股翻腾的不适。他牢牢的抓住她的手,合在手心,炽热又强势:“还喜欢我吗?”

    江时愿在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有些难受,转过脸不去看他:“不喜欢。”

    程晏黎却忽然笑了,笑的莫名的苦涩。

    江时愿看向他,他握着她的手,将一个微凉而轻柔的吻,落在了她那枚冰凉的戒指上。

    温热的唇瓣贴上皮肤和钻石的瞬间,江时愿浑身一僵。

    也是直到这时,江时愿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她手上竟然还戴着一枚钻戒。

    那是一枚设计极为精美的钻戒。主钻是一颗椭圆形粉钻,色泽纯净柔和,像被霞光晕染过的桃花心,在床头暖光下流转着如梦似幻的光彩。

    粉钻周围镶着细小的透明钻石,巧妙地勾勒出缠绕蔓延的藤蔓形态,既古典优雅,又生机勃勃。

    非常漂亮。完全踩在了江时愿的审美点上。甚至比她曾经想象过的订婚戒指,还要美。

    江时愿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是更汹涌的怒气,他趁她病着,给她戴上求婚戒指,卑鄙!

    程晏黎自然没错过她那一刹那的停顿,眸色微动,低声问:“喜欢吗?”

    江时愿猛地回过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竖起全身的刺。

    “谁让你给我戴上的!谁稀罕你的戒指!我跟你有关系吗?摘下来!”

    她说着,就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想要把戒指褪下来。

    “时愿。”程晏黎握住她乱动的手,力道收紧了些,不让她得逞。

    听到她那句“我跟你有关系吗”,他眸色骤然沉了下去,心脏像是被细针密密麻麻地刺过,泛起尖锐的疼。

    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暗流。

    “戴上了,就是你的。”程晏黎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也意味着,我们的关系是永恒的。”

    “你凭什么!”江时愿挣扎不开,又气又急,连日来的委屈、愤怒,还有此刻这种被强迫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眼眶瞬间就红了,蓄满了泪水。

    她不想哭的,尤其不想在他面前哭,可生理性的泪水根本控制不住。

    程晏黎看到她泛红的眼眶和那摇摇欲坠的泪珠,心脏狠狠一揪,下意识抬手去替她擦眼泪,可手刚伸到一半,江时愿就偏过脸躲开了。

    “别碰我!”江时愿猛地偏头躲开,声音带着哽咽。

    他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中。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很轻,却异常清晰。

    江时愿用手背胡乱抹掉眼泪,红着眼睛扯了扯嘴角。

    “程总言重了,我何德何能让堂堂蓝盛集团的一把手跟我道歉。”

    她语气讽刺,却掩不住尾音里的哽咽。

    程晏黎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时愿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

    可下一秒,他却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沉。

    “我是认真的,时愿。”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

    “来瑞士前,你姐让我去了趟山麓疗养院。”

    “我看到了你姐和你父亲的争吵。我才知道,一直以来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和底线,伤害了你。”

    江时愿没看他,无声地落泪。

    程晏黎心脏骤缩,手指撑进她的指间,和她十指交握,炽热又强势:“以后我不会再做对不起你的事了。”

    “所以还要喜欢我好吗?”他声音低沉而真挚,深情诱人。

    江时愿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他的脸轻轻地靠上她的手背,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冷硬疏离,只有疲惫、歉疚,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诚。

    心口那块坚硬冰冷的角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但很快,更汹涌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有被说中心事的酸楚,有依旧未能释怀的怨怼,也有对他此刻态度的无措。

    江时愿轻轻挣脱开十指交缠的手,指腹去碰他下巴上的胡茬。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情绪,太沉重,也太复杂。

    江时愿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累。

    她收回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们现在这样也无法分开了。”

    “就这样过也挺好的。”

    “携手并进,让两家的产业更上一层楼。”

    “你喜欢工作,我也不会干扰你。只要你不在外面乱搞,我也会配合你做一个好妻子。”

    就像一开始约定好的那样,只讲利益不谈感情。只尽夫妻本分,不要求太多,大家反而舒坦自由。

    有了期待后就忍不住要更多的感情,感情多了,就容易落空。像她母亲,像她自己这几月天真可笑的试探。

    不如,各自谈好,维护各自的利益,联姻嘛,不就是这样的。

    没道理圈里的其他夫妻做得到,他们反而做不到。

    “等我散完心,回去就找律师安排好婚前协议。就这样吧,我累了,我要休息。”

    这一瞬间,程晏黎只觉得胸腔里某个一直被他强行压住的地方,忽然塌了一块。

    空得厉害。

    江时愿不要他的道歉了,或者说她不期待他的表现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那个会对他撒娇,使小性子,因为他的失约而气鼓鼓记录在手账本上,又会因为他对她好,就偷偷开心的江时愿。

    他想要的是那个鲜活,生动,会对他有期待也有失望的江时愿。

    而不是一个冷静衡量利弊,完美履行妻子职责的合作伙伴。

    程晏黎仿佛看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禁闭室,只不过这一次,不是被程天朗关进去,而是被江时愿用这种理智到残忍的方式,关在了她的心门之外。

    那里不再有光,不再有温度,只有永恒的、冰冷的联姻契约。

    空落落的感觉攥紧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程晏黎的指尖在身侧缓缓收紧,骨节发出极轻的声响。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失去江时愿。用再多的财富也维护不了他们的关系。

    心里的恐惧迅速凝结,扭曲。

    又要被抛弃了吗?

    像他母亲当年那样,像所有最终都会离开或背叛的他的人那样,只留下利益的空壳?

    程晏黎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

    得到过爱的他,又怎么可能接受江时愿不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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