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162章 他是天才
&esp;&esp;叶韶笑了起来：“是因为我给您说，撤掉保护我的人，让我露了马脚？”
&esp;&esp;她指的是那次和艾莉森初次出门复健后，察觉到当地主教安排的便衣，直接向赫尔曼提出的请求。
&esp;&esp;“是。”赫尔曼回答，“你以前会忍的。”
&esp;&esp;——因为从叶韶成为圣女开始，审查与注视就从未停止，她几乎是每天都活在聚光灯下，早已习惯了忍受无处不在的目光，无论那是善意还是恶意。
&esp;&esp;赫尔曼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当然，也有可能是你确实很敏感。我知道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更知道那到底有多难以忍受。”
&esp;&esp;叶韶想起了赫尔曼因黎微叛逃而遭受的审查，她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他，但话语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esp;&esp;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因为有些安慰的话语如果不是在最合适的场合说出来，就只能换来遭受了伤痛的人一句无关痛痒的“都过去了”。
&esp;&esp;那甚至可能是一种冒犯，不如不说。
&esp;&esp;于是，叶韶还是选择了专注现在：“后面又有过几次别人目光的注视，我信任您，我知道应该不是您或者当地主教派来的人。您总是很宠我，我的要求再离谱，您也会包容。”
&esp;&esp;她这句话纯纯属于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esp;&esp;赫尔曼：“呵。”
&esp;&esp;赫尔曼竟然……笑了一声？
&esp;&esp;叶韶几乎想立刻掏出光脑把这一幕拍下来——天啊！冷面大佬居然会笑！这简直是圣城十大奇迹之首！
&esp;&esp;但……下一瞬间，叶韶心中便起来了汹涌的泪意。
&esp;&esp;她又想爸爸了。
&esp;&esp;那个在她原本的世界里，也常年一脸严肃，却总是很宠她的人，他包容了她各种各样的离谱要求，一个恐高的人甚至会陪她去蹦极。
&esp;&esp;她原来这样想念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esp;&esp;她偏头，不想让赫尔曼看见自己骤然红了的眼眶，尤其不要在冷面大佬面前掉小珍珠。
&esp;&esp;她深吸一口气，说：“其实我在演，老师。”
&esp;&esp;赫尔曼看着她：“哦？”
&esp;&esp;叶韶继续：“一有目光看过来，我就开始……挺直脊背，‘不着痕迹’地表演。”
&esp;&esp;她知道，在真正洞察人心的高手眼中，她的“不着痕迹”该有多引人注目。
&esp;&esp;“演了几次。”叶韶扯了扯嘴角，但看不太出笑意，“也就没有人看了。”
&esp;&esp;有什么值得看的呢？
&esp;&esp;不过是一个小女孩枯燥无趣的复健，一遍遍尝试着走路，一次次忍耐着呕吐的欲望进食，一场场在微风中瑟瑟发抖的强撑……看一次或许是怜悯，看两次或许是审视，看得多了，连施害者自己都会如芒在背。
&esp;&esp;你都已经造成了那样的伤害，难道还要在伤口上撒盐吗？
&esp;&esp;于是，目光悄然后撤。
&esp;&esp;她终于拥有了安静的空间，让她见完了维洛斯，让她能胆大包天地给事务官展示清心诀，让她能和赫尔曼聊这些禁忌的话题。
&esp;&esp;她算计了自己的病，以此换来了最宝贵的安宁。
&esp;&esp;赫尔曼静静地听着，看着她始终微微昂起的头，或许她是在憋她的泪水，或许她只是在展现对那些圣灵的不屑与傲慢。
&esp;&esp;他极轻地笑了笑：“聪明的孩子。”
&esp;&esp;叶韶觉得奇妙极了。
&esp;&esp;这简直像是小时候做奥数题——给孩子辅导作业总是让人血压飙升的，哪怕叶韶成绩一直不错，也有血压飙升的方向。
&esp;&esp;因为爸爸早就忘记了那些复杂的公式，他对着奥数题束手无策，看着孩子绞尽脑汁，属于是想教又不会教，想打断让她吃点水果喝口牛奶又怕打断了思路，好不容易等自己做出来，就会与有荣焉的“不愧是我的女儿”。
&esp;&esp;那份油然而生的骄傲与欣慰。
&esp;&esp;叶韶再也忍不住了。
&esp;&esp;就算后面还有许多关乎生死存亡的话要说，有无数策略需要商讨，但此刻，她也要先开口：“老师。”
&esp;&esp;赫尔曼看向她，眼神无比温和。
&esp;&esp;“您可以……”叶韶的声音小了，她觉得有点失礼，但还是执拗地说了下去，“抱抱我吗？”
&esp;&esp;没有犹豫。
&esp;&esp;赫尔曼伸出了手，他那能执掌东大陆权柄的手臂，轻柔地揽住了近在咫尺，瘦骨嶙峋的小姑娘。
&esp;&esp;叶韶把自己缩进了赫尔曼怀中。
&esp;&esp;她先是小声地啜泣，但很快，那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各种情绪如同山洪暴发，她在这个如师如父的男人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esp;&esp;赫尔曼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默默承接了怀中女孩所有的眼泪与脆弱。
&esp;&esp;窗外夜色深沉。
&esp;&esp;叶韶哭了很久。
&esp;&esp;仿佛要将穿越以来的所有的孤独与挣扎，将在裁判所地牢里咬碎牙往肚里咽的屈辱，将对故土亲人无尽的思念……都哭出来。
&esp;&esp;她哭湿了赫尔曼的赫尔曼的衣服，直到梨花写完了作业，好奇地从书房里出来，却乖巧地没有出声。
&esp;&esp;赫尔曼给了梨花一个眼神，示意她自去次卧休息——教会日常的豪奢，房间隔音极佳，次卧也配有独立的盥洗室，完全不会打扰到此时的叶韶。
&esp;&esp;很久，叶韶才从赫尔曼怀中直起身来。
&esp;&esp;她擦干了眼泪，但眼圈依旧通红，不过她眸中的神情，似乎又已经彻底恢复了正常，她轻声开口：“您让我治吧。我有办法让您不那么明显的好转。非但是解决您的伤痛，我甚至能让您无魔药晋升。”
&esp;&esp;最后那句话，重若千钧。
&esp;&esp;赫尔曼的呼吸一滞。
&esp;&esp;不心动吗？
&esp;&esp;心动的。
&esp;&esp;但理智占据了高地：“不用了，这是挑衅。”
&esp;&esp;赫尔曼太知道自己的晋升意味着什么了。
&esp;&esp;他们这些行走于世俗巅峰权力上的神职人员与真正的圣灵之间所欠缺的，那一两瓶魔药便可以达到的“一线之隔”，几乎算是高高在上的圣灵们最不可突破的原则。
&esp;&esp;倘若是神赐倒还好说，但如果是被他们这些……凡人，强行逾越，面对赫尔曼的将不再是审查或冷遇，而是真正的地狱。
&esp;&esp;因为这是僭越，是渎神，是今天你敢触及圣灵权柄，明天岂不是敢威胁神明地位的，这是背叛！
&esp;&esp;“哪怕不是现在。”叶韶立刻接话，仿佛下一瞬间就要错过这千载难逢的窗口期，“在……您和我都再也忍受不了‘太激进了会出问题’的将来。”
&esp;&esp;赫尔曼沉默了。
&esp;&esp;这像什么呢？
&esp;&esp;像一个女儿，怀着对父亲最深刻的孺慕，明知父亲向来严肃，不嗜甜食，却还是在重要的日子，挑选了满是少女心的精美蛋糕，期盼着他能小小地，小小地尝上一口，接受这份心意。
&esp;&esp;哪个父亲能在女儿亮晶晶的目光之下，忍得住不吃上一口呢？
&esp;&esp;和咏叹调一样，赫尔曼轻声开口：“好啊。”
&esp;&esp;他朝着叶韶摊开了自己那只布满细微伤痕，象征着力量与权柄的手。
&esp;&esp;这是一份……沉重如山的托付。
&esp;&esp;哪怕这份托付会让赫尔曼堕入无间地狱。
&esp;&esp;叶韶却没有再次将手覆盖上去。
&esp;&esp;她轻轻合上赫尔曼的手，说：“老师，不是这么治的。我给您治会很浪费，您自己治，效果最好。”
&esp;&esp;赫尔曼将脊背坐得更直。
&esp;&esp;他意识到，叶韶将要展示的可能远超他的想象。
&esp;&esp;然后叶韶开始给赫尔曼讲功法——不是她自己修炼的那一版，也不是她正在给维洛斯改的那一稿，而是纯粹的魔道功法。
&esp;&esp;《造化会元功》变化万千，从中摘取出一部适合魔道功法又有何难，叶韶拿到的那些功法里，多的不是现成的。
&esp;&esp;在她看来，赫尔曼体内积存了如此恐怖的煞气——来自魔药，来自邪祟，来自这个疯狂得离谱的世界，这不修魔道简直暴殄天物！
&esp;&esp;更何况赫尔曼自己都说“不能太明显的好起来”，那还有什么比让煞气依旧留在体内更妙呢？
&esp;&esp;他一点也没有好起来呀！
&esp;&esp;至于魔道功法常伴的心性偏激、理智沦丧的风险……叶韶没有丝毫担心，赫尔曼的意志本身就是最坚固的堤坝，扛得住疯狂的煞气，还扛不住有序的煞气了？
&esp;&esp;赫尔曼听得很认真。
&esp;&esp;他没有质疑功法的来历，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抗拒，他只是像一个最好学的优等生，捉住了叶韶话语里的每一个细节。
&esp;&esp;然后，他抬手示意叶韶稍歇，闭上眼，竟直接开始尝试引导体内那磅礴的煞气，按照叶韶才说过的第一步引气入体的操作，缓缓运行了一个小周天。
&esp;&esp;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震撼一闪而逝。
&esp;&esp;猛虎归山，困龙入海，今日方知天地浩大，之前的自己竟是井底之蛙。
&esp;&esp;他开始提问。
&esp;&esp;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问及功法的核心难点，没有丝毫长辈的架子，只有对知识本身的渴求，他的理解速度快得惊人，举一反三，甚至开始思考如何将这法门与他自身的力量相结合。
&esp;&esp;叶韶看着他，心中酸涩。
&esp;&esp;他是修炼上的天才。
&esp;&esp;他本该是修炼上的天才。
&esp;&esp;却被魔药体系耽误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