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关聚首(四)(4/6)
“赵女公子安好,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拜会。”
郑管家笑容可掬,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听闻女公子新制得一种上好炭品,我家郎君素来畏寒,又慕风雅,不知可否先行预订一些?价格好商量。”
吴家的管事更直接些,递上一个精致的小匣:“女公子,这是我家夫人一点心意,两匹南边来的软缎。夫人说了,冬日难熬,若能有洁净暖和的炭火围炉赏雪,方不负雅趣。炭价几何,但凭女公子开口,只求能先得一些,以解燃眉之急。”
明昭看着面前这两位城中颇有脸面的管家,听着他们客气中带着急切的话语,并不表态。
毕竟她打出品牌效应和名人代言。
那就要高调起来。
她并未被眼前的热情冲昏头脑,温言道:“两位管家有心了。炭行初立,首批青乌炭产量有限,需优先供给太守府,此乃与太守约定。待公需满足后,若有富余,定当酌情供应各家。价格届时会公允定价,绝不敢随意开口。还请回禀贵家主,稍安勿躁,耐心等待几日。”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物以稀为贵,既抬出了太守,又给了希望,还维持了炭行的格调。
两位管家虽有些失望,但也挑不出错,反而更觉这炭紧俏难得,连声道谢后离去,回去禀报时,自然又添油加醋一番。
这消息传开,非但没有平息抢购的热情,反而让青乌炭在云城上层圈子里的名声更响,期待值更高。
连带着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小富户,也想凑凑热闹。
明淑老兴奋了,母亲要她多跟着阿姊,阿姊给她派任务她都老开心了,人天性就是慕强的,这一点在小孩身上明显。
明昭见她乖,又可爱又嘴甜,也乐意哄她,让她陪着老夫人,青娘要做活,不能时时看顾。
等明年开春稳定下来,再找先生教书,她也得跟着一起学,这个时代的知识她并不知道,还有书法,都得练。
城外窑场,赵勇和陆野听闻城中盛况,既是兴奋,也感压力巨大。
“女公子,如今城里都快把这青乌炭传成神物了!咱们这第二窑、第三窑,可得加紧了!”
赵勇看着刚刚封窑的第二座改良窑,既是自豪,也绷紧了弦。
陆野负责安排着人手,“伐木队再往深处走走,务必找到更多合用的青冈木。护卫的人手也要增加,如今盯着咱们这窑场的人,怕是越来越多了。”
明昭站在窑场边,看着逐渐成型的几座新窑和井然有序忙碌的人群,小小的脸上神色平静。
谢府的第一笔订单要保质保量完成,城中的期待需要适时满足以维持热度,而与周边坞堡的交易渠道,更需要尽快打通。
“赵叔,陆野,”她开口道,“炭,我们要烧得好,更要卖得巧。接下来的青乌炭,除了供给谢府,我们要开始分级。”
“分级?”
赵勇和陆野一愣。
“嗯。”明昭点头,“最上品,形制完美、乌光内蕴、敲击声者好听,单独存放,咱们卖与高门。中品,品质优良但略有瑕疵者,供应城中求购的富户,价格可定高些。下品,边角料或火候稍欠但仍远胜粗炭者,少量投放市井,价格亲民,既惠及百姓,也能让青乌炭的名声更广。”
这个世道样样讲门第,那门阀出多一点钱,多正常?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但见女公子胸有成竹,便齐声应喏。
明昭望向云城的方向。
炭火已经点燃,热度正在蔓延。
……
青烟袅袅,不是那种呛人的浓烟,而是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热气,从几座改良窑古怪的烟囱口缓缓升腾,旋即被山风吹散。窑场规模比初建时扩大了数倍,井然有序地分成原料区、烧制区、精选区和仓储区。
赵勇带着核心匠人和旧部,牢牢把控着烧制与精选的核心环节。
陆野则领着他那群愈发精悍的兄弟,不仅负责伐木运输、窑场外围警戒,更开始承担起押送货品的重任。
明昭的分级策略很快显现出威力。
上品乌玉炭,仅占产量的两成。
形制完美,乌光流转,敲击声清越如磬。它们被柔软的干草分隔,整齐码放在特制的桐木箱中,箱体烙印着古朴的赵字徽记。
这些炭,根本不流入云城市井,甚至城中那些士族管家们捧着钱帛来问,也只能得到歉意的摇头。
它们的去处,是谢云归亲笔修书引荐的几家北地实力雄厚的坞堡,以及云城内极少数与谢家关系莫逆、且出了大价钱的顶级门第。
价格?没有明码标价,全看交情和心意,很明显陈郡谢氏的交情很值钱,每一次交易换回来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粮食、铁料、皮革,甚至还有品质上乘的药材。
这些物资,一部分按约定比例折算后归入谢府公库,另一部分则成了赵氏炭行最硬的储备。
中品是炭行的主力商品,占产量六成。
品质依旧远超市面粗炭,只是可能在形制或光泽上略有不足。
它们被供应给云城内踊跃求购的士族富户,价格定得颇高,但太守同款,依旧让各家趋之若鹜。
这笔收入稳定而丰厚,是炭行日常运转、支付工钱、扩大再生产的活水。
下品暖阳炭,用边角料和火候稍欠的炭制成,占两成。
价格亲民,只在城西设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铺面限量发售。
很快,这暖阳炭就成了云城普通百姓口口相传的好东西——
虽然比不上传闻中的乌玉炭神奇,但比以往用的粗炭强太多了!烟少、耐烧、价格还能承受。这无意中为赵氏炭行赢得了极佳的口碑。
名声像长了翅膀,乘着往来坞堡与云城之间的车马,迅速传遍了周边势力范围。
“云城谢太守那儿,出了一种叫乌玉炭的宝贝,烧起来跟没烧似的,热力却足得很!只有最体面的人家,或者拿硬通货才能换到一点。”
“听说那炭是一位姓赵的神童女公子所制,谢太守都对其极为看重。”
“若能得些这种炭,冬日议事厅、匠房、乃至家中女眷围炉,都体面又暖和啊……”
起初是试探性的小订单,用粮食或皮毛交换。
待货品送到,亲身试用过后,赞叹便化作了更迫切的需求和更慷慨的出价。
陆野押送着第二批乌玉炭前往最近也是最大的一家坞堡——
赵怀远带着人前方探路,说来他们也觉得奇怪,这些日子他们在附近坞堡探路,都没有遇见胡人,不应该啊——
话虽如此,但该小心还得小心。
周堡主与谢云归有旧,也是第一批收到引荐信的。这一趟,送去的很多,足够烧一个冬天的,换回了足足五大车粮食,十几张硝制好的上好皮子,还有周堡主额外赠送的,堡内铁匠铺自产的二十把精炼腰刀。
“赵女公子果然信人!”周堡主捻须大笑,对陆野颇为客气,“这炭,真是好东西!回去转告女公子,日后有多少,我周氏堡要多少!价格,绝不让女公子吃亏!”
这独一无二的东西,大有可为,他甚至想好明年做个中间人,往更远的地方卖了。
陆野交割清楚,带着丰厚的收获和新的订单承诺,顶着越来越阴沉的天色,赶在雪落之前回到了云城。
几乎是车队刚进城门,入库清点完毕,天空便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很快转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
云城的冬天,常有雪灾,如今真正开始展现它酷烈的一面。
但今年的云城,有些不同。
家家户户盘了炕的,早早烧起了火,无论是珍贵的青乌炭还是普通的薪柴,总能将那份温储存起来,抵御长夜的严寒。即便是用不起炭的贫户,也有炕,有柴火烧着取暖。
赵家暂居的小院里,炭盆烧得正旺,温暖洁净。
明昭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漫天飞雪。她面前摊开着赵勇和陆野刚刚呈上的账目简册,旁边堆着几个沉甸甸的木匣。
匣子里,是此次与周氏堡交易后,属于赵氏炭行的那部分收益折算——
不仅有金银,更多的是代表实物的契单,粮食、皮料、甚至还有那二十把腰刀。
青娘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枣茶进来,轻轻放在案几上,看着自家女公子沉静的小脸和手边那些象征着财富的契单,眼中满是与有荣焉的欢喜。
“女公子,喝口热茶暖暖。外头雪大,正好歇歇。”
明昭端起温热的陶碗,抿了一口,甜暖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也驱散了指尖寒意。
她望向窗外被雪覆盖的院落,那里,赵勇正带着人将新得的皮料和部分粮食搬运入库,陆野则在廊下与赵怀远低声说着此次押送的见闻,赵怀远也与他说着探路的奇事。
胡人好像突然没了。
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了勃勃生机。
她的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大生意做成了。
不仅赚取了丰厚的利润,更重要的是,打通了消息渠道。
明昭将账册合上,小脸上露出无比踏实的笑容。
乱世求生,她不仅活下来了,还开始有了立足的根基和发展的资本。
不过下雪天是没法做生意了,这漫天大雪,封住了道路,也将这份初生的安稳与希望,静静覆盖积蓄,等待着来年春日,破土而出,生长得更加繁茂。
天地间一片苍茫,鹅毛般的雪片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
云城街头行人绝迹,只有城墙上的戍卒裹着厚厚的皮袄,在风雪中警惕地瞭望。
谢府书房内,炭火正旺。
谢云归刚处理完一叠关于春耕筹备和坞堡联络的文书,暖意驱不散眉宇间的凝重与焦灼,北地消息断绝多日,胡人肆虐,各处烽烟,每多耽搁一日,便不知有多少生灵涂炭。
开春后天一暖和,胡人必会攻来,他这城怕也难以保全。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急促叩响,主簿手持一份封着火漆,带着泥泞冰碴的密报,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脸上有着无法抑制的激动。
“府君!壶关!壶关急报!”主簿声音都在发颤,双手将密报高举过顶。
谢云归心头一紧,倏地站起。
壶关?壶关不是早就失了吗?音讯断绝。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一座已经沦陷,玉石俱焚的死城。
他接过密报,快速拆开火漆,展开那被汗水、血污和雪水浸染得有些模糊的纸卷。目光急急扫过,瞳孔骤然收缩,捏着纸页的手指用力到微微发白。
“……将军身先士卒,三日夜血战不退,箭尽粮绝之际,将军火攻,火借风势,逆卷敌阵,胡虏大溃,焚死、践踏、溃散者无算,壶关遂安。将军力竭伤重,然性命无碍……”
字字句句,惊心动魄,寥寥数语背后,是难以想象的惨烈与绝境中绽放的,近乎神迹的逆转!
他夺回了壶关!
他守住了壶关!
“好!好!好一个赵怀朔!好一个壶关大捷!”谢云归素来沉稳,此刻也忍不住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胸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敬服。
这不仅是一座关城的得失!
这是在胡人铁蹄横扫北地,朝廷南渡的至暗时刻,晋军打出的一场足以振奋天下人心的辉煌胜利!
它证明了胡人并非不可战胜,证明了北地尚有热血男儿愿以命相搏,更证明了赵缜赵怀朔,是何等惊才绝艳,坚韧如钢的国之干城!
狂喜过后,他想起了明昭!
赵明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