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家小院近来热闹不断。

    自打苑小桃和俞周回乡，院里天天人来人往，一波又一波乡里亲朋上门串门。

    有高中同学，还有老苑头等乡亲们，肉联厂酱菜厂的老熟人，甚至梁国华书记也跑来一趟，和他们团聚了半天时间。

    腊月的乡下，天寒地冻，却处处透着滚烫暖意。

    这天，天刚蒙蒙亮，苑小桃就起了身。

    院中石板上晒着成串红辣椒、金黄玉米、风干腊肠，屋檐下一排排腊肉油光发亮，冷风一吹，油脂凝在表皮，泛着通透的淡蜜色。

    苑小桃穿一身碎花新棉袄，是婶娘亲手裁布缝制，针脚细密、花色清爽。

    她利落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白净的手腕，做事干脆利落。

    苑大婶子掀开厚重棉门帘，看见她，连忙快步上前阻拦：“小桃，恁咋起这么早？外头天冷，快回炕头捂捂。”

    “婶娘，我不冷。”苑小桃回头一笑，眉眼鲜活明亮，“今儿要置办年货，我搭把手快些。”

    “哎哟，哪用得着你动手？外头一路奔波多累人，只管歇着！”

    “没事，我顺手的活儿。”

    说话间，苑小桃已经利落搬开库房木门，往外搬运食材。

    雪白的白面、金黄粗粝的玉米面、颗粒饱满的红小豆整齐码放，还有厂里年底分发的新鲜五花肉、水灵脆嫩的白萝卜，样样都是往年过年不敢奢望的好东西。

    食材一一备好，今日要炸年货、蒸米糕，把年味儿彻底置办齐全。

    俞周向来浅眠。

    屋内稍有动静，他便醒透。

    男人身披深色厚实呢子大衣，静立屋檐之下，清冷眸光牢牢锁住院中忙碌的纤细身影。

    晨间薄雾缥缈，柴火青烟袅袅盘旋，淡薄天光铺洒在少女乌黑发顶，衬得她鲜活明媚，像寒冬里最暖的一束光。

    他缓步走过去，清晨刚醒，嗓音带着一丝沙哑低沉：“要不要帮忙？”

    “你坐着歇会儿。”苑小桃头也未抬，菜刀起落干脆清脆，案板上的白萝卜瞬间被切成均匀的小丁，“这点零碎活儿，我自己就行。”

    俞周没有退让，安安静静站在她身侧。

    他不通乡下年货制法，却沉稳细致，默默搭手。

    生火添柴、递盆摆筐、收拾案板、归置厨具，每一个动作规整，不急不缓。

    清冷矜贵、站在国际学术顶端的科研大佬，此刻陪在灶台边上，没有半分违和疏离，反倒透着温柔质朴。

    柴火越烧越旺，铸铁大铁锅烧热，清亮的花生油倒进锅里，油温缓缓攀升，油面泛起细密透亮的金色油花。

    苑小桃着手调配炸丸子馅料。

    肥瘦黄金比例的五花肉反复剁成细腻肉泥，掺入切得细碎的白萝卜丁、去腥提香的葱姜末，再掺上玉米面与白面增加粘合口感。

    她顺着一个方向持续用力搅拌，肉馅慢慢上劲，粘稠紧实、弹性十足。

    油温升至七成热，滚烫油面微微翻滚。

    苑小桃五指收拢，指尖轻轻一挤，圆润饱满的肉丸子顺着虎口滚落，扑通一声砸进热油之中。

    “滋啦”——

    清脆爆响骤然炸开，滚烫油泡不停翻涌，霸道浓烈的肉香瞬间铺满整座院落，穿透力极强，顺着寒风飘出老远。

    雪白肉丸入油慢慢变色，从奶白转为浅黄，最后炸成色泽诱人的焦糖金棕。

    丸子外皮被炸得紧实焦脆，外壳硬挺，内里依旧软嫩多汁，肉香混杂油脂香气，勾得人舌尖发痒。

    俞周静静注视着她流畅利落的动作。

    揉面、挤丸、下油锅、把控火候，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爽快。

    柴火橘红火光映亮她清亮眉眼，平日里爽朗活泼的姑娘，在缭绕烟火里，平添几分温顺恬静。

    他眸光深沉专注，眼底藏着旁人看不穿的内敛深情，目光在她清丽侧脸上，一刻未曾移开。

    炸完肉丸子，锅里热油不浪费，紧接着依次炸制金黄豆腐泡、香酥鸡块、炸排骨、酥脆藕合。

    一锅热油，炸尽腊月年味。

    各色炸货出锅，码放在宽大竹编簸箕里，热气袅袅升腾，酥脆香气飘满街巷。

    隔壁的一颗颗小脑袋忍不住扒着土墙探头张望，小鼻子不停抽动，眼巴巴盯着满筐金黄吃食，馋得挪不开脚步。

    小花、小虎子蹦蹦跳跳跑进院里，苑小桃给两个孩子各塞一只粗瓷小碗，装满刚出锅的热乎炸排骨炸丸子。

    “拿着，分给小伙伴一块儿吃。”

    “谢谢小桃！”

    两个孩子捧着碗欢天喜地跑远，院外瞬间响起一群孩子们清脆雀跃的欢呼声。

    炸货尽数完工，锅内油脂沥出留存，灶台换蒸笼，着手制作大黄米红枣年糕。

    这是北方乡下过年必不可少的甜食，也是苑小桃每年必做的心头好。

    圆润饱满的大黄米提前浸泡整夜，清水反复淘洗，褪去杂色，米粒吸饱水分，变得温润透亮、软糯丰盈。

    用石磨缓缓转动，金黄米粒被细细碾成绵密细腻的米粉，带着谷物独有的清甜香气。

    木制方形蒸笼提前铺好干净屉布，苑小桃一层层细心铺料。

    底层铺匀金黄米粉，铺一层去核晒干的大红蜜枣，再撒一层圆润饱满的赤红豆，红豆提前焖煮软烂，自带天然甜润。

    一层米粉、一层枣、一层红豆，层层交替、均匀堆叠，层次分明，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蒸笼扣严，大火隔水猛蒸。

    沸水持续翻滚，滚烫白雾源源不断从蒸笼缝隙溢出，温润绵长的谷物甜香慢慢散开。

    黄米醇厚谷物香、红枣绵密蜜香、红豆淡淡的清甜，三种香气交融缠绕，温柔甜蜜，顺着温热雾气铺满整座小院。

    蒸汽升腾半个时辰，火候刚刚好。

    待时间一到，掀开笼盖的一瞬间，汹涌白雾扑面而来，朦胧视线。

    雾气散开，一整块黄米年糕静静躺在笼中，色泽是温润透亮的蜜蜡金黄，表层饱满润泽、光亮软糯。

    一颗颗红枣经过高温蒸制，吸饱米香，颜色变得赤红透亮，果肉饱满膨胀，嵌在金黄米糕之间，红黄相映，质朴又好看。

    苑小桃用干净竹刀轻轻切下一块，触感软糯黏韧、回弹十足，温热黏糯的米糕轻轻晃动，绵软颤悠。

    她给俞周喂了一口，入口的瞬间，舌尖最先触到大黄米温润醇厚的谷物香甜，口感绵密细腻的软糯拉丝。

    经过长时间焖蒸，大黄米自带淡淡回甘，甜度柔和，丝毫不齁人。

    表层红枣果肉软烂绵密，蜜甜汁水浸透糕体，咬开果肉，蜜浆在口中缓缓化开，甜润绵长。

    中间夹层的红豆沙绵密沙软，带着豆子独有的淳朴清香，中和黄米的黏糯，口感层次丰富分明，满口都是纯天然谷物与果枣的香甜。

    这是每年过年才做的纯粹本真风味。

    苑大奶奶搬着小马扎坐在灶台旁烤火，目光温柔注视着忙前忙后的两个孩子，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慢悠悠感慨。

    “早些年过年，家家户户都紧巴巴，谁家能吃上一口炸肉、一口甜糕，那都是天大的福气。现如今好了，白面大米年糕啥都不缺，咱下洼乡，是实打实富起来喽。”

    这话半点不假。

    如今乡里三座加工厂日夜运转，外贸订单源源不断，大卡车货车往来不绝，每月都有稳定外汇入账。

    年底集体分红挨个下发，家家户户领到粮票、布票，进厂做工的村民还能按月拿工资。

    仓中有存粮、兜里有闲钱，今年置办年货再也不用抠抠搜搜、精打细算，乡亲们底气十足，年味儿比往年浓上数倍。

    临近晌午，村头老铜锣哐哐敲响，浑厚声响穿透冬日寂静村落。

    “杀猪喽！老少爷们都到场部集合！吃杀猪宴喽！”

    村里一年一度的集体杀猪宴，准时开席。

    今年年成极好，村集体特意挑选几头膘肥体壮的肥猪，肉质紧实、油脂丰厚，专门置办流水席，宴请全村老小。

    乡亲们早早聚集在村大队场部，青壮年汉子磨刀烧水、搭设案板，妇女们搬桌洗菜、收拾碗筷，孩子们满场奔跑嬉闹，清脆笑声洒满整片空地。

    场上支起三口大黑铁锅，柴火堆得高耸，火苗熊熊窜动。

    滚烫猪油下锅融化，葱姜爆香去腥，新鲜猪肉片倒进锅里大火爆炒，肉色转为诱人焦糖色，油光锃亮，霸道浓烈的肉香顺着寒风飘满整条村子。

    红烧肉、炖排骨、卤猪下水、白菜炖粉条、炸肉丸子、凉拌酸菜，简简单单六道硬菜，分量扎实、油水丰厚，诚意满满。

    全村人不分辈分远近、不分家境贫富，整齐落座。

    长条木桌依次排开，粗瓷大碗盛满热菜，热气腾腾、白雾缭绕。

    乡亲们大口吃肉、畅快喝汤，嗓门洪亮地说笑，满场皆是喜庆喧闹。

    苑小桃和俞周被乡亲们热情拉到主桌落座。

    桌上肉块厚实硕大，红烧肉油亮软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刚出锅的炸丸子外酥里嫩，轻轻一咬，滚烫鲜汁在口中迸发。

    爽口酸菜解腻开胃，热肉汤暖胃熨帖，一口下去浑身暖和。

    “小桃，多夹肉！今年村里收成好，肉管够，敞开吃！”乡亲们热情淳朴，不停往两人碗里堆肉。

    俞周素来饮食清淡，不爱重油荤腥，却架不住乡亲们的盛情，碗里满满堆起一大海碗炖肉。

    苑小桃侧头看着他略显无奈的清冷模样，忍不住弯眼轻笑。

    席间众人闲谈，句句不离乡里厂子，人人脸上挂着自豪喜色。

    “肉联厂冷冻流水线现在技术熟透了，肉罐头一车车往外海运，外国人抢着下单！”

    “果汁厂、饮料厂更不用说，年底订单堆成山，忙都忙不过来！”

    “现如今咱下洼乡人出去，腰杆子挺得笔直！旁人一听咱籍贯，哪个不羡慕？”

    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乡里能有今日红火光景，全靠苑小桃当初咬牙闯出的路子。

    众人感念恩情，待人真心实意、热忱直白。

    一场热闹杀猪宴，吃得酣畅淋漓、烟火滚烫。

    宴席散去，乡亲们自发分工收拾碗筷、清扫场地，不用人吩咐，默契十足。

    傍晚寒风渐起，落日染红西边天际。

    喧闹村落慢慢沉静下来，苑家小院重归安稳。

    炸好的年货分门别类收纳存放，晾凉的大黄米红枣年糕整齐码进干净木盒，屋檐腊肉随风轻轻晃动，圈舍里白鹅肥鸭吃饱休憩，缩成一团安安静静。

    暮色沉沉，屋内炭火通红、暖意绵长。

    苑小桃坐在桌边清点置办妥当的年货，眉眼温柔弯弯。

    俞周紧挨她身侧落座，肩膀紧紧相贴，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气息。屋内静谧无声，只剩柴火噼啪轻响。

    安静氛围里，俞周开口，语气平淡却格外郑重：“这一年，你辛苦了。”

    清冷嗓音落在暖屋里，温柔又清晰。

    苑小桃转头望他，眼底坦荡明亮，笑得澄澈直白：“不辛苦，日子越过越好，一切都值得。”

    俞周垂眸，目光落在她被寒风吹得微红的纤细指尖。

    冬日天寒，她忙活一日，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润，看着就发凉。

    他没有多言，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力道轻柔，默默替她隔绝腊月寒凉。

    “过完年。”俞周目光坚定，语气沉稳认真，“我陪你去西南一趟，我知道你放心不下两座食品厂。”

    “好。”苑小桃坦然应声，任由他握着，唇角悄悄扬起一抹清甜弧度。

    一夜静谧安稳，风雪无声。

    翌日天光透亮，寒风变得柔和舒缓。

    所有年货置办齐备，炸货、米糕、腊肉、腌菜堆满储物间，打包好的年礼整齐摆在院中，准备送往亲友家中。

    今日两人要去往乡里109研究所。

    院门外，老贾师傅的卡车早已等候多时。

    如今的老贾，已是乡里运输连连长，听闻两人返程归来，特意开出乡里车况最好的卡车，专程接送二人前往研究所。

    苑小桃利落搬起木箱上车，一身碎花棉袄清爽干净。

    俞周身披深色呢子大衣，身姿挺拔清冷，默默替她关好车门，动作细致妥帖。

    汽车引擎低沉轰鸣，老贾师傅握紧方向盘，脸上满是爽朗笑意，高声吆喝：“坐稳喽！咱这就往研究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