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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除了裴家人,还有人惦念着裴六郎。

    东风摇曳垂杨柳,游丝掩映芙蓉面。女郎秀雅,那帷帽下的面容也是哀哀戚戚的,身后仆妇提着醴酒纸钱。

    桑妩微微屈个膝,对方脚步一顿,遥遥回礼致意。

    今天是个烟雨迷离的天气,不辜负清明这样的时节。透过雨雾,桑妩不难看出,那神色间掠过的一丝不自在。

    距上次不甚愉快的见面过去不久,既然缅怀已至,桑妩理解地转身,打算将这一隅清静留给对方。

    不曾想,擦身而过时,何茵却开口叫住了她:“桑娘子。”

    桑妩驻足回首。

    晨光照莹面,皎皎如婵娟。

    何茵屏退了左右,微微抿唇。

    桑妩等了一会儿,方听她开口:“今日,我要同你道个别,我……我阿娘,让我去姑姑那儿小住一段时日。”

    “我姑姑,为我相看了一门亲事。”她解释道,“是薛氏才子,今科的进士,年轻俊美,还点了探花使,如今只等着吏部铨选下来,他出身关中,想来授官不是问题……”

    她轻声细语地说着,每一句,似都为了佐证前一句,最后仿佛也说服了自己。

    她问桑妩:“桑娘子,你觉得怎样?”

    似炫耀,又似求证。

    薛氏本就是何茵姑姑的夫族,这样一位年轻俊才,又知根知底,家中有人照拂。桑妩微微一笑,给了肯定:“当然很好。”

    何茵便也一笑,颊边梨涡微凹。只她不知,她的神情在桑妩眼中很是空洞。

    桑妩温声道:“恭喜你,何娘子,得如意郎君。”

    何茵亦矜持地点点头:“多谢你。”

    两个人,本也不熟,又有尴尬的过往,实在没有继续交谈的必要了,桑妩再福了一礼,告辞:“我已祭拜过,就不打扰何娘子了。”

    她的话,让何茵从空洞中回过神。

    何茵打量她后,轻轻咦了一句。

    她问:“桑娘子……怎么一个人来祭拜?新君竟这般不体贴么?”

    问完,自己又笑了下:“也对,否则新婚燕尔,桑娘子怎还打扮得这般素净,想是难忘旧人。”

    桑妩静静看着她。

    她仿佛找到了填补空洞的办法,这时候的笑容看起来发自真心,感慨道:“实在可惜,忻郎不能再为你出头了。”

    只身后,却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语气淡淡:“自古天下寡妇之义,未有因新人忘却旧人的道理。别人夫妻,也非是你个女郎家该妄议的。”

    何茵愕然。

    裴序缓步走来,身上袍服清淡。

    当他走到桑妩身边站定时,青裙映着白襕,那样和谐融洽。何茵这才发现,两个人原是一起的。

    她刚刚不仅讽刺了桑妩,竟还诋毁了裴四郎,还全被对方给听见了。

    何茵是大女郎了,平日便自家哥哥也循礼回避着,突然看见个及冠男子,瞬间不自然地垂下了头,讷讷问好:“四、四哥哥。”

    何茵的外祖母与裴家老夫人是亲姊妹,她确实算得上是裴序妹妹。

    只同样柔软、娇弱的做派,裴序却不觉蹙了眉。

    谈不上厌烦,但绝对不会像对着桑妩那样生出怜悯便是了。

    他抿唇道:“既是何家女郎,便都亲戚,我就直言不讳了。”

    “妩娘改适,是受长辈托付,非心移也。你未知全貌,挑唆八娘,又出言讽刺,实失礼也。我问你,庐江何氏,名门清流,便是这样的闺训吗?”

    状元郎的声名,在几家小辈中俱都十分威严,何茵更是很少见到这位表兄。

    她本身也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幺女,此刻当着下人、桑妩的面,被他不留情地责备,面皮辣得发麻,忍不住落下泪来。

    裴序神情只冷淡。

    桑妩看一眼何茵。

    她抬起头,抿着唇,泪眼幽怨。

    桑妩平声道:“女郎已得如意郎君,此后,山长水远,不会再逢了。我与女郎道声珍重,也盼你,日后不再自缚。”

    说完,微微颔首,离开了。

    回程马车上,气氛静沉。

    桑妩看着街道,裴序看着她侧颜。

    好几息,终究没法忽视那专注的目光,桑妩收回视线,回望过去:“郎君有话想说?”

    刚刚祭拜烧纸时有些微红的眼睛已经恢复如常,正澄澈平静地看着他。裴序摇了摇头,道:“只是在想,你这般以德报怨是否也是习惯。”

    “你为表嫂,她无礼在先,其实无需这般客气。”

    他语气轻得,简直要溢出怜爱来,与刚刚那个冷然严厉的表兄判若两人。

    桑妩听了,轻轻地笑。

    “嗯,不喜欢她。”

    她道,“但也不妨碍真的希望她脱离苦海。”

    裴序眉眼愈柔了一分。

    是了,她便是这样。

    心思细腻通透,很能体贴旁人的不易。

    下一瞬,却听她道:“因为跟这等糊涂人是计较不明白的,强行计较,只会给自己平添郁气,伤身。”

    裴序微怔。

    “我非是在讽刺她。”她说,“其实是她将回忆美化得太过,只有自己钻牛角尖,以至于忘了,便忻郎活着,她也等不到他的心意。”

    依旧细腻,依旧通透。

    裴序却没想到,她原来是这么“体贴”的。

    那种割裂的感觉再度涌上了心头。

    裴序目光变得复杂:“为什么?”

    桑妩又笑了:“郎君真的想听吗?”

    两个人都问了句废话。

    裴序沉默片刻,缓缓道:“何夫人为她择觅良人,也正是期盼她早日走出。”

    桑妩点点头,又叹息:“这便是我为什么说她糊涂了。”

    “她将自己困在回忆,不说满城皆知,至少成了附近大家士族里的谈资吧?因此,何夫人才不得不求助外力将她远嫁。”

    “刚才我听她自己说定了亲事,原以为她想通了,却不想,是糊弄自己。”

    “虽说天下女子一般糊弄的多的是,许多的人条件还不如她……可,她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又怎能糊弄得了旁人?薛氏郎君,作得了诗赋,写得了策论,岂会是笨蛋?”

    裴序沉默了。

    原来还是小看了她。原来她看问题这样透彻犀利。

    其实也有迹可循,若非善读人性,又怎能总是拿捏他的心绪。

    事关亲戚,裴序只沉默听着,不欲插嘴。

    但桑妩再通透,终究年轻,前面还只是客观地评论,说到后来,神情中带上了些许不赞同,哂道:“待婚后,被枕边人发现心中留有旁人的席地,这日子,要怎么过……再大度的人,应也忍不了吧?”

    实则不然。

    裴序想,你面前正坐了一个。

    女郎家无知无觉,倒有心担心旁人。

    裴序忍了忍,还是开了口:“那你呢?”

    桑妩侧目。

    “何九娘糊涂,那你呢?”

    他语气微冷,缓缓反问,“你有这番感慨,可是也在糊弄自己?”

    桑妩怔了怔,道:“……这不一样。”

    裴序盯着她,依旧漠然:“有什么分别?”

    桑妩抿唇。

    便刚刚,她那般评价他的表妹,他也没这么生气。

    真的是。

    她正色道:“郎君既知我谨慎,又怎会觉得我会糊弄自己?我不信那位薛氏郎君,盖因这世上光风霁月的君子屈指可数,此人名声不显,纵优秀,于优秀者中也只普通水平,郎君则不然。”

    “郎君襟怀磊落、大度坦荡,放眼整个梁廷也是佼佼者,与那些凡夫俗子怎么一样?”

    她眨眨眼,笑意晏晏看他,“便这时我想停车让人买一碗槐叶冷陶,郎君也一定不会跟我计较的吧?”

    她很知道该怎么避重就轻,又实在会蛊惑人心。便惹恼了他,也是完全不怕的。

    裴序怎么不知。

    裴序盯着那双水润眸子,半晌,轻轻地“呵”了一声。

    “桑妩。”

    “你这张嘴,”他点评,“总有一日,是要吃亏的。”

    女郎愈发笑起来:“那,我就当郎君是在夸奖我了。”

    转头便交代:“停车。”

    该着恼的,可心间却被她这一眼试探笑意扫得微微的痒。

    裴序垂下眼,拢了她的手,放在膝上细细摩挲。

    自裴氏陵地出来,桑妩以为该是回程,却不想,车马停下,掀开帘子,入眼依旧是水秀山青。

    桑妩微怔。

    刚才脸上还有些活泼的色彩,现下错愕在那里。

    裴序看着她,道:“就要走了,也祭拜一下你的母亲。”

    待到了红蓼墓前,桑妩脚步又顿:“可……我什么也没准备。”

    身后苌楚却带着数名仆从跟来,笑道:“少夫人宽心,公子早有嘱咐,冷食、醴酒、纸钱……您清点清点,看看可有不合适的?小的带人先把这些杂草清一下。”

    裴序道:“这些人是府里专门看守陵地的,待会让他们给你母亲墓碑也弄一下,我看有些都被风雨损坏了。”

    他连红蓼墓无人修缮都想到了。

    桑妩轻声道:“……好。”

    还是一样的流程,只做完起身,眼睛比刚才还要红。

    裴序没有劝慰,却等她上过香,也执了晚辈礼。

    桑妩在他净手燃香时便惊诧:“郎君!”

    裴序转眸看她,于烟雾缭绕中平静反问:“怎么了吗?”

    桑妩咬一下唇,默默看着他拜了下去。

    这次离开,便真的回了府,裴序问过她要不要再去拜祭桑万千,桑妩拒绝了。

    裴序本想说什么,转念想到,过去大概率会碰上那三个人,的确十分败坏心情,遂作罢。

    一直到晚上,桑妩都很沉默。

    到了暮食桌上,又有酒。

    裴序顿了顿。

    寒食以来,厨下三日不动火,以表哀思。

    但他清楚,她非是昨日那样简单只为了暖肚。

    裴序以为是清明的氛围勾起了她的情绪。

    这种氤氲叆叇、雨愁烟恨的天气,总是更容易勾起人的惘思。

    桑妩倒没喝成昨日那样醉,眼神只染上一层薄雾。

    临睡前,勾着被衾上的绣纹许久,终于问:“郎君……不以为耻吗?”

    裴序这才明白,她不是忧思难排。

    酒液能使人抛却顾虑,大胆开口。

    她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语境却不同。

    一个面对是旁人的看法,一个是他自己眼中如何看待。

    裴序沉默了片刻,道:“我不骗你,无媒无聘,便是私相授受,世人耻之。”

    桑妩很轻牵了下唇角,却听见他又道:“但无可否认的是,她爱怜你,便如你爱怜她。”

    因为自己当过贵人婢女,见识过那样的生活,所以将期望全部投注在了女儿的身上,那个不识字的妇人,却有着十分的远见。知道士族的清高,便全心培养女儿在琴棋书画上有一番成就。

    只这份希冀过于热切,反成了负重,耽误卿卿性命。

    在这件事情里,母亲因吃过苦,又知商人地位低下,于是想改变女儿的处境。

    她疼爱女儿到了一种近乎虔诚的程度,女儿没法辜负她的期待,于是加倍用心地学。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纵有市侩势利之处,也是值得宽容的。

    只有那个逃避责任后又因有利可图而接棒的商人,甚精算计,令人心中鄙夷。

    红蓼并未与桑万千合葬,这其实是两个人的意思。

    一对早已离心的夫妻,在离世前,唯这一点遗嘱格外地一致。

    故裴序拜得一点也不勉强。

    只于桑妩看来,实在震撼。

    便没有那些传闻,她的生母,也只是一名商人妇,是从裴府这种高门中出来的婢女。

    那烟雾里,裴序却拜祭得认真,更换纸钱也认真。完全是自己想这么做。

    裴序告诉她:“因这世上,至少有两类人无权责怪她。”

    “一个是你。”

    “另一类,是爱重你的人。”

    他说:“桑妩,我不愿骗你。我不以为耻,盖因她作为你的母亲,待你没有亏欠,值得我敬重。”

    这近乎剖白的话,说出来,胸臆都舒阔了。

    留夜的烛火幽幽透过床帐,照得裴序脸皮有些生热。

    不知她会是什么反应,又隐隐,想回避她的回应。

    桑妩却很久没说话。

    久到心绪归复平静,裴序去牵她的手。却没牵上。

    是害羞了吗?

    裴序转头看去。

    桑妩面朝他侧躺,眼睫垂着,微微颤动。

    她小声道:“郎君……”

    “我今日马车上的说辞,并非全然只是推搪。”

    她抬起眸子,牵住他的手,“裴四郎,多谢你。”

    脸红红的,眼睛也有些红。看起来傻里傻气,称呼也客气。

    却反而真诚。

    裴序笑了笑,神色微微自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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