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盼准备了这么久的一件事就这样落空了, 薄青窈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只是莫名觉得空落落的,从前在织室,最初到汉宫时的那种被人随意摆弄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总之, 很不是滋味。
很讨厌。
她强撑着笑脸送走想要安慰她的管君和赵渔儿, 自己一个人在后殿静静地坐了半日,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
杨美人突然去求见刘邦, 大约是被吕雉先杀韩信,再杀彭越的举动吓破了胆, 只想赶紧带着儿子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没想到,刘邦听了她的陈情,竟为她破了这个例。
更没想到的是,吕雉直接将刘邦的口谕挡了回来。
更更没想到的是, 这事还间接导致刘恒现下也离不了宫了。
她们这么多年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老实蹲着,好容易看到一点希望了, 又被路人一脚踢飞, 到底招谁惹谁了。
尽管她知道历史发展,但难保不会出现万一的情况。
薄青窈怕的就是这个万一。
她知晓未来之事,但这些事也无形地束住了她的手脚。
想来想去, 心里闷得越发难受。
加之这几日被彭越那事影响得水米未进,整个人都昏昏沉沉,提不起一点劲儿。
薄青窈不想让穗儿跟着心情不好,也未免她担心, 便打发她出了门,自己慢腾腾地找了个角落猫着,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凑了过来, 拱了拱她。
薄青窈从臂弯里缓缓抬眼,看见了正在扮鬼脸逗她笑的刘恒。
对上他滑稽又努力的动作,纵使心情低落到了极点,薄青窈也不由笑了一下。
她轻轻拉下刘恒用力扯着嘴角的小手,握在自己微凉的手心里:“恒儿刚从学宫回来吗?”
刘恒乖乖靠过来,小脸上好几道自己揪出来的红痕:“恒儿刚回来,正好在门前遇上了穗儿姐姐。”
薄青窈不禁诧异,又听见刘恒接着道:“穗儿姐姐带着我去了管姨母那儿,恒儿知道恒儿可能没法去代国了。”
想做的事没做成,想瞒的事也瞒不过,薄青窈的心情一瞬间糟透了,可面上依旧看不出分毫。
她揉揉刘恒的头,语气平和:“嗯,恒儿去代国的事情也许没那么快,但之后一定能去的。”
但见刘恒好似并不难过的样子,薄青窈糊作一团的脑子这才反应过来,他其实也是不愿意这么早离开自己的。
刘恒软软地趴在薄青窈的膝头,清澈明亮的眸子始终注视着她,似乎真能读懂她的心里话:“阿母,恒儿没有难过,恒儿很开心。”
薄青窈垂眸看过去。
刘恒也看着她,表情认真极了:“但是恒儿开心不是因为不用去代国了,而是因为能和阿母在一处,只要和阿母在一起,恒儿去哪里都不怕。”
“所以,”他抬起稚气的脸庞,用自己小小的手包住阿母的手,“阿母也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薄青窈下意识想说自己没有难过,自己很好,你们不用担心,可看着刘恒那双没有一点杂质的眸子,她忽然间什么伪装掩饰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些年来,她虽然瞧着什么事都不在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但脑中始终绷着一根弦,生怕行差踏错一步,这根弦就断了。
今日或许是身子不舒服,那些往日里强压下去的情绪纷纷涌了出来。
半晌,薄青窈抿唇,捏捏他的小手:“阿母确实有点难过,但也只有一点点,有恒儿陪着,阿母已经好多了。”
刘恒的眼睛扑闪了几下,没有说话,只是又靠近了一些,将脸贴在她膝上。
薄青窈以为他是困了,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将他揽过来,好让他枕得舒服些。
夏日悠长,后殿几株老槐树的枝叶交叉着,筛下满地碎金,恰好笼住这一方角落。
刘恒枕在阿母的膝上,苦思了许久:“阿母从前教过恒儿,只要亲人们能够在一处,就什么困难都不用怕,也不会怕。”
他掰着手指头,一字一顿:“如今恒儿不用离开了,阿母、穗儿姐姐和两位姨母都在这儿,现在小舅父也来了。”
刘恒将怀里揣着的小木马掏出来,双手捧着举到薄青窈眼前:“阿母你看,不管留在长安,还是去代国,只要我们在一起,去哪里都好,阿母你说对不对?”
薄青窈怔然望进孩子纯然的眼眸,心好似被轻轻挠了一下,忽然就觉得自己一声不吭就往牛角尖里钻的这个行为,有点蠢。
她惧怕失去,惧怕未来出现意外情况,无非就是担心身边人的安危,可如今身边人都好端端地在这儿,她又何必舍近求远,去忧虑那么远那么久之后的事情?
至于,别人的一句话就能左右她的命运这事儿,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她早该习惯的。
忍一忍吧,再忍一忍。
薄青窈不知第几次这样对自己说。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自己从那越陷越深的沼泽里拔了出来,目光复又清明起来。
想太多容易折寿的,她还不想英年早逝,音容宛在,阴魂不散。
薄青窈托住刘恒高高举起的手,和他碰了碰额头:“恒儿说得很对,是阿母想岔了。”
刘恒见阿母终于笑了,一下子扑进她怀里,瘪着嘴委屈了起来:“阿母吓死恒儿了,恒儿方才跑了好多地方都找不见阿母,还以为阿母不要我了……”
薄青窈抱住他:“傻孩子,阿母怎么会不要你?阿母会一直陪在恒儿身边。”
说着,薄青窈笑着看向身后,声音是格外的柔和:“还不过来吗?都听了多久了?”
穗儿这才从门后挪出来,脸上写满了担忧,见薄青窈朝她招手,慢慢走过去:“美人,你还好吗?”
过去管夫人和赵美人来时,美人不用她在里面伺候,今日也不例外,可两位贵人走后,穗儿再进殿,却发现美人似乎一下子没了精神。
美人从来都是温和的,笑着的,虽然性子淡淡的,却格外坚韧,总能领着她们找到出路。
穗儿从没见她这样颓丧过,着急地追问了几句,却见美人脸色更白,这才没有继续留下,而是听她的话出了门。
可穗儿左想右想都不对劲,一颗心也突突直跳,恰好遇上了放学归来的小殿下,就带着他去找管夫人问了个清楚。
穗儿担心地坐到薄青窈身边,眼圈一下子红了:“美人,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瞒着小殿下就算了,怎么还瞒着我呀?”
原本埋在薄青窈怀里腻歪的刘恒,忽然像个弹簧似地蹦出了头:“什么叫瞒着我就算了!穗儿姐姐好生奇怪!”
被当场抓包的穗儿不仅面不改色,还直接无视了他那气鼓鼓的样子,只是伤感地看向薄青窈:“美人,穗儿也是担心你。”
小殿下也忒不讲理了。
薄青窈弯了弯唇,松开刘恒一些,将穗儿也揽进自己怀里:“好了,都不难过了,我没事的,只要我们不分开,在哪儿都好。”
穗儿认同地点点头,也抱住她:“穗儿也不想和美人分开!”
刘恒见状,同样不甘示弱地抱紧了薄青窈:“阿母,你猜猜,为何恒儿能先找到你?”
闻言,穗儿没忍住磨了磨牙。
薄青窈看他:“为何?”
刘恒笑得露出一排崭新的小白牙:“当然是因为我是最了解阿母的人,所以一下子就能找到,就像阿母每次都能找到我一样。”
其实每次阿母找他,要么是因为他偶然耍赖不想写功课,要么是因为他躲猫猫藏起来了,反正不论什么情况,阿母都能从各个犄角旮旯里把他揪出来。
这广阳殿里,已经没有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地了。
刘恒捧着脸,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
薄青窈看得好笑,拍拍两人的背:“你们两个都不饿吗?起来吧,等吃过饭,我下午还有事要出宫一趟。”
刘恒抬头:“阿母要出宫做什么?”
薄青窈站起身:“去见你舅父。”
几日后,薄昭离开了长安。
那日薄青窈匆匆出宫与薄昭见了一面,让他不日就启程去代国,将早交予他的那些东西和钱财都带过去。
又叮嘱他到了代国后先找地方安置下来,暂且不要与代国朝廷有联系,免得引起长安这边的注意。
薄青窈一边帮他收拾着行囊,一边絮絮念着要他照顾好自己,孤身一人在外,万事量力而为,不管何时自己的安危最重要。
薄昭难得见阿姊这副关切模样。
阿姊在屋子里忙来忙去,他就静静跟在她身后,将她说的话一一答应下来,第二日谁也没有告诉,就一个人悄悄离开了长安,和他来时一样。
离开前,薄昭还给薄青窈留了一封信,说他是特意没有提前告诉阿姊自己何时离开,也不要阿姊来送他。
只要没有亲自面对离别,就可以当做没有离别。
反正,不久后他们就能在代国重聚。
汉宫凶险,阿姊千万要多保重。
薄青窈读着读着,没忍住又红了眼睛。
直到禾桑居里用了薄青窈技法的第一批绣品卖出,怀汀的人送来第一笔分红的钱,薄青窈才一扫这些日子的阴霾和愁绪。
她猛地从席上站起来,倒吓了一旁的刘恒和穗儿一跳。
刘恒正兴致勃勃地趴在案上看穗儿算账,听见声音两人齐齐回头看过来。
薄青窈手里抓着一个不起眼的香囊,恨不得一蹦三尺高,注意到她俩惊讶的眼神,又生生止住,默默坐了回去:“呃我没事,没事……”
刘恒点点头,指了指账本上一处记录:“穗儿姐姐,你再给我讲讲这里是为何吧。”
近来刘恒忽然对算账记账来了兴趣,一闲下来就追着穗儿问东问西。
虽然两人平日里偶有拌嘴,但刘恒小朋友在有事相求时嘴巴格外甜。
穗儿每日都被他夸得飘飘然,自然也将薄青窈教她的、以及自己总结出来的经验倾囊相授。
那头的一对一学习小组聊得火热,薄青窈则掂了掂手里有些份量的香囊,心想怪不得人人都想背靠大厂,这才卖出第一批,就能抵得上她和穗儿之前累死累活干上一个月的收入了。
虽然禾桑居从规模来看还算不上大厂,但薄青窈就是对怀家两姊妹有信心,这也是怀汀第一次上门,她就答应下来的原因之一。
薄青窈美滋滋地将香囊揣起来,拿起一旁的大蒲扇给学得认真的刘恒和穗儿扇了扇,边扇边想起了昨日在管君那里听到的消息。
收到彭越酱后,淮南王英布也反了。
而刘邦本打算和前几次诸侯王叛乱时一样御驾亲征,可他征战多年,身上旧伤无数,又都赶在此时复发了,连日来卧榻难起,只怕是有心无力。
英雄迟暮,美人白首,原是这世间最无可奈何的轮回。
薄青窈拿着扇子的手微微一顿,不自觉地望向未央宫的方向。
夏日晴好,重重飞檐勾勒在碧蓝的天幕下,汉宫城巍峨依旧,但此刻宣室殿里的氛围却是格外冷凝。
殿里一连摔了不少东西,宫人们都瑟缩在墙根下,不敢细听里头的哭诉和怒斥。
忽而,一声近乎凄厉的女声陡然拔高,穿透厚重的殿门:
“刘季我告诉你!你休想将我儿子送上战场!”
“你想让盈儿不明不白地死在战场上,好给刘如意那小子腾位子?除非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