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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王玉英发现荆野明显捯饬打扮过,还簪了半头茱萸。

    “多了。”王玉英说着踮脚抬手,将荆野头上茱萸摘下数枝,转插自己头上,这样他想学的风流雅态就刚刚好。

    荆野低头,王玉英今日穿了条织金红裙和同色抹胸,还化了淡妆。他的脸微微发烫:“这花跟你的裙子是一个颜色。”

    王玉英仰面,冲他一笑,是啊,所以簪在她头上也刚刚好。

    “我们要去后厨备菜,你一起来吗?”

    “英娘这是给你的乔迁贺礼。”

    王玉英和荆野同时启唇,声音相撞,俱愣了下,而后相视一笑。

    “我去后厨,只要能帮得上忙,尽管吩咐!”荆野先再出声,答应王玉英。她则慢慢眺向他手里那些贺礼:重阳糕、广寒糕,栗子、菊花酒……当然还有一大份王记炸丸。

    王玉英笑着收下,本来想同荆野道声谢,忽然想到以前每回跟他说谢他都说心里难受,别谢,她索性什么都不讲。

    荆野到了后厨,才发现王玉英也买了王记炸丸,重阳糕亦有备妥。

    荆野眸中暗色一闪而过。

    王玉英睹见,笑道:“你的晚上吃。”

    他的礼物全部都不会浪费。

    荆野即刻由阴转晴。

    王玉英没雇外头的帮厨,就她们五个人,分工合作,各司其职,做出一桌西北家常菜:羊焖饼、香酥鸡,卤牛肉,凉拌苜蓿,再炖一大锅羊蝎子,

    也没请乐伶戏班,只征西军一帮人携家眷,开私宴。厅里坐不下,索性在二进院里摆了三桌露天的筵席,卷雪、霜天、楚英统统让上桌。

    众人胃口大开,围桌畅饮。

    烧刀子喝痛快了,凳子坐得烫,柱子和定蛮各抓酒壶转个圈,先后坐到地上,还要拉荆野。

    荆野不肯:“不行啊,要坐如尸,虚坐尽后,食坐尽前。”

    “说啥呢?”柱子和定蛮听不懂,“你小子当了大官,就变得酸不溜秋了?”

    “不是。”荆野嘴拙,就解释两字。王玉英却在一旁偷笑,上上上回去他那,还在看兵法,这会已经读到《礼记》了。

    她不禁对他的勤而好学感到欣慰。

    众人畅饮院中,忽又闻敲门声。

    席间众人环视,没缺人啊,都到齐了。

    王玉英抿了下唇,下令:“卷雪,去开门。”

    “好。”卷雪放下筷子起身,待开街门,见门前摆着五、六盆盆景,还有两位陌生男子,皆是市井最常见的仆从打扮。

    男子双双朝内施礼:“恭贺仙师乔迁之喜。我家主人自知为仙师所恶,大喜之日不敢添堵,故不敢谒。薄礼至,人弗至,还望仙师笑纳。”

    王玉英闻言,缓慢走来门外,往外环顾——她特地挑这处周围没有高楼,不能偷窥的宅邸,不知郑扬之此刻藏匿何处。

    她再看贺礼,两盆素白碗的芭蕉、豇豆红斗盆的菖蒲、葵口深腹盆山茶、冰裂纹盆的月季、八方青花盆南天竹,一共六盆盆景。

    王玉英禁不住回首瞥了眼花架,她自己买的菊花花盆都难觅一样的,郑扬之送过来的花盆和花,却和当年将军府的一一对应,花盆从颜色、形制、到材质都还原旧貌。

    反季的月季分外妖娆,不知从哪的暖房里千金觅得。

    她记得以前郑扬之的确随徐恒来过一回将军府,已经不记得当时对呛了什么,反正他没待多久,就被她气走了。

    “主人说这些花不仅仅贺乔迁,还是答谢仙师昔日救命之恩。”二仆躬身再道,“仙师尽管收下,不必偿情也不欠主人什么,依旧两清。”

    征西军的几个男人都喝高了,见王玉英久不回来,都摇摇晃晃走出垂花门看究竟。卷雪霜天猜出送花人,不敢吱声。老兵们和柱子、定蛮却是醉昏了头,脱口而出:“这不是以前将军府那几盆花吗?”

    方才席间,众人就聊过一回二进院神似将军府,这会再见相似花,禁不住眼泪汪汪。

    突然,有位喝醉的老兵坐地痛哭:“这不是那盆花,这不是!”

    另外俩老兵都用胳膊打他:“这就是,大小姐,这些就是府里的花啊!这、这盆南天竹就是老将军最喜欢,天天养的!”

    “唉?京城里还有咱们的人吗?不然怎了解得这般清楚?”

    ……

    众人醉言醉语。楚英也是个心大且醉的,插话道:“这花好漂亮啊。”

    王伯今日赴宴把一家三代都带来了,五岁的小孙女立马接话:“是的,好漂亮,每一盆我都喜欢。”

    好些人被稚童逗笑,转悲为喜。

    “收下吧。”王玉英开口,她连徐恒的弓和马都收,花更无所谓,省得费工夫再觅。

    “多谢仙师。”二仆不劳旁人动手,亲自搬运,六盆盆景需要来回三趟。待摆完告辞,王玉英一看诸盆栽在花架上的位置,竟也跟当年的一模一样,禁不住耸了下肩。

    众醉汉早在第一趟搬运时,就让到墙边。荆野不比旁人喝得少,却走到王玉英身边,轻声询问:“谁送的礼?”

    荆野盯着花架上的花,人醉着,脑袋发懵,心里却莫名冰凉,总觉得送礼的是个男人,年轻男人。

    俄顷,王玉英回:“你不认识。”

    荆野垂眼,大小姐就像一颗明珠,自然会吸引形形色色的人。以前他的确存了独照的心思,但自打袇房被撞破,目睹了皇帝一系列所作所为后,荆野恍然大悟,一旦独照,就意味着明珠被关锁、私藏。

    倘若珠子落到一个不识货的人手里,怎么说来着?

    明珠蒙尘。

    他不希望大小姐蒙尘,喜欢见她永远光芒万丈。

    所以要普照就普照吧,谁叫他家大小姐吸引人呢?

    荆野唯一的奢求就是那万丈里能一直留一寸光给他。

    想了一会,硬是把花架上的花全瞧顺眼了。他听见王玉英在吩咐卷雪霜天端醒酒汤出来,赶紧上前帮忙。

    街门前只剩下王玉英,自己动手,重新合紧两扇街门,刚落完锁,叩门声再次响起。她蹙着眉头打开,和徐恒的目光碰个正着。

    徐恒低头打量王玉英,她髻插茱萸,浅抹了胭脂和唇脂——其实不用的,她似出水芙蓉,不化就很漂亮。

    徐恒盯着王玉英眉心贴的宝相花钿,心跳加快。

    王玉英屈膝又即刻立起,行了一个极潦草的礼,然后让到一侧。徐恒跨过门槛,荆野头上的茱萸即刻映入眼帘。

    他太阳穴狠跳了下,再往前迈一步,尚未穿过垂花门,就嗅到浓烈的,挥之不去的酒气。

    徐恒拧眉,眺向筵席——还好,桌上有醒酒汤。

    众人一下酒醒大半,无论身处何处,皆原地下跪,恭迎皇帝,而后噤声。原本热闹的二进院顷刻冷如冰窖,寂如寒夜。

    皇帝身后跟随的两列内侍将贺礼逐一抬入院中,也个个噤声敛容,连脚步声都没有。

    唯徐恒环视一圈后,浅浮笑意——这院子她颇用了心。刚刚他进巷时瞧见二仆推空板车出去,怕不是花店的伙计,这花架一捯饬好,愈发像将军府了。

    他想起自己头回登门的时候,民间常言丑媳妇怕见公婆,自己身为龙子,竟也惴惴不安,担心不得岳父青眼,做不成将军府的女婿。

    没想到岳父岳母极为友善,尤其岳母,备了一桌子好菜,他客套地夸赞将军府腌的腊八蒜美味,岳母竟当即送他两罐,之后年年再腌都会给他备一份。将军府但凡裁衣,也有他的一套,狐裘蝉衣,冬暖夏凉,穿上身,比尚衣局的衣裳还觉熨帖。

    徐恒还是很喜欢将军府的氛围的,笑意渐浓,右手虚抬:“都平身吧。今日家宴,并非朝堂,朕不过来凑个热闹。要是因为朕在此处,令诸位拘束,不再说笑,那便是朕的不是了。就一如方才,不必更张,朕方心安。”

    说罢径直坐上主位,卷雪赶紧过来给皇帝换了一整套新的碗碟杯箸。

    众人闻言陆续起身,坐回桌边,但该拘谨还是拘谨,又怕太拘谨成皇帝不是,于是尴尬地聊,尴尬地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王玉英面上无甚变化,心里却嘀咕这人来得真不是时候,还不如单送贺礼的郑扬之有眼力架。

    徐恒自然瞧见众人的不自在,酒杯轻轻一搁,细微的声响令席间瞬间安静。

    徐恒垂眼,略显乏意。

    众人沉默了会,一老兵携家眷站起,声称家中有事,不得不提前离席,向王玉英赔个不是。接着余下宾客也陆续反应过来,先后告辞。

    卷雪和霜天悄悄拐了下楚英,让她跟着她们回房。王玉英亦起身,原本坐在桌边岿然不动的荆野也站起,徐恒太阳穴又跳了跳,终于启唇:“仙师留步。”

    王玉英没有即刻回应,反而面朝荆野吩咐:“你去里面等我。”

    荆野一步三回头进了正房,门也不关,就在里面望着。

    徐恒低头,手握向酒杯,似要续酒,嘴上淡道:“外男在场,不方便讲体己话。”

    王玉英已经许久未刺激他,此刻再忍不住,轻飘飘回了句:“他也不算外男。”

    少顷,徐恒缓放酒杯。王玉英眺一眼洒出的数滴烧刀子,笑着将头偏向一侧。

    半晌,王玉英发问:“陛下遣散御嫔,不知她们出宫以后,如何是好?”

    徐恒会错她的用意,心头一喜,继而又紧张,连忙解释:“御嫔入宫乃循旧制,非朕本愿。宫中数载,情实未通,与其虚耗年华,禁锢深宫,不若放出宫去。朕已昭告天下,凡出居者,皆缘分尽了,不必以旧事为念,可自行婚配。”

    王玉英唇角高扬,下巴微压:“我也算其中一员,依陛下的心愿可以改嫁了。”

    少顷,徐恒右掌抬起,重重拍向桌面,接着又将手腕翻转,反扣桌底,似要掀桌。瓷碟器皿皆是王玉英精挑细选觅的,岂容他损毁,立刻在对面按住桌面,双双加注内力。那半块玉佩因掌风在徐恒腰间晃荡。

    王玉英攒眉,目光凛冽:“陛下从前说我受我爹溺爱,养坏了性子,脾气大,不能容人,动不动就发怒,那陛下应该最有容人心最心平气和,怎么反倒做起掀桌子的事情了?”她扫他一眼,朱唇分合,“真是妒意横生,大发雷霆,丧失心智。”

    徐恒不再管荆野听没听见,回说:“好、好。前几句是朕昔年说你的,你还给朕。但后面那几个词也太刻薄,朕可不曾那样讲过你。”

    “你没说过吗?”王玉英哂笑。

    徐恒渐蹙眉头,忽地灵台一闪,醍醐灌顶:“是不是江氏给你讲过?”

    他再联系临仙阁里王玉英的古怪言语,声音微颤:“她是不是还捏造了立储言语?”

    王玉英一双大眼亦逐渐张至最大,也反应过来。

    徐恒空垂的那只手扶上胸口:“朕虽然经常当面斥你,但从未在她面前损你一字,更不会说要立她腹中胎儿作太子。”

    江氏一族如何能有天家血脉!

    那日他逼江氏堕胎,江氏说圣君难得有子,泣伏乞留,甚至提出愿意去母留子,以自己的性命换取腹中胎儿存活。

    徐恒没有松口,反而回她:“英娘不会养你的孩子,她对你有陈见,朕不想再惹她生气。”

    江氏突然大哭大笑,一会哭说自己两条命比不过王玉英一气,一会又笑:“陛下为何要说王氏抚养,您已经把她废了!”

    自此之后,他几未再进江氏宫中。

    徐恒左手五指隔着锦袍,用力摁着胸口,良久,桌上小炉蜡烛燃尽,一锅热腾腾的羊蝎子凉如冰,徐恒方才似烟喟叹:“朕一直以为自己允执厥中,现在……才晓得。”

    半晌,王玉英松手:“迟了。”

    一切都迟了,她和他之间,又岂止一个非关大要的误会?

    王玉英起身走入正房。

    徐恒没有看王玉英,他眼瞅着桌面,也慢慢松了手,默叹:是啊,迟了。

    这误会解开得太迟了。

    一颗心好像变成千百斤,拽着人沉沉往下坠。

    王玉英没记,不知徐恒坐了多久才走。反正皇帝回宫后,卷雪几个才敢出来打扫,王玉英也来到院中,打算收拾碗筷——她心里已经起不了太大波澜,虽然误会无关大要,但她依然怀疑不是误会,毕竟黄土下的枯骨不会说话,死无对证。

    荆野跟着王玉英走,天晓得刚才听到她亲口说要改嫁,他有多激动!

    如果他入赘王家,是不是以后就能确保那一寸光芒了?

    但起码还有一个送盆景的男人同他角逐,敌在暗我在明,不可掉以轻心。

    《礼记·昏义》开篇明义: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

    《礼记·大学》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说明男子想要成家,成为一名合格的丈夫,首先要被她的家族认可和接纳,这点荆野觉着优势在我,然后男子还得时刻提升自身修养。

    他荆野仍需加倍努力。

    同时,通过王玉英和皇帝的只言片语,他也能觉出她从前处境艰难,他心里难受,闷得慌。

    他对大小姐再好点,能不能稍微缓解她的伤痛?

    荆野捉住王玉英的手,不让她收拾:“我来吧。”

    她就坐着休息,他也不允旁人动手,自己一个人把三桌的碗全刷了,桌子扛回厅中,院子扫干净还泼水拖了一遍。

    做完所有家务,还不想走,但是又找不到别的话说,抬手摸向自己的后脖颈,默不作声。

    荆野一想到自己在厚着脸赖着不走,就脸上发烫。

    王玉英早觉出他的不舍,帮他找借口,一指树上:“柿子熟了些,一起摘吧。”

    荆野仰头一望,马上道:“我上去。”

    攀坐于虬枝之间,他怕王玉英在下面接得累,一手撩起袍子作兜,另一手抬起落下再抬起,不停歇地摘了五、六个熟的,落地后交给王玉英。

    连蒂的柿子仿佛一盏盏小红灯,荆野道:“英娘,你尝尝。”

    他记得她少女时吃柿子爱吃流心的,不知道这几个是不是。

    王玉英轻道:“还没洗呢。”

    “那我去洗!”荆野马上接话,一脸惭愧,忘了大小姐是讲究人。

    “先放着吧。”王玉英吩咐荆野把柿子先放桌上,“再多摘点一起洗。”

    她刚说前头四字,荆野就重飞上柿子树。王玉英吁出口气,这个呆子,她脚尖点地,也一跃上树,荆野立马急眼:“我来摘,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不摘柿子。”王玉英侧首看着荆野,眸光流转。

    荆野蹙眉,那做什么?

    她轻轻拉来一枝:“你看这两个柿子是不是被鸟啄了?”

    荆野愈发不解,刚说不摘柿子,怎么这会又聊摘柿子?

    直到王玉英的唇已经快贴上他的面颊,他才恍然大悟,立马侧身搂紧王玉英,另一只手代替王玉英的手抓下茂密的枝叶做遮挡。他从她的唇角开始吻起,沿着一顺的啄,偶尔分唇用齿咬。

    “英娘,上来。”他喘着粗气,猿臂一揽就将她抱到膝上。王玉英仰头继续与他亲吻,在他怀里她的身形竟显得小鸟依人。王玉英是真喜欢这具魁梧阳刚的躯体,隔着衣料摸他鼓囊囊的胸肌,烧刀子喝不醉,却快醉腻在他浑厚的气息里。

    风寂鸟寂,树叶沙沙作响。

    太阳落了山,玉兔初升。

    永嘉巷隔街茶肆的雅间里,郑府的长随望了眼窗外明月,也不知要陪自家大公子在这静默到什么时候。他有点后悔,刚才搬花的时候没想到,应该给公子顺点仙师养的狮子菊,最多两瓣,再偷多了会被发现。公子执着菊瓣放到鼻下嗅一嗅,也好过眼下枯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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