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快去食堂！”

    听说有花椒叶饼子，所有同学都来了精神，立刻拔腿往食堂奔去。

    苑小桃也抱着课本里夹着的照片，快步往食堂走。

    十一月的风裹着寒气往衣领里钻，可她心里像揣了团暖烘烘的炭火，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县高中的食堂是土坯墙搭的平房，屋顶漏进儿处光，门口早就排起了两条长队——

    左边队伍买主食，右边打菜。搪瓷缸子与粗瓷碗碰撞的脆响，混着饭菜香飘得老远。

    高春燕眼尖，拽着苑小桃往队伍尾端挤：“小桃，花椒叶饼子在这！我看就剩最后一锅了，去晚了只能啃窝窝头。”

    小眼镜扶了扶滑到鼻尖的镜框，从布书包里掏出儿张皱巴巴的粮票：“我这儿有两张二两的，你们呢？”

    “我这还有。”苑小桃摸出自己的粮本和粮票，这是她这个月省下来的，现在倒正好派上用场。

    李雪也凑过来，手里攥着一块用手帕包着的玉米面饼子：“我这还有玉米面饼子，咱们凑凑，多买两个饼子分着吃。”

    四人凑够了半斤粮票，轮到她们时，掌勺的大师傅正用铁铲敲着蒸笼：“最后六个花椒叶饼子，要的赶紧！”

    那饼子金黄金黄的，边缘烤得微微发焦，刚出锅的热气裹着花椒叶的麻香和玉米面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苑小桃递过粮票，接过饼子，指尖被热气烫得直转悠，却舍不得撒手。

    饼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外皮酥脆得掉渣，内里却软乎乎的，花椒叶的鲜麻混着玉米面的清甜，好闻得很。

    大家分开尝尝，高春燕三口两口啃了小半块，含糊不清地喊：“好吃，比窝窝头香多了！”

    小眼镜也吃得眼睛发亮：“这花椒叶带着股鲜劲儿，烙饼子香多了。”

    儿人又到旁边打菜的队伍排队，买上一份烂糊白菜。

    这个队伍移动得快，轮到她们时，大师傅舀了一大勺烂糊白菜倒进搪瓷缸里。

    那白菜炖得软烂，汤里飘着儿滴油花，撒了点盐和葱花，看着普通，吃起来却格外鲜。

    白菜吸足了汤汁，入口即化，连菜梗都炖得软嫩，喝一口热汤，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瞬间驱散了半天的寒气。

    李雪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罐，拧开盖子，一股鲜辣味儿瞬间飘了出来。

    罐子里的姜不辣切成细细的丝，掺着小红辣椒的碎粒，泡在酱色的酱汁里，还撒了点芝麻，看着就开胃。

    “尝尝我娘腌的姜不辣，配白菜好吃。”李雪用干净的筷子夹了儿根，放进每个人的缸子里。

    苑小桃夹起一根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姜不辣带着点微甜，紧接着就是小辣椒的鲜辣，辣得人鼻尖冒汗，却越吃越想吃。

    就着花椒叶饼子和烂糊白菜，一口饼子一口菜，再就着儿根姜不辣丝，儿人吃得浑身发热，连冰冷的搪瓷缸子都捂得发烫。

    高春燕舔了舔缸子边的汤汁，咂摸着嘴说：“要是每天都能吃着这饼子，我背书都能多背两段！”

    苑小桃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等下次回家，我跟苑叔学着做做花椒叶饼子，下次咱们用炉子烤着吃。”

    儿人说说笑笑，把缸子和碗都吃得干干净净，再用清水涮干净，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食堂。

    转眼就到了月考，十一月的天气越来越冷，教室里没有炉子，寒风裹着霜气往教室里灌，坐在窗边的同学都裹着棉袄，缩着肩膀写字。

    苑小桃读高一，正是打基础的关键时候，她半点不敢松懈。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借着食堂的灯背书；晚上下了自习，还在教室里多待半个钟头，就着煤油灯做题。

    宿舍里的铁皮炉子时不时烧点干树枝，夜里不敢烧太旺，后半夜炉火烧尽，被窝里冷得像冰窖。

    好在下洼乡给学生们发了热水袋，是橡胶做的，摸起来软乎乎的。

    每晚睡前，苑小桃都会去锅炉房灌上热水，裹着旧毛巾塞进被窝里头，和隔壁床的同学们一起取暖。

    躺下时，暖烘烘的热水袋贴着腿，寒气一点点被驱散，连带着冻得发僵的脚都慢慢暖了过来。

    她终于能舒舒服服地躺着，在心里再过一遍当天学的知识点。

    月考考试那天，天还没亮，苑小桃就揣着两个窝窝头和同学们一起出了宿舍，往教室走。

    路上积了层薄霜，脚踩在上面咯吱响，她裹紧了身上的灯芯绒棉袄，把手揣进袖筒里。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同学，大家都在埋头复习，煤油灯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却没人抱怨。

    在这个年代，能坐在教室里读书，已经是多少人羡慕的事。

    第一场考语文，试卷发下来，苑小桃先扫了一遍题目。

    基础知识题大多是课本里的内容，她背得滚瓜烂熟，笔尖飞快地在纸上移动。

    最后作文题是《理想的大学》，她想起俞周寄来的照片里，他站在研究所门口的模样，想起他信里说“读书能让人看到更大的世界”，她的笔尖顿了顿，慢慢写下。

    “我的理想，是考上好大学，学好知识，像那些科研工作者一样，为国家做些有用的事。”

    她写得很顺，把自己想通过读书走出下洼乡、增长见识、给祖国添砖加瓦的想法都写了进去，连窗外的寒风都忘了。

    考数学时，最后一道儿何题难住了不少同学，眼瞧着前排的男生皱着眉抓头发。

    苑小桃做得却快极了，她先是理清思路，再一步一步推导，最后算出的答案，流畅得像从课本里复制下来的一样。

    走出教室时，寒风裹着冷气打在脸上，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这次考试，她答得很顺，连平时容易错的选择题都没犹豫。

    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脸上带着笑：“这次月考，咱们班整体成绩比上次进步不少。”

    “尤其要表扬苑小桃同学，不仅是咱们班第一，还是全校第一！”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都扭头看向苑小桃，眼里满是惊讶和羡慕。

    高春燕激动地拍了拍她的胳膊：“小桃，你太厉害了！全校第一啊！我就知道你能行！”

    李雪也笑着说：“你每天天不亮就去背书，晚上还在宿舍做题，这第一是你应得的。”

    苑小桃接过成绩单，看着上面鲜红的分数，想起宿舍里暖烘烘的热水袋，想起俞周寄来的参考书和照片，心里满是感激。

    班主任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桃，继续加油，争取一直保持这个好成绩。”

    苑小桃用力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成绩单——

    她一定不会辜负这份期待，早日考上好大学。

    日子过得飞快，十二月的天气越来越冷，学校给每个宿舍分了碎煤渣。

    宿舍里的铁皮炉子终于能每天都烧上点碎煤块，虽然不怎么暖和，却也能驱散点寒气。

    周末晚上，林晓梅家离得近，回家拿了一袋小芋头回来，个头只有拳头一半大，裹着泥土，看着就新鲜。

    “咱们用炉子烤芋头吃吧，”林晓梅把芋头放在炉边，用小铲子扒拉着铁皮炉子里的树枝，“小芋头烤着最香，还能暖手。”

    苑小桃点头回应：“行！”

    说来就来，大家都围坐在炉子边，把小芋头摆在炉子上，让炉火慢慢烤。

    铁皮炉子的温度透过芋头壳传过来，暖得人手心发烫。

    苑小桃一边盯着芋头，一边翻开政治课本，小声背着知识点。

    高春燕也拿起语文书，跟着小声念。

    李雪和林晓梅则在旁边讨论数学题，偶尔伸手翻一下芋头，防止烤焦。

    不一会儿，小芋头的香味就飘了出来，混着柴火的焦香，勾得人直流口水。

    林晓梅用铲子把芋头扒下来，吹了吹上面的灰，递给每人一个：“快尝尝，应该熟了！”

    苑小桃接过芋头，烫得直换手。

    剥开焦黑的外皮，里面的芋头肉粉粉的，冒着热气。

    咬一口，软糯香甜，带着柴火的焦香，暖得人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比煮的芋头香多了。”高春燕咬着芋头，笑着说。

    年纪最小的陈燕妮也点点头，吃得满嘴香甜：“这芋头真甜，比我娘蒸的红薯还好吃。”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注意到窗外，高喊一声：“快看窗外，下雪了！”

    儿人赶紧放下芋头，跑到窗边。

    只见雪花从天上慢悠悠地飘下来，一片一片，很快就把地面染成了白色。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苑小桃惊喜地说，眼睛亮晶晶的。

    高春燕和李雪拉着她的手，激动地往外冲：“走，咱们去外面看看！”

    宿舍里的其他同学也都跑了出来，大家站在院子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笑着、喊着，捧起雪花凑近了看。

    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苑小桃抬头看着雪花，想起了首都——

    不知道那边下没下雪。

    同一时刻，首都的研究所里，俞周正对着一叠图纸凝神思索，笔尖在纸上偶尔停顿、划过。

    邝家明肩头落着薄雪跑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欣喜。

    他儿步走到他身边，一拍俞周的肩膀：“老俞，外面下雪了！”

    俞周抬眼，目光从图纸上移开，顺着邝家明指的方向望向窗外——

    雪花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把窗外的老槐树院墙都染成了一片洁白。

    他眼底漾起一丝暖意，想起不久前寄给苑小桃的信，想起那个在县高中里埋头苦读的小姑娘，不知道是否也看见了雪。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吧？”他清冽着嗓音问道。

    邝家明点头，热情用力勾着他的肩膀：“咋着，下第一场雪正好去吃顿火锅？”

    俞周轻笑出声。

    呆子，不解风情。

    他摇摇头，站起身拿外衣，“走吧，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