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家耀炸胡徐文蕊后, 离开了病房。
至于明之轩逃去了哪儿,
明家耀根本不关心,他径直去了夜校。
这会儿白沅芝正坐在课室前排, 认真听课。
明家耀没有打扰她。
他亮出学员证,悄悄走进课室,坐在最后排。
是的,
明家耀也在这家夜校报了名,为的就是偶尔能和她做同学。
他独自一人坐在最后排,静静地看着前排白沅芝的背影。
她真的好美。
美得连背影也透出了非凡的生命力。
灿烂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头发染上了一层闪闪发光的浅金色。
她的高马尾辫蓬松而又柔软细密,会随着她不时抬头看向黑板、或是低头抄笔记时发生幅度不大的颤动。
偶尔会有几根不听话的炸毛特立独行地杵着,更加显得活力满满。
明家耀莫名其妙地笑了。
他那紧绷已经的情绪一点一点松开,
被压抑已久的肺部也缓缓松驰下来……
他终于得以自如的呼吸。
真好啊!
只要阿芝在,
他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明家耀不想打扰白沅芝。
虽说他也很想上前去, 和她说说话, 再看看她的笑容。
可他如今琐事缠身,
能拥有与她共处一室的片刻时光, 已足够抚慰他的难过。
这就够了。
他得赶在她下课前离开,
否则, 后面的事情就不好展开了。
就这样,明家耀掐着时间, 在下课铃起来的前三十秒离开了课室。
白沅芝似有心灵感应般,突然回过头。
——也不知为什么,
她好像觉察到,有一道关切的目光正紧紧地缠绕着她……
可回头一看,
课室里又一切如常。
这……
大约是她太敏感了吧!
白沅芝耸了耸肩,回过头继续学习。
而明家耀则在充满了电量以后, 感觉到精神十分饱满。
他回到了自己的大平层。
在这空档里,阿五已经按照明家耀的要求,联系了一位青苹日报的记者。
明家耀戴上了特殊定制的口器,
这种口器由圆筒形金属制成,形状像个削掉了两头的电灯泡,
将这种口器戴在嘴边以后,可以改变原本的声音。
明家耀拨通了早已等候多时的记者的电话,
并将他之前诈胡徐文蕊的那一通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方。
不过,
明家耀将明家改为孟家,
将陈家改为钱家(粤语“陈”与“钱”字读音略相似),
将徐家改为曹家(粤语“徐”与“曹”字的注音方式,首字母相同),
明家耀还将时代背景改为当下,
但将明之轩与徐文荔留学的国家改为英国,
将徐氏姐妹改为双胞胎,
记者一一记下,又问了明家耀一些问题。
明家耀统统不答,只让记者自己编造情节即可。
记者也同意了。
这通电话讲了足足四小时。
一直到夜幕降临,
明家耀才讲完了电话。
对方向他承诺:“你放心啦,这个故事真的很精彩,充满着豪门的爱恨情仇,我会整理成连载小说分期刊登在报纸上……一定会很火爆的!”
明家耀强调,“我希望在明天的报纸上,看到第一集。”
“没问题!”
放下电话,明家耀趴在床上发了一会儿的呆。
他又爬起来,给白沅芝留了个call:
【明日台风共饮】
他怕打扰还在夜校努力学校的她,
又怕她着急回call,
于是又让call台小姐留下“111”的后缀。
办完这一切,明家耀就抱着白沅芝送给他的茶叶盒子,沉沉睡着了。
天快亮时台风来袭。
只是,门窗被佣人姐姐关得死死的,
哪怕明家耀的大平层居于高楼,但一切都稳稳妥妥的。
明家耀中间被饿醒了,让佣人姐姐帮忙煮食时,
他端着益力多兑鲜橙汁,呆在安静、干燥、明亮、宽敞的房子里,透过透明落地窗,欣赏着从天空重重压下来的翻涌着的黑云、看着豆大的雨珠疯狂地拍打在玻璃上,砸了个粉身碎骨。
明家耀慢慢喝着口味新奇又复杂的饮品,一边享受着宁静的居家生活,一边感受着暴虐的天气……
刚吃完佣人姐姐做的早餐,
佣人姐姐就将刚收到的报纸送了过来。
明家耀直接翻到娱乐版块,
一眼就看到了头版头条:
【豪门双生花错嫁乱爱,藏金屋偷生姊妹易子】
明家耀哈一声笑了。
不得不说,
这种狗仔娱记就是很会用震惊体。
而且也特别会提炼。
光是看这标题,就知道内容有多劲爆了。
勾得人就是想看。
明家耀仔细阅读了起来。
还真就像昨天那记者说的那样,他把那故事当成连载来写,
以及,
记者写香|艳小说是很有一套的,又很会卡点。
这第一集,就写到妹妹嫌弃自己的未婚夫木讷,却对姐姐的未婚夫大发娇嗔时,戛然而止了。
明家耀失笑。
“哔哔哔——”
他的call机突然响了起来。
明家耀想也不想地复了机。
是白沅call他,请他回电。
明家耀笑笑,按捺住想要马上打电话给她的冲动……
强行等了十来分钟以后,
明家耀这才打电话给白沅芝。
那一边,白沅芝秒接,“喂,阿耀?”
“姐姐!”明家耀不自觉夹起了嗓子。
“今天台风,你没去做工吗?”白沅芝关切地问道。
明家耀笑道:“没有。”
“那你在哪打的电话?”她很关心这个问题。
明家耀很上道:“我在守仓库呢,仓库里有电话。”
“会冷吗?”她又问。
明家耀含笑说道:“不冷……昨天你提醒我以后,工头让我今天守仓库,我就买了好多吃的喝的来,就当是休息一天了。”
“对对对!就该是这样……总之,你可千万别出去啊。台风很快过了,过了以后你再出门。”白沅芝说道。
然后,她问明家耀,“阿耀,你们仓库有订报纸吗?”
明家耀看了看手边的青苹日报,“有啊,有青苹日报……今天的!”
白沅芝叹道:“台风天气,一切户外工作全都停顿了,也不知道报纸为啥还能准时送抵……”
“不过——”
“既然你也有青苹日报,你赶紧看看娱乐版头条啊!”白沅芝说道。
明家耀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翻到了,怎么?”
白沅芝读报,“豪门双生花错嫁乱爱,藏金屋偷生姊妹易子……你看这一篇啊!”
明家耀弯唇,“这一篇怎么了?这种报纸最爱写这种胡编乱造的小道消息了。”
白沅芝,“不是的!你仔细看呀!你先看……就几百字而已,很快就能看完的,你先看,然后我们再讨论。”
明家耀含笑静默几分钟,“看完了。”
白沅芝连忙问道:“你说……这个故事,是不是在影射陈硕基的姨妈徐文蕊和他那已经去世的母亲?”
明家耀心想:阿芝果然很聪明!
“我不知道。”明家耀说道,“可你这么一说,我又觉得好像就是在说这件事……似乎和徐家有一点点相似,不过,这小报里写的是双胞胎姐妹……”
“你傻呀!”白沅芝嗔怪道,“小报也不敢真的指名道姓吧?真这么干了,那徐家不得弄死他们啊!”
明家耀忍不住问道:“姐姐你说,到底是谁报的料啊?这个人,知道的也未免太多了!”
他其实是在旁敲侧击,想从白沅芝这儿,再完善一下。
谁让她这么聪明呢!
果然——
白沅芝开始了分析:
“这事儿要从三方面来看,毕竟小刊的标题,就是双生花嫁错和换子。”
“先从‘换子’这标题来看,那小刊的意思是指,陈硕基和那位神秘的明家太子爷被换了?明家比陈家有钱多了吧!所以,当陈氏太子爷、肯定不如当明氏太子爷威风!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报料人是陈硕基。”
明家耀一愣。
白沅芝继续说道:“要是从‘嫁错’这角度来看,那事儿就应该是陈硕基的早逝母亲干的,毕竟按照小刊的说法,双生花里的姐姐才是首富之子真正心爱的女人,可惜她并没有跟心爱的男人在一起,所以她心里肯定是怨忿的。”
“但她已经去世了呀!”
“所以,这件事大约是某位知晓真相、又为她打抱不平的某个人报的料。”
明家耀又是一愣,问道:“那……会是谁呢?”
白沅芝斩钉截铁地说道:“那大概率,就是明家的那位太子爷干的了!”
明家耀的心,顿时跳漏了一拍。
“姐姐,你……怎么会认为是他呢?”明家耀艰难开口,“他、他那个人……好像很低调的。”
“对!”白沅芝爽快地说道,“明家的太子爷确实很低调,但你想啊,徐文蕊当了他十几年的妈妈……徐文蕊那个人多可怕,我可是亲身体会过的!”
“想来,明家的太子爷也是个小可怜啊……”
“如果明家太子爷真的和陈硕基被调换了,那么明家的太子爷想把这件事公布于天下,为他真正的母亲出口气,这也很正常吧!”白沅芝一字一句地说道。
明家耀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直到现在,他才敢难过。
是的,
当他在徐文蕊面前拆穿他明家耀其实是徐文荔的孩子时,
徐文蕊没有否认。
明家耀就已经开始难过了。
这么多年来,徐文蕊对他没来由的恨意与恶毒、以及徐文蕊对陈硕基无条件无底限的偏爱……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明家耀也曾经濒死过,
——那时他还以为徐文蕊是他的亲妈,当他被“亲妈”推下悬崖时的震惊与万念俱灰……
徐文荔也曾经经历过吧?
当她在异国他乡即将面临产子时,爱人离开了。
都说分娩对女人来说,就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她却要独自一人面对。
千辛万苦生下了孩子以后,她又忧心她那回了港城以后毫无音讯的爱人,于是不顾虚弱的身体,带着襁褓中的初生婴儿,匆忙赶回了港城。
大约是回到港城以后,徐文荔才知道,原来她已经在四年前,就已经嫁给了陈硕基?
而她的爱人明之轩,竟然也已经在两年前娶了徐文蕊?
于她而言,这一定是晴天霹雳!
明家耀根本不敢代入徐文荔的视角,更加不敢共情。
只要稍稍一想,
——爱人的背叛、父母兄嫂的背刺、嗷嗷待哺的孩子、无处落脚的家……
天哪!
那简直就是从身体到思想上的极致痛苦!
其实,连明家耀自己也说不清楚,
作为明竞行的孙子,明家顺位第一继承人,
由他来撕开这层遮羞布……这到底应不应该、值不值得。
但他还是不管不顾的做了。
直到此时,白沅芝一语道破——明家太子爷想为他真正的母亲出口气时,
明家耀才惊觉,
啊,是的。
真相大白以后,明家耀最恨的就是徐文荔之死!
所以他才要不管不顾地让这桩丑闻大白于天下!!!
至于明竞行心里是怎么想,他明家耀还能不能成为明家的继承人……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那些烂人和烂事,能不能离他远一点啊!
此时——
白沅芝已经继续往下说了,“最后一种可能性,就是——这事儿是船王自己报料的!”
这下子,明家耀是真愣住了。
“这不可能吧?”他觉得匪夷所思,“姐姐,你怎么会这么想?”
白沅芝却道:“我反倒认为,最后这个猜测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理由只有一个——船王老了,想退位。”
“可他又不想传位给正当壮年的儿子儿媳,他希望由他的孙子,也就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太子爷来继承他的商业帝国。”
“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那位太子爷的任何消息,只能按照普通人的想法来推测——你想啊,如果那位太子爷样样都很优秀,船王肯定恨不得天天把他的继承人带在身边,各种的花式晒娃!但他没有啊……这至少证明着,在船王心里,他指定的继承人,并不是儿子儿媳的对手。”
“所以我认为,船王主动曝出这个真相,一是为了激励太子爷,二是为了分化他儿子儿媳与太子爷的关系。”
“你说呢?”
这事儿是谁干的,明家耀当然心里门儿清。
但,白沅芝的想法也挺有意思的。
明家耀连连点头。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了其他的声响,
白沅芝大约用手捂住了话筒,
明家耀只朦朦胧胧地听到周思儿扯着喉咙在喊阿芝……
没一会儿,白沅芝对他说道:“好啦,也没什么事,我就是想和你八卦一下,我现在有事,不聊了啊!你别出门啊,等台风过境再说。”
明家耀有心想问“你那边是有什么事吗”……
可白沅芝已经收了线。
明家耀便也轻轻地放下了电话。
他交代了阿五一声,让阿五联系一下蔡姐,看看白沅芝到底出了什么事,
然后走到窗前,看着狂风暴雨里的港城全景。
很快,阿五过来回话,“蔡姐说,陈硕基要带阿芝小姐去墓园为他母亲扫墓,阿芝小姐不肯去,说台风天鬼才出门,还骂陈硕基有神经病……现在陈硕基被气得出门淋雨去了。”
明家耀想了想,依稀记得徐文荔的忌日,似乎就在这几天。
他露出了没有温度的笑容。
——陈硕基到底要不要脸啊!
他怎么可以这么厚颜无耻地带着阿芝去“见家长”?
虽说,白沅芝断然拒绝了陈硕基的要求,
可明家耀心里还是很不好受。
毕竟陈硕基还能正大光明地追求白沅芝,
可他呢?
他只能东躲西藏……
明家耀的心情郁闷极了。
不过,明家耀突然很强烈地想去墓园看看徐文荔的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