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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阴杯 【灰域】神明说他不想她

    阴杯 【灰域】神明说,他不想她。

    杨家始终没能找回失踪的男婴。

    那之后的半年里, 魏淑琴天天出门找人,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她的儿子。杨葆林则在家里喝酒,酒瘾越来越大。

    儿子下落不明, 这成了他们挥之不去的心病。

    至于杨育的归来,他们自然需要她给出一个解释。

    她所讲述的那套说辞,是离开实验室前被专员教过的:离家后, 她一直在街头游荡, 后来遇见了好心的冯丰宇。她和冯丰宇收养的孩子成了朋友, 这一年多都住在冯家的别院,给那个男孩当伴读。之所以回来,是因为她想家。而她在冯家的表现不错, 冯丰宇也会资助她进入学校继续受教育。

    杨育只解释了一次, 魏淑琴和杨葆林便没有再追问。

    也许是因为她搬出了“冯丰宇”这个名字, 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而言, 他的名号自带巨大的压迫感。只要父母试图深问,她便说冯丰宇那边交代不允许透露, 否则会派律师起诉。又或许是因为,杨育太擅长说谎。那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她能讲得无比流畅, 面不改色。

    仿佛女儿不是离家一年, 而只是离开了三天。他们对她的离去与归来,都没有投入太多情绪。

    反倒是,他们变着法子问过她好几次,有没有在外面得罪人, 或者冒犯冯丰宇。

    杨育明白这些问题背后的真正含义:他们在问弟弟的失踪,会不会和她有关。

    她始终表现得毫不知情,坚决否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她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若要追究责任,也该怪冯丰宇。如果能把她下车前,他说的那句话从记忆里剔除,那杨育就是无辜的。偏偏选择告诉她,他的恶意显而易见。他要她背负这份罪责,困在这片浑浊的泥水中。

    杨育忘不了冯丰宇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包括他说她“狠心”,说她“这种性格,将来能成事”。他像模像样地替她戴上了一顶高帽。

    有时候,杨育能想明白,薛仁所遭受的一切,该归咎于冯丰宇。若不是他,他们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也有时候,她忍不住反复追问自己:薛仁愿意为她牺牲,她当真毫不知情,还是,潜意识里选择了不去深究?是否真的如冯丰宇所说,她是个擅长利用他人的冷酷的贱人。

    无法为自己开脱,也无法说服内心自己无罪。

    于是,杨育始终在为自己抛下薛仁的决定,默默服刑。

    春季开学时,学校寄来录取通知。

    杨育十岁,按年龄本该升入五年级。学校对她进行了基础测试,整张卷子的题目,她都答不上来。老师判断她无学习基础,难以跟上课程进度,于是建议从二年级开始读。

    从未踏入过课堂,即便从二年级读起,也异常吃力。

    同学大多出身富裕家庭,自幼接受精英教育。每逢周末,他们都有家庭教师辅导和各种兴趣课程,人均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反观杨育,连拼音都学得格外艰难。

    比班里同学年长三岁,又出身贫寒的她,在别人眼中,比外星人还要古怪。他们把她当成格格不入的异类,视与她同班为耻。

    杨育清楚同学们怎么看待自己。成绩落后,却并非愚钝,她拥有敏锐的感知力,以及属于自己的生存智慧。正是这些特质,让她在铺天盖地的冷眼中再次站稳脚跟。

    她必须把书读下去。

    这条路是自己选择的,代价早已付过。她绝不能回头,哪怕走向偏执,走火入魔。

    在学校里,她没有交过朋友,总是独来独往。即使偶尔心情稍微轻快,也不敢放声大笑,杨育的心里,盘踞着散不开的阴云。

    她没有在离开实验室后的第一周见到薛仁。

    之后的第二周、第三周、一个月,一年……都再没有机会见他。

    冯丰宇那边,从未联系她。

    杨育主动找上门。冯家的安保极为严密,她连最外层大门都无法通过,她说自己认识冯丰宇,保安直接赶她走。她也试过数回,像从前那样寻找旁门左道潜入,可狗洞被封死,高墙封闭严密,没有任何可以钻空子的地方。

    那些积攒着想对薛仁说的话,被她写进了一本又一本厚重的日记里。

    最初的几个月,她每天都写,本子的正反两面都被密密麻麻的小字填满,一天能写上好几页。

    学校和家中,杨育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她把所有思绪都交给纸尖,薛仁是她唯一信赖的倾听者。她幻想有天见到他,把全部的话交给他,那他们就像一天都没分开过,会跟从前一样亲近。

    渐渐地,每天数页的倾诉变成了一页。

    白天上课,回家做家务、写作业,杨育的生活单调重复,没有那么多内容可以记录。

    再后来,一页纸只剩下寥寥几行。有时忙得顾不上,她也不再写。把原本用于写日记的时间,全部投入到学习,杨育想跳级,想追上与自己同龄的孩子,像普通人那样升学。

    三年时间,从零基础起步,没有任何辅导,靠着死啃课本、疯狂刷题与反复钻研,杨育终于追上了进度。

    初二开学时,她第一次和同龄人坐进了同一间教室。

    从那时起,杨育才真正体会到学习带来的快乐。

    成绩单成为生活里仅存的稳定的正反馈。在老师表扬她进步、在全班同学面前夸奖她时,杨育才不再是那个被厌恶的乡下老鼠,在那短短的几分钟,她感到自己是一个被认可的有价值的人。

    她开始极度在意分数与排名。

    不断上升的数字,逐渐成为生活的全部目标。

    对薛仁的愧疚是真的,对他的思念也是真的。杨育反复质疑自己当初离开实验室的决定。她担心他的处境,想象他每天如何度过。她常在深夜梦见他,梦见他们一起东躲西藏、拼命逃亡的日子,然后哭着醒来。

    她也曾徘徊在冯家外围,苦苦寻找再见他的可能。

    然而,再深的愧疚与思念,也终究会被时间冲淡。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杨育停止了写日记。某天偶然想起,她翻找那些旧本子,怎么也找不到。

    她询问家人。杨葆林随口说,年前卖废品时,把家里的旧报纸和纸壳一并卖掉换了酒钱,大概是那时候被收走了。

    杨育觉得可惜,却也无可奈何。

    反正,那些她想对薛仁说的话,早就过期了。

    穷人家的记忆力差。

    魏淑琴和杨葆林再没有提起过那个失踪的儿子。

    穷人家的孩子命贱,母亲当初能咬牙找了那么些日子,已是这个家庭所能承受的极限。

    其实,杨育想过,在她离家的那段时间,妈妈是否也曾像寻找弟弟那样四处找过她。她不知道答案,也从未问出口。

    她消失的一年,在这个家里留下的烙印,是一种无法修补的生疏。她有无法言说的秘密,他们则拥有关于弟弟的记忆,那段记忆里没有她。

    每个人都各怀心事。

    杨葆林一度对归来的杨育态度还算不错,以为她攀上了冯丰宇这棵大树,能替家里把地卖个好价钱。后来发现冯家除了资助她读书,对她的生活毫不插手,他对这个女儿也重新恢复了从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

    穷人家对疼痛往往有惊人的耐受力。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变得麻木,把日子重新拉回旧有的轨道。卧病在床的奶奶骂杨育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父亲终日喝酒,在村里游荡,做着卖地发财的白日梦;母亲里外操持,小心翼翼看着丈夫和婆婆的脸色过活。

    对这些充耳不闻,杨育低头吃饭,回屋读书。日复一日。

    某天深夜,读书读得晚了,杨育听见母亲起夜的动静。

    那是她最后一次知道,妈妈仍惦记着弟弟。

    推开窗,她看见月光下,魏淑琴跪在院子里,手里握着筊杯,向远在天边的神明请示。

    “我的儿子还能回来吗?”

    筊杯落地,两个凸面相对,是阴杯,意为否定。

    云朵掠过,遮住了月光,她的脸色也随之黯淡。

    等妈妈回屋睡下,杨育悄悄进了她的房间,把那对筊杯偷走。她学着母亲方才的模样跪下,默念祷词。

    “我还能见到薛仁吗?”

    话音落地,她虔诚地将筊杯掷出。

    是阴杯。

    她无法接受。

    “薛仁想我吗?”

    她又掷了一次,不敢去看结果。

    这实在是个差劲的问题,无论答案为是或否,她都会痛苦。

    第三次,依然是阴杯。

    神明给出的回答,是薛仁不想她。

    ……

    再后来,杨育初中毕业。

    中考成绩优异,在毕业典礼上,她被老师选为学生代表发言。

    杨育熬了两个通宵,精心准备演讲稿。上台前,她去办公室找老师,希望老师帮她再看一遍稿子。

    在门外,凑巧也不凑巧,她听见老师和同事谈论她。

    “听说你班那个杨育,是冯家塞进学校的关系户?”

    “她家那么穷,还能跟冯家扯上关系?别开玩笑了。”

    “我是从校长那边听来的,消息可靠。反过来想,她家那条件,要不是有冯家的后门,凭什么进我们学校?”

    “倒也是。那你这次安排她发言,是为了讨好冯家?”

    “那当然,万一投资人来参加毕业典礼,总得让关系户露个面。”

    只听到这里。

    在被人发现,变得更尴尬前,杨育离开了办公室。

    典礼后台,她看了看手里的讲稿,又看向镜子……今天,她还特意整理过自己,穿了最不起球的一件校服。

    真滑稽,她竟然以为,老师选她,是因为她的成绩好,在班里的表现好。

    令老师失望的是,那场毕业典礼上,投资人并没有到场。

    她这个“关系户”,没有想象中的分量。

    轮到学生代表讲话,杨育上台了。

    没有按练习时那样脱稿演讲,她全程照着稿子,逐字念完。没有念错一个字,她也始终垂着眸,没有和台下产生任何眼神接触。

    演讲结束,掌声稀稀落落。

    杨育人缘向来不好,同学们排挤她整整三年,临到毕业,连敷衍都懒得。

    装作看不见、听不见,是杨育多年修炼出的能力。她平静地下台。

    来自同窗的情谊,她从未体会过。无论成绩多好,他们都不会尊重她,把她视作同类。

    杨育能明显感受到的,是异性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有人在散场人潮中趁乱摸了她一把;有人往她书包里塞纸条,约她课后去小树林玩,说可以付她钱。

    十六岁的杨育,已出落得十分美丽。她没有好看的衣服,也不懂打扮,可这株无人打理的小花,兀自地长出了独特的眉眼与筋骨。

    那些很烂的男生像苍蝇一样围上来。在他们看来,杨育廉价、易得、没人庇护。甚至,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这种家庭的女孩,被托举送进他们学校,就是为了钓个有钱人。

    初三暑假,杨育在新街的一家西餐店找了份暑期工。

    有天加班,她走夜路回家,察觉到有人尾随。

    没有回头,她加快脚步,在街口的玻璃橱窗前借着反光,确认到身后跟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连忙过马路,杨育拐进一条熟悉的小巷。那是回家的近路,附近有居民楼。

    人影加快脚步,在巷子中段突然冲上来,从背后把她按到墙上,强行亲了下来。

    杨育在惊慌中僵了一瞬。

    下一刻,她打起精神自救。拎起手中的包,猛地朝他的面部砸。对方吃痛,下意识躲开,她顺势用膝盖顶向他的腹部,趁他弯腰,一脚踹开人。

    没有回头,杨育拔腿就跑。

    那是杨育的初吻。

    那一晚,又一次想起薛仁。

    地下室的日子,离她太遥远。在正常世界生活太久,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像杜撰出来的回忆。

    他们分开,足有六年。

    杨育已经记不起来薛仁的长相了。

    那时他们都太小,她记得他们相依为命。那段深厚的情谊超越友情,他对她的好,纯粹干净。

    那不是爱情。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夜晚想到他。

    可能是因为恐惧,因为孤独,杨育想起那个绝无仅有的会保护自己的人。

    ……

    谢天谢地,神明的指示不准。

    高一那年,杨育收到了冯丰宇的传召。

    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再次出现。

    冯丰宇要她去见薛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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