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记已过了最忙的时候。
晌午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 店里打扫干净后,人都去后院歇晌了, 只有鱼来趴在柜上睡得打呼噜,李怀珠正在那盘账,听见竹帘子一响,有人进门。
“谢二郎,”李怀珠眯眼一笑,“怎么这个时候来?”
谢慈放了帘子,也笑着抬头看她。
这一看, 便怔了怔。
小娘子今日穿得清爽, 白纱衫子薄得透亮,露出玉一般的半截小臂,臂上两圈银钏儿,肌肤雪一般白嫩,衫子底下是桃红的小衣, 隐隐约约的, 一低头一弯腰, 便露出些颜色来。
眼神忽的从她脸上滑下去, 滑过颈侧,锁骨, 滑过薄薄的白纱,在桃红色处一停,又慢慢收回来,落回了她脸上。
他心里想, 不该看的。
可他已经看完了,从小娘子纤纤后颈,到桃红小衣轻轻的起伏——都看完了。
孟浪。
谢慈的喉咙滚了滚。
李怀珠放了算盘, 还不知郎君内心百转千回,迎了上去,“几日没见二郎,还以为翰林院太忙。”
“确实脚不沾地。”谢慈避开了些眼神,神色难得有些尴尬,“……今日总算出来了趟,便顺道过来了。”
李怀珠往他身后看了看,“一墨没跟着?”
“今儿是出来办差的,顺道过来,没带他。”
李怀珠便笑了,“那正好,店里人都歇晌了,二郎跟我来后院吧,前头热。”
她领着谢慈穿过店堂,往后院的小厨房走去。
谢慈跟在后面,目光又落在她身上。
白纱衫子薄薄的,被午后日光一照透得厉害,嫣红裙子随着步子轻轻摆动,露出裙下一截藕荷色的绣花鞋尖,小娘子走得轻快,桃红的小衣忽隐忽现,一晃,一晃……
谢慈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东西。
想着想着,喉咙忽而发紧,身上也越发热起来。
鱼来从柜台上跳下来,跟在他们后头,尾巴翘得高高的,围着谢慈“喵喵”地叫……谢慈被鱼来叫的回过神,脸色越发严肃了。
到了小厨房,李怀珠让谢慈在条凳上坐下,自己去给他张罗吃的。
她转身看了一眼,谢二郎平日里不怎么出汗的,这会儿额上却沁着薄薄一层,脸色也越发肃容了,抿着唇,端端正正坐在那,如临大敌一般。
“郎君这是热的,还是病了?”李怀珠看他脸色不好,想去摸摸他的额头。
谢慈却往后微微一仰,抬手拦了她一下。
李怀珠一怔。
谢慈垂着眼道:“别忙了。”
嗓音似乎也比平日低些。
“都这个时辰了,想来娘子这边也歇了火,别为了我再折腾。随便吃些就好。”
原来是为了这个,李怀珠笑道:“无妨,晌午剩下些面条,我拿点熟油拌了拌,不用开火,你坐着等会儿,我去给你盛来。”
谢慈这才微笑起来,“好。”
他把幞头放在一旁。
李怀珠挑了两箸面条,又端出几个盛着菜码和卤子的海碗,一边端一边问:“二郎喜欢芝麻酱的,茄子的,还是鸡子酱的?要不都来点儿?”
谢慈轻声:“都好。”
李怀珠回头嗔他一眼,“都好是哪个好?”
谢慈还是笑,“依你。”
李怀珠也没脾气了,各样浇头都放了些,菜码也撒得满满的,端了过去。
“今儿新做的捞面条,你们叫冷淘的,天热吃这个爽口,尝尝。”
谢慈看一眼面前的碗,雪白的索饼上菜码多样,各色卤子都有,蒜泥白嫩嫩一点在顶上,拌匀了挑起送进嘴里——嗯,面条是冷的,却很爽滑筋道,十分开胃。
谢慈忍不住道:“味道很好。”
李怀珠在他对面坐着,托着腮看他。
这人穿着官袍,端端正正坐着,肩膀又宽又薄,腰身收得紧紧的,整个人清清瘦瘦的,像一幅远山淡水的画。
——怎么长这么好看呢。
谢慈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脸,映入眼帘的脸颊便越发轮廓分明了,眉眼一挑,颧骨下微微凹着,鼻骨细挺挺的,一笔写就的墨线似的。
李怀珠被抓了个正着,也不躲,索性大大方方端详起美男子来。
“谢二郎,几日不见,我好像瞧着你瘦了些。”
谢慈微微一怔。
李怀珠认真道:“下巴都尖了呢,翰林院的饭食不好吃么?”
谢慈想起赵老的话,轻声笑道:“不是饭食不好吃。”
李怀珠眨眨眼,“那是什么?”
谢慈抿了抿唇,一本正经道:“心里惦记着人,总要消瘦的。”
李怀珠怔了下。
“谢二郎,”她抿着嘴笑,问:“你这是跟谁学的?”
谢慈也有些不好意思,“院里一位老翰林教的……”
李怀珠笑的不行,“你说起来这种话也太勉强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谢慈吃完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他是借着办差的由头出来的,不好耽搁太久。
傍晚时分,一墨探头探脑进来了。
见了李怀珠,寒暄几句,便从怀里掏出个包袱递过来。
李怀珠打开一看,却是条披帛。
杏子红的,料子轻软,看着是吴绫的,摸起来滑腻腻,抖开来薄薄的一幅,光里一照又像纱一样清透。
一墨笑道:“郎君说天气热了,娘子穿得清凉,便让小的送条披帛过来,出门披上遮遮日头,平时披上也不着凉不是?”
李怀珠这才回过味儿来。
——敢情是嫌她穿得太薄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这也没露什么呀,胳膊是露了一截,可大街上露胳膊的小娘子多了去了,她这算什么?
她想起晌午谢慈那副严肃的样子。
抿着唇,绷着脸,连她靠近都要躲一躲,她还以为他是热得难受,敢情是……
李怀珠皱着眉微微一笑。
说起来,这时候的女子装束,虽不像大唐时坦胸露臂,但也远没有严苛。
小娘子们露胳膊是常有的事,夏日里轻薄衫子,谁不是露出一截藕臂来,便是那些高门大户的娘子,回了府里照样穿得清凉。
她这身打扮,实在不算什么出格的。
可谢二郎这个样子,倒像是她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似的。
李怀珠起了促狭的心思。
“行,我知道了。东西我收下了,替我谢过你家郎君。”
一墨应了,正要走,李怀珠却又叫住他,“你家郎君送了东西来,我也得回个礼才是。”
一墨忙道:“娘子不必客气……”
李怀珠只笑道:“你等着,我去拿样东西。”
她转身去后头捧了个匣子出来,“把这个带回去给你家郎君。”
一墨赶忙接了,道了谢,匆匆忙忙回去。
李怀珠笑得眉眼弯弯。
那匣子里装的是一条汗巾子。
料子是月白的细绢,软软的,滑滑的,摸着很舒服,上面的花纹是李怀珠亲手绣的竹子——谢慈为人是很君子,但李怀珠女红却十分马虎,绣不来兰花,更绣不来梅花,只觉得竹子简单些,几竿瘦竹,几片稀稀拉拉的小叶,糊弄糊弄也像那么回事。
前些天绣好了一直收着,她觉得有点丑,没好意思送出去。
今儿一墨来送披帛,才忽然想起来。
汗巾子和别的礼物又不同,这东西是贴身的。
男子系在腰间,藏在衣袍里,外人看不见,自己却时时能感觉到,比什么扇子、玉佩、香囊都私密,都亲近,若是谢慈系上这条汗巾子,日日贴在身上……
李怀珠想着想着,有些害羞,却又坏笑起来。
再说了,谢二郎不过是多看了两眼就严肃成那样,若忽然收到这么出格的礼物,不知会是个什么模样,得多好玩啊……
亥时三刻,谢慈回到了府里,今天好歹去小娘子处吃了一海碗索饼,倒也不觉着饿了,只是累。
一墨早在二门处候着,“郎君回来了!热水烧好了,浴房也熏了香,郎君先沐浴解解乏?”
谢慈点头,“东西送去了?”
一墨笑道:“自然送去了,娘子看了披帛,还笑了呢,说让小的替她谢过郎君,还客气地回了礼,给郎君放在卧房里了。”
谢慈一怔,“回礼?”
“是。娘子亲自拿给小的一个匣子,让带回来给郎君呢。”
谢慈泡完澡,换上了干净寝衣,进了卧房,打开了那小匣子。
里头竟是一条汗巾。
月白的细绢,摸起来软软的,很舒服,展开来看,面上勉强可说绣着几竿竹子,便不是内行,一看也可看出小娘子绣得十分勉强。
可谢慈嘴角却止不住往上翘。
竹子旁边,还有个很小的图案。
小小的,圆圆的,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纹样,说它是花又不是花,说它是果子又不是果子,就是一个小小的,两旁张开饱满的弧度,有点像桃子……
谢慈不知道这是什么。
可小娘子绣的,总归是可爱的。
谢慈拿着汗巾子看了好一会儿,又想起晌午的事。
想起小娘子的白纱衫子,想起薄薄衫子底下若隐若现的桃红,想起她走起路来轻快的步子,想起她笑盈盈看着他的样子。
谢慈耳朵有些热。
他把汗巾子凑近了些,轻轻嗅了嗅。
其实不该有什么味道的,李怀珠怕弄脏了料子,一直把它放在东厢就没带出去过,绣花之前还要洗手,况且这回送的匆忙,并没有特意熏香、撒香露什么的。
可谢慈还是好像闻到了一点点香。
很淡的,像花露的味道,又像是小娘子身上柔和甜美的气息。
也许不是汗巾子上的。
也许是他太想她了。
谢慈坐在那发了会儿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条汗巾被他放在了枕边,看了许久才迷糊起来。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好像睡着了。
梦里朦朦胧胧的看见一个人,穿着身白纱衫子,桃红的小衣,藕白色的臂上的银钏儿在月光下闪动。
她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歪着头看他,眉眼弯弯杏核儿似的,黑是墨玉一般,白是葱芽一样,这么一笑,像只哄骗着人玩的小狐狸,谢慈又想自己的脚怎么像生了根,迈不动步子,只好眼睁睁等着。
小娘子便真的走过来了,裙摆窸窸窣窣擦着地面,走到他跟前仰起脸来,月光打在她脸上,女子的眉眼越发显得分明,明丽得让人不敢久看。
“谢二郎,”她轻轻唤他,“你怎么傻乎乎站在这儿?”
谢慈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她笑一下,嗓音软的像春日的风,“在想什么?”
他还是说不出话,她便不问了,只是笑,手指从他心口慢慢滑上去,锁骨,喉结,她的手指微凉,却很柔软,在他脸颊上蹭了蹭。
“不说话?”她眨眨眼,“那我走了。”
她作势要转身,他似乎终于能动了,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过头,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嗔道:“谢二郎,你抓疼我了……”
不知自己为何突然这样孟浪的谢慈懵懵松开手,小娘子却没走,反而靠近了些,他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汗巾上的气息好像……
“傻瓜。”她轻轻说。
小娘子踮起了脚……
小娘子的手攀上了他的肩……
小娘子似乎整个人贴了过来……
软软的,香香的,白纱的衫子薄得仿佛不存在。
谢慈伸手揽住她的腰。
细细的,柔韧的,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她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眉眼上慢慢画圈,痒痒的,麻麻的,“谢二郎,你喜欢我吗?”
他点头。
“有多喜欢?”
谢慈说不出,只好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她笑起来,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清,却觉得耳朵像要烧起来。
然后什么东西贴在他面庞上,软绵绵的,一点点滑腻的感觉,他笨拙回应着,心跳如擂鼓,整个人像是飘在云端,浑身都是软的,却又似乎热得他像在烤火。
她窝在他怀里闷闷笑,笑声细细碎碎的,“谢二郎……二郎……”
他嗯了声,然后陷进柔柔暖暖里。
谢慈渐渐醒过来。
屋里还是暗沉沉的,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轻轻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自己怎么了。
石子桓那里杂书多,从前在江宁时,有一回被他拉去书房,翻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石子桓还要给他讲解,被他黑着脸塞了回去——可再怎么塞,也难免瞄过几眼,知道些大概。
知道归知道,亲身经历却是头一回。
只是一条汗巾罢了,怎么就惹出这样的心思来。
他真不知道她若是知道了,会怎么看他?
谢慈闭了闭眼,不再想下去。
原来喜欢一个人,会到这种地步吗?
谢慈又躺了会儿,不得不起来,开门吩咐守夜的小厮备水。
谢慈还未在这个时辰洗过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