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无人的院子静悄悄的。
苑小桃从院子里，跑到院子外，都没有看到一个人的身影。
完全找不到这个心软的神是谁。
她直接跑到研究所大门口，问保卫处的小战士，“刚才看到有人进我们院子了吗？”
小张正好在值班，立刻严肃地回答：“你们院子？那真不知道。”
“大门口你就放心吧，我们一天到晚都轮流值班守着，保准连只耗子都溜不进去。”小张拍胸脯打包票。
保卫处的同志们都有着丰富的经验，还是双人轮岗交叉值班制度，来确保研究所的安全。
不可能出意外。
研究所的大门的确和食堂后院还有一段距离，而且角度偏，看不到后院那边的情形。
站岗的战士们没看到，也在情理之中。
“那今天有外人来过吗？”
小张从一大早上就在这站岗，和昨夜的同事也交接过班，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除了运输连的老贾，没有别人。”
听完这些话，小张忙问：“怎么了，出啥事了吗？”
苑小桃摇头，笑了笑，“没有事，我就是确认一下。”
她感谢过小张过后，迈步回到熟悉的院子。
仔细观察一通，依然没有发现蛛丝马迹。
那个给她留钱又给她送钱的好心人，仿佛是风过无痕一般，来无影去无踪，难寻踪迹，让她毫无头绪。
但想来，总归是研究所内的人。
苑小桃一边想着小张的话，一边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研究所偏远，没有外人过来。
运输连的老贾也一般都在大门口保卫处那边卸车，少有进入研究所大门内的时候。
至少今天，老贾没有。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卸完车后，就离开了。
几筐菜和粮食都是苑小桃和苑建国合力搬回食堂的，老贾自然也就没有机会来食堂后院这边。
那剩下的人中间——
苑叔一直和自己在一起，在食堂后厨里同时准备饭，也没有机会。
就只有研究员们了。
苑小桃仔细想想，从研究员老周，想到小丁，再想到老王头，怎么也猜不出来到底是谁。
总不能——
她摇摇头。
心想难道是俞周？
论起研究所里的研究员们，小丁年纪最小最热情，老周平时爱开玩笑，老王研究员最和蔼亲切，都和她关系不错。
但和她关系比较近的研究员，还有俞周。
在她的印象里，前世的俞周一心研究，专注学术和科研工作。
正是因为如此，他过于投入在科研工作里，经常性的熬夜加班通宵研究项目，又加上缺少营养，严重损伤了身体，最终导致英年早逝。
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他的性格偏冷。
许多人以为他冷淡自持，生人勿进，不好接触，不像小丁一样咋咋呼呼的热情。
即便是对待其他研究员们，俞周也始终是有理有据，稍有距离感。
但苑小桃知道，他十分有分寸，明面上看似冷峻一些，但实际上对同事们的关心并不少。
就是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对谁上心过。
这样的人，会给自己送糖吗？
苑小桃猜测连连，不敢完全断定。
毕竟钱和糖果是悄悄送来的，并没有真正看到送来东西的人是谁。
没有真凭实据的猜测，也都只是猜测而已。
她想着，要找个机会，问问俞周。
她向来不是纠结内耗的性格，直来直去，想到什么就做。
有这样好心人的帮助，当然也想痛痛快快搞个明白，当面感谢对方。
而且——
她看向面前一包琳琅满目的糖果，都是供销社里卖得最好，也是最好吃的糖块。
这些糖平日里难得一见，只有过年时家长们才能买回家给孩子解解馋。
这一包里，却足足有好些天的分量。
这样的好意，显然是想到她正爱吃糖的年纪。
她不光要感谢对方，更是要投桃报李，尽自己所能作出回报。
苑小桃郑重地把糖收起来，放进了自己地上放东西的篓子里。
那里面都放着她最宝贵的宝贝。
上次送来的三十块大钞，俞周送的钢笔，还有一叠演算纸和铅笔。
现在又多了这包糖。
苑小桃拍拍篓子，放好进去，直接睡觉。
一整夜，梦里都是甜蜜蜜的糖果味。
第二天一早醒来时，她一睁眼就赶忙跳下炕头，过去查看筐子。
果然，在筐子里面看到真的有糖。
苑小桃长舒一口气，确信自己不是做梦。
她还是将筐子盖好，拿着脸盆去院子里的水井洗漱。
一出门就看到堂叔苑建国已经早早起来了，正在院子里蹲着，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子，在地上划拉一道线条。
霎时间，就引起了她的探寻心。
“苑叔，你在做什么？”
苑建国一脸憨厚地仰起头，热情地回应：“小桃，你醒了？我在院子里划出一片地，准备用来种菜。”
他手中的石子在土里划出浅浅的印子，画出一道线。
周围四方角的四条线一划，就在院子里的地上圈出一块地。
他一边划线，一边解释，“我昨天跟所长汇报过，准备从供销社弄些种子来，再把地耙犁两遍，试试看能不能种活一些菜。”
简单的筛子和农具，他可以自己动手做。
带着铁头的耙犁，还是得去下洼乡买回来。
听到他的话，端着脸盆的苑小桃来了精神，在水井前放下脸盆，跑到苑建国跟前给他帮忙。
院子的土里没有什么杂草，但是小石子和砂砾多，摸上一把都有些粗糙拉手。
这样的土质不易种庄稼。
但要是筛掉土砂砾，用来种菜，或许也能可行。
苑建国已经从山上背回了不少石头，将圈好的试验田周围一一摆开。
苑小桃帮着一起搬石头，这样正好能将地绕一圈，就跟垒在花圃周围的砖头一样。
这样一通忙活下来，太阳也升了起来，背后也热出了汗津津的薄汗。
苑建国连声道：“小桃，太热了，你快进去歇歇。”
额上冒汗的苑小桃摇摇头，坚持帮他把石头摆完，才站起身。
她捶捶有些发酸的腰，笑着问：“叔，你准备种什么菜？”
苑家村里家家户户也是种菜的，乡下人家没有出门买菜的，都是在自家院子里或者靠近房头的地方有个小菜园子，自家种自家吃。
苑小桃多少也会一些，但不如苑建国精通。
苑建国也擦擦汗，早就胸有成竹，“先试试种些黄瓜长豆角茄子辣椒。”
一共四样。
这几种菜都是好种也好打理，产量也高，以前年景好的时候家家户户夏天里都不断顿。
就是这几年天旱缺水，雨水也少，导致地里的菜产量锐减，逼得村里人没办法，只能出门上山挖野菜吃树根。
苑小桃主动提议：“再种一畦韭菜和小葱吧。”
既然都种上了，不妨再多种些。
韭菜是一茬茬的，吃了还能割下一茬。
小葱也是，长得快，不费多少事。
苑建国一拍脑袋，点头同意：“对，我们多种一些。”
两人商量好，就各自再忙活点自己的事情。
苑小桃接过脸盆，在水井的地方打上水，继续洗脸漱口，然后先一步去食堂那边，准备早饭。
苑建国弄完地上的活，将剩下砌围边的石头整理好，也到食堂与她会合。
看着食堂里下洼乡送来的食材，两人商定，定下早餐的菜单。
一大早，国营食堂的后厨就开始忙碌起来。
大师傅苑建国从仓库里找出来一个巨大的鏊子。
这个鏊子先前用来做过大饼卷午餐肉，香喷喷的，受到研究员们的热情欢迎。
今天搬出来，还可以做另外一道美食。
这道美食，得用到新鲜的青菜。
看着菜窖里几筐土豆豆角洋柿子，连片菜叶子都没有，苑建国主动接过这个难题，背着背篓上山采野菜。
而苑小桃则留在食堂里作好其他准备。
她将巨大铸铁的鏊子里里外外刷干净，放到炉子上。
然后，她就拿出面粉和面盆，开始调面糊。
面糊调配的比例十分关键，稀了稠了，煎饼都不易成型。
她用了白面和苞米面调和，一边倒水，一边掌握着比例，调成均匀细腻的状态，用勺子舀起一勺往下倒的时候能连成一道线。
这便调好了。
再多加一点盐，添上一点闲淡口。
她拿了一个小马扎，坐在炉子前，大火将炉子烧热。
等鏊子上的水滴蒸发完，散发出烧红的滚滚热气，她就手抄大汤勺，舀起一勺面糊，熟练地往鏊子上快速一倒。
随即，手腕轻轻一旋，用一块小木片将面糊刮得均匀，在热鏊子上立刻化作一张薄薄的饼皮。
一张两面金黄的煎饼就摊好了。
她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利落干净，不带一点拖沓。
舀面糊，摊均匀，揭起来。
满屋都是烙煎饼的喷香香味。
一小会儿功夫，她旁边的盘上就整整齐齐堆满了一摞煎饼。
每一张都金黄酥脆，溜圆的大小，整齐均匀，如同一个模子煎出来的一样。
她看看日头，掌握着时间，又在研究员们到来之前炸好了两大盆油条，调了一碗老酱的酱汁。
苑建国也适时一头大汗地背着背篓回来了。
她往里面一看，背篓里竟然是新鲜的野生小白菜。
虽然没有生菜用来做煎饼果子的口感好，但这已经十分难得了。
帮苑建国卸下背篓，苑小桃把野生小白菜淘洗几遍，清洗干净，尤其是根部的泥沙去净，放在大盆里控水晾干。
另一边的桌上，已经给他晾好了一大缸子凉白开。
正热得满脸大汗的苑建国眼睛明亮，拿起来，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
他放下茶缸，在厨房里转悠看看，看到一大摞金黄的煎饼，两大盆热气腾腾的炸油条，大锅里还坐着一锅香喷喷的洋柿子鸡蛋汤。
苑建国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小桃，你干得太利索了！”
他上山采个野菜的功夫，她一个人把活全干完了。
这起码是两个食堂大师傅的功底。
听到他的夸赞，苑小桃笑容明媚。
研究员们人多，现场开始摊煎饼，让大家等着排队，肯定来不及。
所以她就提前做好了一些准备工作。
她手下活儿不停，自己拿着抹布将食堂桌子擦了一遍后，又到食堂门口打开门，挂上小黑板，敞开了食堂的大门。
只用粉笔头在小黑板上写下一道菜名——
“今日特供：煎饼果子。”
煎饼果子这道美食在数十年后风靡街头巷尾，堪称打工人最强的早餐之一，口感酥脆，营养丰富。
号称班尼迪克蛋饼的东方平替，广受全国上下人民群众的喜爱。
就连在大洋彼岸，也掀起了一股吃煎饼果子的热潮，经常店铺前面生意火爆，排队的人群甚多。
苑小桃刚挂上小黑板，就见俞周晨起锻炼的身影出现在了视野里。
他一身清爽俊朗，长身直行，步伐快而利落，直接向着食堂走来。
小丁在他身后跑得气喘吁吁，追着他，“俞周，你慢点！”
“你是属狼的吗，跑得这么快，我都撵不上了！”
看见这一幕，苑小桃不由莞尔一笑，转身进去准备。
两人快步走到食堂门口。
昨天小丁忙着从人堆里找家里寄来的信，顾不上看小黑板，直到走进食堂里面看到那几道神奇的菌菇美食，才整个人被震撼惊艳住了。
都不知道叫什么菜名，被老周打趣个正着。
今天他有了经验，在食堂大门口多站一会儿，痛痛快快地双手撑在膝盖上休息一下。
一抬头看见小黑板上的牌子，小丁累得喘气的声音立刻来了精神头。
“煎饼果子？”
又是好吃的！
看名字就知道。
眼瞧着俞周已经迈步走进食堂，小丁连忙也跟上，推门就喊：“小桃，苑师傅，我们来了！”
苑小桃已经将摊好的煎饼放回鏊子上快速热一下，麻利地刷上一层满满的酱汁。
酱汁是用老酱、白糖、干辣椒油等调配出来，鲜甜微辣，味道醇厚。
满满的在饼皮上刷上一层，立刻就变成了红亮的浓郁颜色。
再放上炸得酥脆可口的整根炸油条，加上几根野生小白菜，动作娴熟迅速地卷起来。
一个金黄的煎饼果子就完成了。
苑小桃将一盘煎饼果子和洋柿子鸡蛋汤端到两人面前。
在一片热气腾腾中，一股诱人的极致香气猛然袭来，让小丁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煎饼果子的霸道之处。
味道香极了，让人瞩目，无法忽视。
香味能传遍两条街。
小丁美滋滋地食指大动，想要下手拿，又看看手里的筷子。
细细长长的筷子，根本夹不起来圆滚滚一大个的煎饼果子。
霎时间，就觉得筷子有些多余。
再一看旁边，俞周不像他纠结讲究什么风度，早就直接从容地上手拿了。
俞周直接用手拿起一个煎饼果子，只见最外面的饼皮入手有些烫手的温度。
看起来金黄酥脆，细腻光滑，面糊调和得巧到好处，没有一丁点颗粒，摊出来的煎饼自然均匀，散发出诱人的麦香。
再看饼皮的边缘，微微卷起，看着焦脆可口，这样微微焦香的部分最是酥脆好吃。
他咬下一口，立刻就被香酥的煎饼皮和口感丰富的馅料所吸引了。
刚咬下第一口，便能听见“咔嚓”一声，那是苑小桃刚刚出锅的炸油条自带的酥脆声。
炸油条香酥可口，一整根完整的包裹在煎饼皮里，带着柔韧的韧劲，需要些许力气才能咬断。
再多品尝一口，浓郁鲜美的酱料滋味渗透出来，让内侧的煎饼皮浸透了甜爽微辣的风味。
醇厚好吃，十分有滋味。
更为之一绝的是煎饼果子里面夹着的野生小白菜，清脆水灵的口感完美将煎饼、炸油条和酱汁混合在一起，增添了丰富的层次感。
这样一个分量满满的煎饼果子，拿到手里，最适合大口大口吃。
金黄酥脆的煎饼，香酥柔韧的炸油条，鲜美香醇的酱料，和清新诱人的野生小白菜交织在一起，形成独特的风味。
俞周吃了一整个，扬起眉梢，眉眼之间都是满意。
“好吃吗？”
苑小桃站在他面前问。
俞周颔首，干脆利落道：“再来一个。”
她忍不住笑着点点头。
回去在热鏊子上再做一个新鲜出炉的热煎饼果子，俞周已经一口喝完了酸甜开胃的洋柿子鸡蛋汤。
洋柿子鸡蛋汤酸酸甜甜，营养满满，带着烫口的温度一口喝下去，五脏六腑都熨帖舒服。
看向一旁，小丁正吃得兴高采烈，完全沉浸在美食里，顾不上研究煎饼果子里的材料和构造。
而俞周还有闲心看看周围，清晨的食堂安静无人，后厨里苑小桃的身影忙碌，却忙中有序，动作麻利，井井有条。
任谁看了，都不由称赞一声。
食堂里有两口大锅。
苑大师傅正忙着在另一口大锅里烧水，将从研究员们办人室拎回来的空暖瓶，一一打开木头塞子，灌满开水。
这样朝气蓬勃生机勃勃的气氛，格外安然，让人舒心。
俞周吃完第二个煎饼果子，打了个招呼，朗然起身向外走。
“我先走了，回办人室。”
小丁一口气喝碗汤，拿上大半个没吃完的煎饼果子，也飞快站起来，“等、等等我！”
两人离开。
等其他研究员们也吃完早餐，苑小桃将食堂打烊，背着背篓和堂叔苑建国招呼一声，也准备出门了。
苑建国正在用大面盆和老面引子发面，趁着上午天气好，准备蒸一锅馒头。
听到她要上山，他连忙用围裙擦擦手，问道：“小桃，你要去山上找啥？”
苑小桃含笑答：“看看能不能采摘一些野果。”
投桃报李，当然要上山找果子。
拿着回礼，她才好去找俞周问问。
到底这个好心人是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