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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富民强国(八)

    富民强国(八)

    招兵令从洛阳出发,驿马沿着官道奔向各州各郡,幽州的告示贴出去那天,都督府门前的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征募新兵,年十七以上、三十五以下,能开弓、能骑马者优先。入伍者免三年赋税,家属授田二十亩,子弟入县学,如有军功按军功制来。

    幽州新登记汉籍的老人们蹲在告示栏下,字认不全的,便拉着县吏问。问明白了,便站起来,拍着膝盖上的土,往家走。

    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前些日子登记汉籍的时候,这些人走进县衙,在户籍册上写下自己的姓氏,手是稳的,眼睛里却藏着茫然。他们不知道写了这个汉字之后,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田分了,宅分了,一切都在变好。可他们心里那根弦还绷着,他们和那些祖祖辈辈都是汉人的汉人,还是不一样的。

    如今告示贴出来了,突厥要从代北打过来了。朝廷要征兵,他们已经是汉人了,塞外那些胡人太过分了,居然想来抢他们的财物与粮食。幽州可是他们以后住的地方,这不得好好守着。

    八月初三,幽州征兵处排起了长队。

    队里大多是年轻人,二十出头,手掌粗大,肩膀宽厚,站在队伍里安安静静的,不挤不推。

    登记的人问什么,他们便答什么。问到族属时,回答都是两个字,汉人。

    汉文化是很能同化人的,尤其是胡人都是未开化之时,就连王族都心甘情愿成为汉人,别说是有了身份认同的新人。

    皈依者是比原籍的人更狂热的。

    还有就是他们不识字,子孙出息也是子孙的事了,他们要想改变阶级,战争是最好的机会。

    八月的并州,风已经带了凉意,从恒山豁口灌进来,将校场上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队伍从校场门口排出去,沿着官道排了将近一里地。

    队列里有汉人,有氐人,有羌人,有去年登记了汉籍的各族。一个氐人老妇拎着陶罐从队伍旁边走过,罐里装的是刚打上来的井水。她走到队伍中间,把陶罐递给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把陶罐递回去,叫了一声阿母。

    老妇接过罐子,站在路边看着他,“入伍后,阿母会为你照顾好孩子的。”

    年轻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校场里已经站满了人,新兵们按籍贯分作数队,每一队前都站着一名校尉。校尉手里拿着名册,一个一个点过去。

    各地的募兵数字陆续送到洛阳。尚书省的值房里,宋臣将各州郡的数字汇总,总计募兵十六万五千余人。

    宋臣在纸的末尾加了一行小注:新兵中,登记汉籍的各族约占四成。其中鲜卑旧部最多,氐人次之,羌人再次之。

    毕竟这些人才占了总人口的二十分之一,却这么高的比例。

    这些新兵大多不识字,但会骑马、能开弓者的比例远高于汉人新兵。他将这张纸递进紫宸殿的时候,赵明昭正在看慕容恪呈上来的新兵编练方案。

    窗外的桂花香正浓,明昭很是欣慰,毕竟这些只是今年的新兵,明年上战场的,只是他们中间的佼佼者,他们是守城池的兵马,原先的兵马便要动起来了。

    她的刀更锋利了,除了改进了兵器之外,她还造了很多陌刀,就是大唐的那种斩马刀。

    不是她非得用冷兵器,而是他们是主动去打,草原上太大了,兵贵神速,一人两马,或一人三马,就是去端老巢的。

    可没空等后面的人运来笨重的炮台,而且她的火药还只有守城与水战的能力,烟火到现在都没弄出来,光点杀伤力了。

    就这么着吧,冷兵器时代,她已经很开挂了。

    洛阳城的桂花这一日开到了极盛,满宫甜香浮动,被秋风一送,直往人的衣襟袖口里钻。

    赵明昭从紫宸殿出来,沿着宫廊往中宫走。

    她这几天忙得不行,募兵的、练兵的、户部拨粮的、工部造甲的折子,积了满满一案。

    她走到中宫殿外时,廊下的宫女正要通传,被她抬手止住了。殿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还有萌萌的声音——

    那声音又软又黏,尾音拖得长长的,像麦芽糖拉出的丝。

    “阿父——我不想上学——”

    赵明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殿门外的阴影里,从半掩的门缝望进去。

    萌萌整个人趴在谢晏膝上,石榴红的小袍子皱巴巴的,裙摆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子,大约是从花园里疯跑了一圈刚回来。

    她的两个小揪揪散了一个,红绳挂在耳后晃晃悠悠的,头发毛茸茸地翘着。她把脸埋进谢晏的袍子里,声音被衣料捂得闷闷的,“王先生每日都来,每日都让我认字。认完了还要背,背完了还要讲。讲完了她还要问——”

    跟以前的王先生完全不一样,她开始痛苦。

    “我不想当殿下了,我想当蚂蚁,蚂蚁不用上学。”

    谢晏低着头,轻拍着她的后背。他沐浴后穿着家常的绸袍,灯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温润如玉。

    “蚂蚁也要上学的。”

    萌萌从他膝上抬起头,“蚂蚁才不上学!”

    “蚂蚁的先生,不教认字,教搬东西。殿下昨日不是看见蚂蚁搬家了吗?那些小蚂蚁,便是蚂蚁学堂的学生。走在最前面那只大蚂蚁,便是先生。”

    萌萌,怔了好一会儿,然后小眉头拧起来。“阿父骗人。”

    “阿父从不骗人,王先生问你为什么,不是要你答出对的答案。是要你学会想,你想想,天为什么叫天?”

    萌萌趴在他膝上,闷了一会儿。“因为天那么高,够不着。够不着的东西,要给它起一个名字。起了名字,就好像够得着一点点了。”

    谢晏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萌萌说得很好,够不着的东西,起了名字,就好像够得着了。”

    他顿了顿,“你知道了天,天便离殿下近了一点。王先生教你认字,便是教你天下的万事万物。萌萌学会了,万事万物便离萌萌都近了一点。以后走到哪里,都不害怕了。”

    萌萌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那好吧,我明天还去上学。”

    她仰起头,看见赵明昭站在殿门口,立刻从阿父膝盖上滑下来,“阿母!”

    明昭故意吓她,“朕方才听见了,你不想上学,阿母要罚你。”

    萌萌的眼眶忽然红了,小孩子泪腺很发达,她只是回来跟阿父撒个娇,阿母听见了,不问青红皂白便要罚她。

    “阿母真坏!”

    说完她就跑了,小短腿捣得飞快,一转眼便跑出了殿门。廊下的宫女们慌忙让开一条路,周嬷嬷从廊下追出来,嘴里喊着“殿下——殿下——”,脚步匆匆地追了上去。

    谢晏:“陛下吓她做什么?”

    明昭纯粹是无聊,但她不认,“三岁看老,你们就是太惯着她了,这样下去怎么抗事?”

    谁会让一个三岁孩子抗事啊!

    谢晏换了个话题,今年的中秋宴会要大办,从案上拿起一份礼部呈来的中秋宴仪单,展开。

    “礼部拟的单子,臣看过了。今年陛下说想办得热闹些,礼部便多拟了几项。酉时开宴,百官及命妇入席,赐桂花酒。宴中教坊司奏新编的《太平乐》,舞伎三十六人,持桂枝而舞。宴后于太液池畔放河灯,陛下登楼,与百官共赏明月。”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她。“这是礼部的章程,陛下还有什么另外的要求?”

    赵明昭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份仪单扫了一眼。礼部的章程挑不出毛病,规矩,体面,热闹。

    她将仪单搁下。

    “上皇再过两月便要启程去幽州,这一去少说一年。今年过年,明年中秋,他大约要在幽州过了。今年这个中秋,确实得办得热闹一些。”

    老父亲非要出征,拦都拦不住,真是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谢晏点点头,“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礼部的章程,热闹是热闹,但那是给百官看的热闹。陛下方才说的,是家宴的热闹。”

    赵明昭抬起眼看着他。

    “臣会办好的。”

    这个中秋,还是很重要的,很多武将也是要上战场的。

    “阿母——”

    萌萌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明昭转过身。周嬷嬷抱着萌萌站在月门外,萌萌的脸上泪痕已经干了,只剩眼角还红红的。她的头发重新扎好了,换了一身干净的小袍子。

    她从周嬷嬷怀里探出身子,朝赵明昭伸出两只手臂。

    “阿母,抱。”

    明昭走上前,把她从周嬷嬷怀里接过来。她把脸贴进赵明昭的颈窝,没有说话,只是把小手攀得紧紧的。

    “阿母。”

    “嗯。”

    “我明天去上学,上完学,我回来教你,教你怎么哄我。”

    明昭:?

    萌萌觉得周嬷嬷说得对,阿母其实是想哄她的,但是阿母笨,她不会。

    明昭不跟小孩计较,“萌萌,明天阿母带你去看大船好不好?”

    萌萌立刻来了精神,“看大船?”

    谢晏皱了眉头,“萌萌还小,这会出宫,人多眼杂不安全吧?”

    明昭不觉得,她好歹掌了这么多年的权,当今天下势力可没有寡头了,士族也掀不起浪了。

    等她打了突厥,收回西域,她就要融民间兵甲,这主要针对士族的部曲,兵权要集中。

    当然现在她不会透露,毕竟事以密成。

    “不会,朕带着禁军,还有薄越的锦衣卫,出不了事,又没离开洛阳,去孟津而已。”

    今早起来,萌萌穿好衣裳,洗完脸,吃了半碗粟米粥,便坐在殿门槛上等。

    赵明昭来的时候,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小揪揪跟着晃了晃。“阿母!去看大船!”

    赵明昭把她从门槛上捞起来,萌萌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的小袍子,腰系红绳,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金铃铛系着,一晃便叮叮当当地响。

    还挺萌。

    天子仪仗出城的时候,洛阳东市的茶肆里有人探出头来看。明黄的华盖从铜驼街上缓缓移过,禁军开道,旌旗猎猎。

    有人眼尖,看见御辇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只小小的手,萌萌从帘子缝里往外看,看见街边的桂花树,卖糖人的老翁,蹲在茶肆门口嗑瓜子的周平。

    周平也看见了她,手里的瓜子差点掉了。

    御辇沿着官道往东北走,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萌萌在辇中坐不住,一会儿趴在窗边看外面的麦田,一会儿爬到赵明昭膝上问还有多远,一会儿又滑下来,最后赵明昭不捞了,由她去。她便趴在窗边,把下巴搁在窗框上,看了一路秋天的麦茬地。

    孟津渡到了。

    黄河从西边浩浩荡荡地流过来,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势缓了,河面却宽了,宽得像一片海。

    渡口停着几艘漕船,桅杆高高地竖着,帆收拢了,船工们在跳板上走来走去,扛着麻袋,喊着号子。

    河水拍在船舷上,发出沉沉的声响。

    御辇绕过漕船码头,沿着河岸往东走了一小段。河岸在这里凹进去,形成一个天然的港湾。港湾里,停着新建好那艘船。

    萌萌趴在窗边,不动了。

    船身长二十余丈,宽六丈,三层舱室从水面上升起来,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

    船首包着铁,在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铁面上錾着云纹。船尾的舵楼高高耸起,比洛阳城的望楼还高。

    三根桅杆笔直地指向天空,桅顶的旌旗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帆还没有挂上去,但帆索已经系好了。

    萌萌从窗边缩回来,仰起脸看着赵明昭,嘴巴张着,“阿母。这是船吗?”

    “是船。”

    “船怎么这么大?”

    她牵着萌萌走下御辇,河风从水面上扑过来,将萌萌的杏黄色小袍子吹得鼓鼓的,金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她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艘大船。

    庾道季从船舷上快步走下来,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便袍,腰系革带,袖口挽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截被日头晒成古铜色的小臂。

    他是昨天便从洛阳出发,骑马到了孟津,把船上的工匠、船工、杂役统统点检了一遍。

    “陛下!殿下!”他快步迎上来,“臣庾道季,奉命督造海船。此船已成,尚未命名,请陛下赐名。”

    萌萌看着庾道季,“庾舅舅——”

    庾道季朝她眨了眨眼。

    赵明昭站在船舷下,仰起头,船身太高了,从船舷到水面,少说也有三丈。铁包船首,尖底龙骨,三层舱室。

    少府匠作监三年的心血,工部半年的赶造,天下最好的木料、最好的铁、最好的匠人,全在这艘船上了。

    她望着桅顶猎猎作响的旌旗,“叫镇海。”

    庾道季的眼睛亮了一下,旋即抱拳,“镇海!臣领旨!”

    萌萌抬起头看阿母,“镇海是什么意思?”

    “镇海,就是让海听话的意思。”

    萌萌想了想,觉得这个意思很好。

    海那么大,能让海听话的船,一定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船。

    她朝那艘大船伸出手臂,“阿母,上去!”

    庾道季在前面引路,萌萌被赵明昭抱着走上跳板,河水在跳板下面哗哗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水是浑黄的,打着旋,从船底流过。她赶紧把脸埋回赵明昭的颈窝,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悄悄睁开一只眼,从睫毛缝里往下看。

    上了船,庾道季的脚步便收不住了。他在甲板上大步流星,手指点着每一处结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陛下请看,此处是船首铁甲,铁甲后方便是炮舱——”

    萌萌从赵明昭的颈窝里探出头。“炮舱是什么?”

    庾道季的眼睛亮得惊人,他快步走到炮舱门口,一把推开舱门。舱内整整齐齐地架着六尊红衣大炮,炮身长逾一丈,通体铁铸,炮口比海碗还粗,炮身上錾着铭文。

    炮架是铁力木制的,炮轮包了铁箍,碾在舱板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炮弹一排一排地码在木架上,铁壳黝黑。

    火药桶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堆在舱角,桶盖上压着石锁。

    “红衣大炮,比以前打江南的大炮更厉害了,少府匠作监试了四年,炸了十几门,最后定下这个。炮身用灌钢法,铁水浇铸,一次成型。炮膛内壁打磨了整整三个月,光滑如镜。岸上试射,三里。船上还没试过,海上风大,臣估摸着,两里半不成问题。”

    赵明昭牵着萌萌走进炮舱。

    萌萌仰起头,望着那尊比她整个人还高的铁炮。炮口黑洞洞的,她伸出手,在炮身上摸了一下,铁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

    “阿母,这个能打多远?”

    “三里。”

    “三里是多远?”

    赵明昭想了想,“从紫宸殿到你的东宫,来回走三趟。”

    萌萌惊呆了,她看着那尊炮,又看看架上码着的铁壳炮弹,又看看舱角堆着的火药桶,“那它能打到海那边吗?”

    庾道季替赵明昭答了,“殿下,海那边太远了。但是——”

    他走到炮架前,手指点着炮尾的照门和准星,“殿下看这里。照门对准准星,准星对准敌船。三里之内,指哪打哪。”

    萌萌凑过去,眯起一只眼,顺着照门往外瞄。炮舱的箭孔开在铁甲缝隙之间,从里头望出去,正好望见黄河对岸的麦茬地。麦茬地里有几只羊,白得像落在黄土上的云。

    “能打到那些羊吗?”

    “能。”

    “那不打羊。”萌萌把脸从照门上移开,很认真地想了想,“羊又不坏。”

    赵明昭笑了笑。

    庾道季又指着炮架两侧的轮子。“殿下再看这里。炮车是铁力木包铁箍,两个人便能推着在甲板上转向。左舷来了敌船,便推到左舷。右舷来了敌船,便推到右舷。船首来了敌船——”

    他拍了拍炮身,“船首也有两尊,藏在铁甲后面。从外头看不见,从里头推出来,正好封锁船首方向。”

    萌萌绕着炮车走了半圈,伸手推了推炮轮。

    炮轮纹丝不动,她又推了推,小脸憋得通红,炮轮还是纹丝不动。

    “它太重了,殿下长大了就推得动了。”

    萌萌仰起脸看着他。“那我长大了,也来开炮。”

    庾道季抱拳。“臣等着殿下。”

    赵明昭在炮舱里站了很久。

    六尊红衣大炮,从炮身到炮弹到火药,每一处细节都是少府匠作监用命换来的。

    炸膛的炮,烧伤的匠人,试射时被后坐力震翻的炮手——

    她转过身,看着庾道季。“少府的人,赏。”

    庾道季抱拳。“臣替他们谢陛下。”

    萌萌还蹲在炮架旁边,拿手指戳炮轮上的铁箍。

    铁箍被黄河上的风吹得冰凉,她戳一下缩回来,又戳一下。庾道季蹲下来,指着铁箍上的铆钉给她看。“殿下,这是铆钉。一颗铆钉承重三百斤。这一圈八颗铆钉,把铁箍钉死在炮轮上。炮车碾过甲板的时候,轮子不能散。散了,炮便废了。”

    萌萌伸出手,在铆钉上摸了摸。铆钉头被铁锤砸得光滑温润,“它好硬。”

    “不硬不行,海上风浪大,船晃得厉害。炮车在甲板上碾来碾去,铆钉不硬,轮子便散了。”

    萌萌想了想,“那我以后造的船,铆钉要更硬。”

    庾道季看着她,然后笑了。“好。”

    从炮舱出来的时候,萌萌好奇,她牵着明昭的手,“阿母,红衣大炮是红色的吗?”

    赵明昭的脚步顿了一下,问庾道季,庾道季忙道,“殿下,炮身是铁的本色,叫红衣,是因为开炮的时候,炮身烧得通红,像披了一件红衣。”

    萌萌望着那六尊沉默的铁炮,望了很久。

    “那它什么时候穿红衣?”

    庾道季望着镇海号的桅杆,桅顶猎猎作响的旌旗,黄河水浩浩荡荡地往东流去。

    “快了。”

    “此处是粮舱,全船共设粮舱三处,分储粟米、腌肉、干菜。舱壁用岭南铁力木,入水不腐,鼠虫不侵。粮舱与底舱之间夹一层石灰,防潮。全船储粮可支三百人半年之用。”

    庾道季又指着舱壁上的木纹:“殿下,这是铁力木。岭南的铁力木,比寻常木料硬三倍,泡在水里几十年不烂。这一面舱壁,是番禺的木匠整整凿了三个月才凿出来的。”

    萌萌伸出手,在舱壁上摸了摸。木头是温的,纹路很密,摸上去像摸到了一片凝固的水波。她把脸凑过去,鼻子贴着木头闻了闻。“它咸咸的。”

    庾道季愣了一下,“殿下怎么知道?”

    “因为它从海里来,海是咸的,它也是咸的。”

    赵明昭嘴角弯着,对于大人来说,这些第一次见的船,看了也就看了,对于孩子就很心奋,他们第一次见识天地,这种兴奋让情绪不高的大人也会开心。

    上到顶舱,河风猛地大起来。

    萌萌的小袍子被风鼓得像一面小旗,又忍不住探出来,从船舷边往下看——

    渡口的漕船变成了小小的黑点,船工们像蚂蚁一样在跳板上移动。黄河的水从船底流过,浑黄的,沉滞的,裹着泥沙,浩浩荡荡地往东流去。

    庾道季站在舵楼前,“陛下,此处是舵楼。舵轮是少府新制的铁木合舵,轮径四尺,一人可操。舵链从舵轮直通船尾舵板,链节是灌钢法出的钢,一节承重八百斤。”

    赵明昭看着那面舵轮,铁木合制,轮辐八根,轮圈包铁,磨得光滑温润。

    “试过水了?”

    “今年在长江试过,顺风满帆,日行二百里。逆风减半,侧风可走之字,岭南的船匠叫抢风,抢风的时候,帆要斜拉,舵要偏转,船身会侧,侧到——”他用手比了一个角度,“侧到这个位置。第一次抢风,臣差点从船舷上翻下去。”

    赵明昭看着舵轮,“你亲自试的?”

    “臣督造的船,臣怎么能不试?”他顿了顿,“陛下放心,长江上的风浪,比黄河大得多。以前的船臣在长江口遇过一回大风,浪高两丈,船侧过四十度,都撑过来了。镇海比那艘还宽两丈,龙骨深一尺,能撑更大的浪。”

    倭奴国也近,这船过去根本不是问题,只是有点大炮打蚊子了,江南都没这待遇。

    赵明昭牵着萌萌站在船舷边,河风将她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阿母,书上说海很大很大,比黄河大吗?”

    庾道季忙道,“殿下,海比黄河大得多。黄河有岸,海没有岸。”

    萌萌没真的见过,脑子里就装不下没有岸这件事,她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书本与大人的闲聊,洛阳城有城墙,太液池有岸,黄河也有岸。

    天底下怎么会有没有岸的水呢?

    “那船怎么办?”

    “船一直走,一个月,两个月,走到有岸的地方为止。”

    萌萌仰起脸,金铃铛晃了晃。“阿母,我们把它开到海上去好不好?”

    赵明昭望着船舷外浩浩荡荡的黄河水,“开,明年就开。”

    “阿母,我长大了也要造船,造比镇海还大的船,去更远的海。听说海外有仙山,我给阿母找回仙药来。”

    明昭:?

    明昭深深地看了她,最近确实是读书了,都知道仙山了。

    “阿母真是谢谢你。”

    “不用谢,我爱阿母。”

    呵,是时候让王茂漪给她加重学业了,一天天的。

    御辇驶离孟津渡的时候,暮色已经漫上来了。

    庾道季站在渡口,目送御辇远去。

    天子仪仗的旌旗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明黄的华盖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没入官道尽头。他转过身,望着镇海号。船工们还在船上忙碌,号子声还在河面上飘。

    中秋那天,暮色初临,洛阳城的灯火便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从铜驼街到太液池,从东市到西市,桂花香被晚风送遍了整座城。宫门大开,禁军甲胄锃亮,分列两侧。

    百官携眷属鱼贯而入,紫袍的尚书、绯袍的侍郎、青袍的郎官,身后跟着穿诰命礼服的老夫人、梳着高髻的年轻妇人、还有少男少女们。

    太液池畔设了数十席,依品级列于东西两序。

    池中的荷叶黄了大半,莲蓬枯了,垂着头立在浅水里,被灯火一照,影子斜斜地映在水面上。

    少府匠作监新制的河灯已经漂在池中,灯里放了散落的桂花,灯芯是蜜蜡,可燃一个时辰。灯火映着水,水映着月,月映着满池的桂花。

    赵缜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系玉带,头发以金冠束着。薄盛坐在他下首,正跟他说幽州新兵的事。

    慕容恪坐在对面,他穿着兵部尚书的紫袍,望着满池灯火,忽然想起辽东。慕容部在辽东时也过中秋,不过不叫中秋,叫月圆节。族人们聚在草地上,杀羊,烤肉,喝马奶酒。

    年轻人摔跤,谁赢了便能向月亮许一个愿。

    苻毅工部今年修了百里的渠,造了二十艘海船,浚了运河堵塞处,同僚们都赞道他实在是个能人。

    萌萌坐在谢晏膝上,她今日穿了月白小袍子,领口缀着一圈兔毛,风一吹,兔毛便软软地拂着她的下巴。

    她的眼睛不够用了——

    满池的河灯,满案的美食与糕点,满天的星星和月亮。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阿父,月亮上真的有兔子吗?”

    “有。”

    “兔子也吃桂花糕吗?”

    谢晏想了想,“月亮上的兔子,不吃桂花糕,它捣药。”

    “捣药给谁吃?”

    “给人吃,人吃了,便不生病了。”

    萌萌想了想。“那我长大了,也要捣药。”

    教坊司的乐声从池畔飘起来,舞伎持桂枝而舞,桂枝上缀着小小的金铃,水上的河灯随着乐声微微晃动。

    赵明昭坐在御座上,望着池畔。她端起酒盏,站起身来。池畔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今日中秋,诸公,今年的月亮,可比往年圆。”

    众臣亦是起身哈哈大笑。

    她端起酒盏,朝赵缜的方向举了举。“父皇,儿臣敬您。”

    赵缜端着酒盏站起来,明昭很好,今日她坐在御座上,天下太平,五谷丰登,百官携眷,共赏明月。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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