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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亲迎

    亲迎

    乾元八年三月廿九,大吉,宜嫁娶,东宫有喜。

    亲迎的吉时被定在午后,如此,太子与太子妃方能在黄昏之时抵达东宫。

    然而尚未至卯时,裴府上下已经热闹了起来。

    有忙着准备宴席的,有忙着最后一次确认婚仪各项事宜的,也有频频向府门外的皇太子次张望的;

    阖府上下俱是风风火火,裴府中的风似乎都比外头吹得要快些。

    青色的晨光渐渐氤氲出明丽的嫣红,裴令瑶被一众宫婢嬷嬷拥着在铜镜前坐下。

    因她将将沐浴过,此时发尾还带着些漉漉的湿气,一双明眸之中也好似泛起一泓滟滟春波。

    她略略向前倾了倾身。

    重新被太后派回裴府为裴令瑶梳妆的徐嬷嬷见状,问:“可是有何不妥?”

    裴令瑶笑着摇摇头,又好生坐定。

    她就是在心中偷偷感慨自己的好气色。

    还好昨日没有继续胡思乱想,还好昨日早早就睡下了。

    她喜欢美人。

    自然也是喜欢镜中的自己的。

    是以,她又抬眼打量了几眼自己白里透红的脸颊。

    见着裴令瑶这副娇俏的模样,负责为她绞面开脸的嬷嬷也不禁放柔了手中的动作。

    日光渐盛,前院已有了不少宾客。

    裴令瑶的妆容也已完成了大半。

    她玩笑道:“徐嬷嬷手艺真好,一阵哭嫁的时候我可得忍着些,免得糟蹋了嬷嬷的手艺。”

    屋中众人俱是一笑。

    今日本就是大喜的日子,要的就是热闹欢喜的气氛,是以当即便有宫女一箩筐地往外说着夸赞裴令瑶的好话。

    一会儿说太子妃沉稳大气仪态万千、大婚之日亦是从容应对,一会儿说太子妃风姿绰约、闭月羞花,一会儿又说太子妃蔼然可亲。

    裴令瑶也不脸热,只是笑吟吟打趣道:“我这间小小的闺房中可住不下那样多位太子妃。”

    众人又是一笑。

    笑音未落,却是见着陈夫人满面春风地进了屋,对裴令瑶道:“质明之时,太子殿下便已离开东宫往裴府来了。”

    裴令瑶低低“呀”了一声。

    若是质明之时便要离开东宫,他岂不是比她起得更早?

    他昨夜可好好休息了?

    他脸色如何?

    可还如西暖阁初见时那般莹莹如玉?

    裴令瑶把玩着桌案上的凤钗,心道,她可不想与一个一脸憔悴的新郎一起饮合卺酒。

    屋中的宫女嬷嬷自是不知裴令瑶心中所想,便顺着陈夫人的话说起些“天作之合”“良缘天赐”之类的吉祥话来。

    这厢尚说着话,那厢就有嬷嬷端着些好入口的吃食过来。

    皇家可没有饿着新嫁娘的习惯。

    如此又折腾了好一阵,外院的丝竹声都起而又歇、歇而又起了好几轮 ,终于有人来禀:“东宫卤簿已在府门外了。”

    屋中倏地一静。

    那一个“了”字,似是惊蛰时的第一滴雨水,直直坠入裴令瑶的心湖;原先的期待、兴奋、紧张、不安等众多思绪俱都因为这一滴雨,化作了悠悠荡荡的涟漪。

    徐嬷嬷道:“请太子妃出阁。”

    裴令瑶这才回过神来,匆匆忙忙想要站起身来,哪知……

    她身披的褕翟太沉,头戴的珠翠花钗太重,一时间竟没能站起来。

    她颇不好意思地“嗳”了一声。

    徐嬷嬷不是头一回伺候姑娘出嫁,一眼便瞧出了裴令瑶的窘迫,忙与另一位嬷嬷一左一右将她扶稳。

    裴令瑶低声道谢。

    这次倒是终于红了脸。

    徐嬷嬷再度开口:“请太子妃出阁。”

    裴令瑶柔声答“是”。

    经了如此滑稽的一遭,她的心却是忽而静了下来。

    她在心中默念:阿娘,女儿要出阁了。

    倏地,正红色的盖头蒙住了她的视线。

    她先是一愣,复扶着徐嬷嬷与陈夫人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向晴丝满洒的庭院走去。

    织金绣银的朱红色裙裾随着她的脚步摇曳,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

    ……

    覃思慎依礼言罢“某奉制亲迎”,便跟在礼引官身后,款款向太子妃的闺房外步去。

    行走之际,他目不斜视,却有一支艳冶绮丽的花极为霸道地斜闯入他眼帘。

    他不作它想,神色淡然地接过执雁者递来的奠雁,而后将其交于主婚的老郡王之手。

    礼罢,礼官道:“请殿下至次以伺。”

    覃思慎颔首。

    然,他正欲转身离开之际,庭院中荡过一阵清风。

    他顺着风势望去,便见自己的太子妃正站在闺阁外的石阶之上。

    她背脊挺得笔直,繁杂富丽的褕翟衣非但没有将她压倒,反而愈发衬出她玉立亭亭。

    覃思慎收回目光。

    礼官见覃思慎步履未动,低声重复:“请殿下至次以伺。”

    覃思慎自觉失仪,便在心中将之后的礼节又默了一遍。

    只怨今日的风吹得太奇怪。

    -

    在闺阁前拜别家人后,裴令瑶便由徐嬷嬷搀着上了车舆;待车舆行至裴府门前,她再度由徐嬷嬷引着,降舆而改乘凤轿。

    饶是京中尽是世家贵族,皇太子娶妃亦是不可多得的大喜之事;是以,此时的裴府大门前热闹非常。

    许是因为盖头阻隔了视线,裴令瑶只觉自己的听觉变得更加敏锐了。

    爆竹之声、赴宴宾客的祝福之声、看热闹的百姓的起哄之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敬畏东宫的身份,却也难阻爱看热闹的本性;因今日大喜,东宫的侍卫非但未曾阻拦这些议论,甚至还奉太后之命,撒了一把又一把喜糖。

    “太子殿下好生矜贵,也好生俊俏。”

    “别发花痴了,快快快,来这边,来看太子妃娘娘的嫁妆!听闻太后娘娘喜欢太子妃,还给她添了妆哩。”

    “太子殿下方正贤良,也不知太子妃娘娘又是什么性子?”

    “太后娘娘都喜欢太子妃,那定然也是顶顶好的人。”

    “哇塞,爹爹,这凤轿好像在发光啊。”

    “阿娘,这糖好甜呀!我要把剩下这颗带回去给妹妹吃……”

    裴令瑶觉得有趣,躲在盖头下偷笑。

    未等她笑够,便听得礼官道:“请皇太子揭帘讫之。”

    裴令瑶忙敛了咧到耳根的笑意。

    覃思慎轻轻挑起了凤轿的帘幔,沉声唤了句“太子妃”。

    裴令瑶微微低着头,帘幔被撩起的瞬间,她借着盖头与身体间的空隙,不经意地瞥见了覃思慎修长素净的手指。

    她脑子一热,下意识开口。

    四周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赞贺之语此起彼伏;在这些繁杂吵嚷之中,覃思慎却捕捉到了一道仿若冰酪般清甜的声音。

    是裴令瑶正问道:“殿下,有没有人说过,你的手指生得特别好看?”

    覃思慎指尖一顿,那句本该于此时出口的“慎言”与“荒谬”,也因他这一时失神而被挡在了齿畔。

    几度呼吸间,吉时已到。

    礼官唱到:“请太子殿下升辂——”

    转身的一刹,覃思慎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东宫太子;唯有他耳尖上那一抹不甚明显的热意,见证了他转瞬即逝的失神。

    短短数个时辰,已是第二次了。

    思及此处,覃思慎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比起太子妃那一点若有似无的越界与轻浮,他更厌恶自己的失控。

    -

    自裴府到宫城,还有一段极长的路;所幸这凤轿极稳,裴令瑶甚至能分出三分心神去听道旁的起哄之声,再分出四分心神去猜测太子喜袍上的绣纹。

    继而,她又极大胆地想着,若是太子与太子妃能同乘一辇返回宫城便好了;她是个话很多的人,如今独自一人坐在凤轿之中,实在是有些无聊的。

    不知过了多久,道旁的哄闹声渐渐被仪仗队伍甩在身后,无所事事的裴令瑶听到了一种先头从未有过的声音。

    似乎是一扇扇宫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有些好奇。

    当然,她虽不矜细行,却也没想过要在大婚这一日提前挑开自己的盖头;再说了,她作为太子妃,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去欣赏这座宏伟的宫城。

    穿过承天门后,大殷年岁尚轻的太子与太子妃接受了百官与命妇的朝拜;而后,待二人的架舆到达东宫之际,已然是日暮时分。

    酉时的钟声缓缓隐入碧紫与橙黄交织的霞光中,天际云霞叆叇,似绸如练。

    徐嬷嬷扶着裴令瑶下了轿辇,覃思慎走在她身旁。

    礼官道:“请太子殿下揖妃入内殿,行合卺礼。”

    覃思慎正欲伸手,却是忽而想起方才在裴府门前裴令瑶所说的话。

    很奇怪。

    不知为何,他的指尖隐隐有些发麻。

    是以,他的右手就这般僵硬地悬在半空。

    裴令瑶觉察到有衣袖翻飞过自己的衣袖,可她却没有在那之后等到太子的手。

    咦?

    难道……太子殿下竟不会与人牵手同行吗?

    又或者,凉浸浸的冷玉也会害羞?

    她扭过脸去看他,却只看到红彤彤的盖头内衬。

    裴令瑶:……

    罢了罢了,那就让她主动牵他吧。

    她是很有与闺中密友手牵手上街游玩的经验的。

    而且,他那双漂亮的手,她早就想牵了!

    然而,尚不等裴令瑶将脑中所想付诸实践,已有一只温热的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指。

    她再度侧过头去,低声惊呼:“呀?”

    怎么牵得乱七八糟的?

    太子殿下似乎真的不懂得什么叫十指相扣欸。

    好奇怪的人。

    覃思慎确实不懂。

    他上一次与人牵手,还是母后尚在人世之时;那时父皇还未登基,母后带着他在王府的花园中闲逛,温柔地告诉他园中百花的名字。

    他止住溯洄的思绪,低声道:“太子妃,走吧。”

    他不知何谓十指相扣,但他知道,诗起关雎、书美釐降,他需得成亲、需得与妻子相敬如宾;亦知晓自己需得全礼,需得如礼官所说那般揖妃入内殿。

    忽而,他感觉到被攥在自己掌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他的手心,慢慢攀至他的心口。

    行走之时从不欹视的太子,在大婚这一日的傍晚,借着半明半暗的天色,偷瞄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他想,手指只要能写出一手好字、射出一支好箭便够了,好看与否并不重要。

    ……他又不是倚仗容色活于世间的优伶之辈。

    他也并不贪图、并不渴求这般不知所谓的夸赞。

    太傅一早便教过他,夸赞只会滋生无用的傲气。

    太子妃到底是年岁尚小,烂漫天真,竟冒冒失失说出这种毫无意义的废话。

    裴令瑶哪知只是牵个手而已,覃思慎竟能生出这样千回百转的思绪;她并不多想,甜声回应着他方才的话:“走!”

    走去内殿,去等他挑开她的盖头。

    然后,她就可以看到自己矜贵俊俏的夫婿穿着婚袍的模样了!

    应是极好看的吧。

    方才在裴府门前时那么多人都在夸赞呢。

    想到这里,裴令瑶脚下生风。

    覃思慎定了定神,甚至有一瞬间升腾起一种默背《清静经》来压下那股酥麻之感的念头;他暗自庆幸,还好大婚这样麻烦且又不受控制的事情,这一生只会有这么一次。

    作者有话说:

    婚仪所有流程都是参考的明史记载,为了情节设定,有部分私设。

    礼官的言语均为引用。

    纯情太子不会牵手,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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