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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恨意 【灰域】“再见面我会杀了你……

    恨意 【灰域】“再见面,我会杀了你。……

    意识随波逐流地漂浮在漆黑的大海, 偶尔浮上来看见一点光,一个浪打来,又沉了下去。追捕的队伍什么时候来的?杨育不知道。

    药效褪去的间隙, 她曾睁开过一次眼。

    雨把浑身浇透,她被拖拽着,湿冷的感觉从背脊爬向四肢, 她勉强看见前方晃动的背影。

    薛仁。

    他眼窝深陷, 顶着青色的黑眼圈, 额上的伤口溃烂,边缘发白。

    近处传来枪响。

    接着,是子弹射入皮肉的声音。

    ——那一枪有没有打在他的身上?

    她没有思考的力气, 意识再次下沉。

    再有印象, 是因为太晃了。

    她坐在某种交通工具上, 身体被固定着, 靠在薛仁的肩头。

    狂乱的风拍打着窗。

    “咚咚!咚咚咚!”

    节奏不规律,又异常凶狠, 像一心求死的精神病人在拿头撞墙。

    杨育的意识被那可怕的动静吓得四下躲闪。载具上的收音机沙沙作响,播报声断断续续, 忽远忽近。

    “雾溪村……火灾原因仍在调查……初步判断为……”

    “台风……预警……请沿海及山区人员尽快撤离……尽快撤离!”

    他侧目, 看见她微微张开的眼。

    没有犹豫, 又补了一次药。

    又做梦了吗。

    破败的墙体被黑水侵蚀,屋顶塌陷,雨从裂口处滴落,发出持续而空洞的回响。建筑垃圾堆成起伏的轮廓, 扭曲的钢筋像被打断的骨头。

    她走在黑黢黢的坑洞边。

    那洞很危险,没有光也不见底,得小心。

    路不平, 每一步伴随着碎石滚落。用尽心力,她提防着自己不要掉下去。

    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双小小的手发着抖,扒在洞的边缘。

    不用看见脸,杨育知道那是谁。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遇见。

    她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从口中吐露,又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

    “小雪,不要松手。”

    维持住身体的平衡,她朝他的方向行走。

    慢了一步。

    她眼看着那只手滑下去。

    扑到洞口的时候,她看见他坠落的身影。

    小孩穿着白色的实验服,那一抹干净的白色落进纯黑的洞里,如同一根羽毛掉进墨水。他被一瞬间染透,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挣扎,没有呼救。

    他被吞掉了。

    世界停滞在这片漆黑中。

    倒带,重播。

    又站在坑洞边,杨育麻木地行走。

    前方那双手再次出现。

    “不要松手!”

    这一次,她果断地跑起来,在发现他的第一时间就冲了出去。

    她拼命地跑。

    还是眼睁睁望着那双手,在眼前滑落。

    再来。

    再来一次。

    再来的第十五次。

    她一次比一次更快,一次比一次更早。省去喊他的时间,她在重置的同时就起跑。

    可是,每回都来不及。每回都看着,他无可挽回地掉下去。

    她累了。

    这是个死局。

    没有出路,无法改变。

    能做的太有限,有限到等同于,她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不再记得次数,疲于尝试。

    杨育在原地坐下。她空洞地面对着他的坠亡,仿佛在观看一种畸形的自尽表演。看多了,也不觉得有多么惊奇,多么惋惜了。

    那个掉下去的小孩究竟是谁?

    看着看着,产生了困惑:那是薛仁,还是她自己?

    “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抱住脑袋,把头埋进腿间,她喃喃自语着,四面八方的黑色挤过来。

    ——被关在实验室的他,好可怜。

    ——小白鼠和小灰鼠要逃跑,要活下来。

    她要带着他,去看世界之外的世界,最开始,她是这么期盼着,为之努力着,千真万确。

    痛苦的感觉漫过头顶。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放弃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坏掉了?

    还能做什么?

    如何能救他,如何能自救?

    该怎么停下这一切?

    被禁锢在无助的深渊中,她被动接受,死亡不间断地发生。

    困难重重。

    循环不止。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薛仁在脑子里把所有路径都计算了一遍。

    地形、调度、通讯速度,天气导致的延迟……他已经没有可以利用的变量了。

    他又杀了人。

    抢了车,把人从驾驶位拖下来,他流畅地毁坏跟踪设备,发动引擎。

    车被开到没油,发动机发出干涩的抽动声,像被扼住喉咙的人试图再正常呼吸一次,注定的徒劳无功。

    他在林中找到一处废弃的石庙。

    石庙塌了一角,屋顶是破的,由于常年的漏雨,墙面斑驳发黑。原本供奉神像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空白的印子。

    薛仁心知:再逃下去被抓到的速度,和留在这里被抓的速度,是一样的。

    这里注定是他们的最后一站。

    可惜,他们来的庙里没有神仙。

    就算有,神仙也不保佑杀人犯。

    额角没处理的伤越来越严重。他故意去抓,用指腹把那层结起来的血重新按开,让里面的湿热再次渗出来。

    清晰的疼痛能让头脑保持清醒。

    这样做会让这张脸毁掉,落下终生的疤痕。车有倒车镜,薛仁也不愿多看自己一眼。

    丑就丑吧。

    反正杨育不喜欢他。

    他坐在她对面。

    火在一旁烧着,光线不稳定。他们的影子叠在一块,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亲密。

    她一直睡着,根本没有反抗的空间,他却还是绑住了她的手脚。

    过紧的绳子勒进皮肤里,留下压痕。她明显不舒服,睡梦中也无法踏实,脑袋低垂,额头冒汗。

    他从口袋里翻出吃的,之前从死人身上搜来的一袋糖。

    那是一种有趣的剥皮软糖,外层是韧的,带嚼劲,里面是极软的水果味溏心。当时,他看到它,就想跟杨育分享,她肯定会喜欢的。

    撕开包装,他把糖递到她嘴边。

    她的嘴唇软软的,比软糖还软呢。她不想吃他的糖,嘴紧紧地抿着,弧度很是倔强。

    他看了一会儿。

    伸手,捏开她的嘴,把糖塞进去。

    她的喉咙本能地吞咽,不得已,接受了那股发腻的甜。

    他碰到她的脸,就不想放开了。

    手指顺着她的脸往下,滑到下颌,滑到脖子。

    停在那里。

    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她瘦了一些,面色憔悴。他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人。她耳后的头发垂下来,贴在脸侧,遮住一部分轮廓。他的外套套在她身上,空空荡荡,布料在肩上塌下来,露出锁骨和肩部的线条。

    看着看着,越来越烦。

    他松开她的脖子。没法发泄的力道,改为去捏她的手。

    一根一根手指地捏过去,从指尖到指根。那细小的骨节,让他忍不住幻想,如果稍微用力一点,它会不会发出“咔”的一声,像枝条般断裂。

    心里的恨意,在这个过程中变形,变成一种混乱的说不出的欲望。

    想抱她,想咬她,想看她挣扎。

    她说,她反感他爱她,反感他碰她。

    偏偏想爱,偏偏想碰。绑起来就好,紧紧地绑起来,再把她的骨头拆解下来,她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呆在他身边。

    她真坏,和别人合起伙害他。必须要惩罚。

    他又拿出雾化器。给她下了充足的镇定的药。这药会让她感觉不到疼痛,让她的梦像睡在棉花堆里一样沉。

    这是杀死杨育最好的时机。

    她该死的。

    他把她抱进怀里,动作不算温柔。

    他用枪对准她的心脏。这一枪下去,她会死透。

    恨她,很恨她,能说出一百个恨她的理由。

    恨她狠心,恨她丢下他,恨她没爱过他,恨她不想和他在一起。

    “我恨你。”他说。

    “恨你,恨你,讨厌你。”

    讨厌她。忍不住亲亲她,又亲亲她。

    他把枪丢弃,捧起她的脸,鼻子嗅嗅她的脸颊,她身上的气味,确认着她还存在,在他身边。

    追捕他的人什么时候到?他们还有多久时间?

    薛仁还想跟杨育说话,他怕来不及了。

    他知道她听不见。也正因为她听不见,他才敢说。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说,不要松手。是你让我活下来的,你救了我。那时,你扎着两个辫子,眼睛大大的,你是我见过最美好的生命。后来,你躲到冯家的洗衣房,发着高烧,被打得浑身是伤。流落在外,对于你是悲伤的事,重新见到你,我却很开心。那时候,我好怕你死了,我给你拿吃的,拿水,我舔舔你的伤口,想让你好起来。我的行为,把你吓坏了。”

    “我没跟你说过,其实,我心里最喜欢的就是,我们在地下东躲西藏的日子。找到一块面包,足够我们高兴一整天,我们要一人一口分着吃。我喜欢听你跟我说话,讲外面世界的美食,讲你从童话书里看过的故事。我记得你说过的所有话,记得你没出过雾溪村,记得你想去世界之外。记得你想当科学家。记得你说,你要让世界变好。”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我知道,零昼的爆炸令你畏惧我。我也想把你在的世界变得更好的,但我的存在,让世界变得更糟了。”

    他把脸埋进她怀里,整个人蜷起来。

    明明那么大的一个人,缩起来,把自己塞进一个可以被她容纳的位置。他喜欢这个动作,这样他才觉得安全。

    “说到底,让世界变好,不在我的排序中。我才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他们之中没人对我好过。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会不择手段地带走你,我会确保它的成功。这太重要了,这是我排序的第一位。杨育,你有那么多想做的事,里面没有我吗?怎么能,没有我。”

    “你利用我,用完了,就不要我。”

    “你不要我,我真恨你。”

    “……”

    梦里的杨育跪在坑洞边。

    那片吞掉无数个小孩的黑色,表面泛起一层极细的波纹,变成了一面单向的镜子。

    她在里侧,看见石庙,看见火光,看见薛仁。

    他在哭。

    杨育没有见过薛仁哭。

    在她的认知里,他是不会哭的。

    他在对她说话,声音从现实里传进来,隔着水一样的模糊:“杨育,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她开口,声音平平,没有起伏:“你后悔认识我,后悔信任我,后悔带我走,后悔爱上我。”

    她可以继续说,还有很多,他们的相逢是一串没有尽头的错误。

    “我最后悔的,是没在你被关起来的时候去救你。你说你很害怕,你说你很想我来,我后来每一次想起,都觉得那时候的你一定是在等我的,一直在等,可我没有出现。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时候我在你身边就好了,如果我那时候把你带走,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还是好喜欢你……”低声下气,肆无忌惮地,他说,“我知道你不爱我,可我还是爱你,我已经爱你,爱了这么多年了,停不下来的。”

    低头,他一下一下,像小鸡啄米般笨拙。

    “杨育,我该怎么办?”

    他把地板上的枪拿起来。

    他会杀了她,再自杀。

    反正他没有明天了。

    反正他们也没有明天了。

    搜捕队找到他们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

    空气里弥漫着湿木头燃烧的味道,那股刺鼻的呛意混着血的腥气。

    庙里生着火,只将她的衣服烤干了一半。

    杨育穿着薛仁的外套,躺在地上,呼吸均匀。

    薛仁坐在火边吃糖。

    他专注地看着火,嘴里慢慢地嚼着。

    好像来抓人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搜捕队的人进入得谨慎,脚步声压低,队形拉开,麻醉枪的瞄准点在他胸口和颈侧来回锁定。为了对付这个危险的实验体,他们带着最齐全的设备。

    薛仁自己站了起来。

    “要给我戴上手铐吗?”他主动问。

    昏迷不醒的杨育被固定在担架上抬走。

    氧气面罩扣上她的脸,她被推进车里,医护人员检查着她的脉搏和呼吸,针头刺入皮肤,透明的液体流进她的身体。

    急救的操作之间,她短暂地清醒。

    眼皮沉重掀开。

    她看见薛仁,从车前走过。

    他们对视。

    像两条注定要分开的线,在这个节点交汇,又立刻各自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延伸。

    她的目光没有收回来,追着他走。

    像被这股视线牵引,薛仁也动了。

    骤然从安静平和的状态里脱离,他猛地挣开看守的人,快得让他们没有反应的时间。

    他疯了一样,扑上急救车。

    手掌拍向车窗,玻璃在沉重的撞击下裂开,碎片向内,锋利地塌陷。

    他盯着她。

    笑,又不像笑。

    血水沿着破碎的玻璃边缘滑落,像一道道错综复杂的红线,把他的脸分割得支离破碎。

    “再见面,我会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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