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家耀离开了疗养院。
他精神恍惚, 不管不顾地去了夜校。
他要去找白沅芝。
阿五和阿九急得不行,就怕陈硕基也正在夜校那儿逮着白沅芝。
赶紧私下联系阿宾。
过了好一会儿,阿宾才匆忙回了个call,
【他不在,回家探父】
阿五和阿九这才松了口气。
明家耀呆呆地站在夜校门口,
直到夜里十点半, 白沅芝上完所有的课程,这才精疲力竭地走出夜校——
然后,她看到了明家耀。
白沅芝愣了一下,很开心地朝他跑了过来,“阿耀!”
“姐姐——”
明家耀轻唤了她一声,摇摇晃晃地想朝她走去。
大约是见到了白沅芝以后, 令他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腿一软, 整个人慢慢地倒了下来。
白沅芝被吓一跳, “阿耀!”
她冲过去扶住了他。
可明家耀早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瘦弱的少年。
现在的他,身高一米八,
白沅芝根本扶不动。
隐匿在不远处的阿五恨不得冲过去帮白沅芝一把,
阿九拦住了他, “我们不可以露面的!”
“为什么啊?你没看到阿芝小姐根本扶不动阿耀少爷吗?”
“你傻啊!阿芝小姐本来就觉得我俩很面熟了,要是我们再出现, 岂不是让她生出疑心?”
“可是——”
“不用可是了,阿芝小姐会想到办法的!”阿九急切地说道。
是的,白沅芝已经想到办法了。
这个点儿,正是夜校的晚堂下课时间。
好些同学都陆陆续续地从夜校那儿走出来。
白沅芝喊了几个同学过来,请他们帮忙,扶起了明家耀, 又陪着她一起,把明家耀送到了附近的一家诊所。
阿五和阿九这才松了口气。
“还是阿芝小姐靠得住啊!”
“就是,可比老爷子强多了……”
而此刻,白沅芝正焦急地问诊所医生,“医生,我朋友到底怎么了啊?”
医生为明家耀检查过后,安慰她,“没事,你朋友这情况是低血糖,外加长时间没有休息好,说白了,他是又累又饿的……我给他吊个针,输点葡萄糖和维他命就好。”
白沅芝放下了心。
输液需要两小时起步,
于是她又借诊所的电话打回家,告知周思儿这个情况,让家姐不要担心她。
然后,白沅芝就拿出了课本,坐在明家耀的病床旁,开始复盘今天的学习内容。
明家耀做了一个冗长繁复的梦。
梦里的他,跟随父母居住在米国。
他的父亲明之轩并没有接手家里的生意,而是投身科研;
他的母亲徐文荔成为米国有名的律师。
他是父母的长子,
在他之下,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明家耀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
父亲英俊有才,母亲美丽多金,
二弟和三弟是双胞胎,
一个立志要超越父亲,成为最伟大的科学家;
一个发誓要超越母亲,当上米国联邦最高法院的法官……
而他的小妹,小小年纪就展露出滑雪方面的天赋,她想成为世界顶尖的滑雪运动员。
反倒是明家耀读了个平平无奇的商科,
因为家境优渥,他年纪轻轻就在世界各地旅游……
直到他二十四岁那年,
在港城的祖父身体欠佳,做为被父母寄予厚望的长子,他义不容辞地赶回港城,接手祖父留下的商业帝国。
年老体衰的祖父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喋喋不休地诉说这些年来他的悔意。
“这几年来,我总是做噩梦。”
“我梦到当年你快出生的时候,我把你爹地从米国骗回港城,还逼着他娶徐文蕊为妻。别看你爹地平时很温和,其实他很犟的。他死也不肯娶你姨母,我劝他,说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可他也始终不肯……最后,他跳楼逃跑摔断了腿,还挣扎着要开车,结果出了车祸截了还成了植物人,一辈子都没有醒过来。”
“我还梦到你妈咪……你爹地出事以后,她抱着刚出生的你匆忙赶回来,本想为你爹地讨回公道,没想到为了救陈硕基……她也去世了。”
“家耀啊,噩梦里的我为了把你训练成很厉害的人,我……我也很对不住你。”
“幸好……幸好这一切都是梦!”
躺在病床上的白发老人心有余悸地对明家耀说道:“幸好当时我没有让保镖拦住你爹地,虽然我当时很生气,真的很想把你爹地捆起来,逼着他和你姨母结婚……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人对我说,这样会害死你爹地。”
“于是我只是跟他说了,但没有把他关起来。”
“他当天就去了徐家,把一切摊开来讲。徐家虽然很生气,但还是宣布了你爹地和你姨母的婚礼取消。”
“我本来以为,在婚礼即将举行前,我们男方提出取消婚礼会遭人唾弃,但徐文蕊那只傻鸟却逼着她家里人继续婚礼,并且她要让陈深替代你爹地,成为她的新郎!”
“这时候,你妈咪刚刚生下了你,她打来越洋电话,问清你爹地发生了什么事……当你妈咪得知她已经在几年前就已经‘嫁’给了陈深以后,她很生气。”
“她找来她的港校校友、包括她在米国留学的校友,请大家为她和你爹地澄清事实,也把她根本就没有和陈深结婚的事曝光了,她说那桩婚姻是不合法的,她在和你爹地拍拖的时候单身,你爹地出国前已经和徐文蕊取消了婚约,你爹地追求你妈咪的时候也是单身……”
“家耀,原来你妈咪那么厉害……不光她自己是个很有名的律师,她的同门师兄弟、师姐妹全部都是很厉害的律师!徐家和陈家根本就不敢得罪她!”
“我当时……其实很看不上你爹地妈咪的反击手法。”
“在我看来,跟人讲道理是最愚蠢的。”
“在港城这个地方洋人讲了算,华人么……只有比拼谁的拳头大。”
“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徐家陈家却在你爹地妈咪的合攻围剿下,节节退败。”
“陈深承认了他儿子陈硕基的亲生母亲是徐文蕊,承认他和徐文荔的婚姻无效。”
“而徐家也对你爹地妈咪的进攻束手无措……据说,徐文蕊的那位英国祖父,正因为一件什么事情,需要请求你爹地的导师的帮助。而且那件事,听说事关英国老伯爵家族的存亡问题……”
“就这样,徐家吃了哑吧亏,但又不敢动我们明家。于是他们就把怒火转移到陈家了……徐文蕊因为愚蠢而失去了她那位英国伯爵长辈的疼爱,被徐家放弃。陈家得不到徐家的支持,开始记恨徐文蕊。于是陈深以频频用出轨来报复徐文蕊。”
“原来——”
“根本不需要我出手,他们自己就垮了哈哈哈哈哈!”明竞行大笑了起来。
梦里的明家耀,并不是太在意祖父。
由于从小就很少和祖父呆在一起,
他对祖父感情不深。
祖父的狂妄自大、倔强偏执,于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人老了还能怎么办,
多听听、多哄哄,但不往心里去呗。
于是,
梦中的明家耀一边打理着祖父的公司,闲暇时段就去养老院,听祖父啰嗦……
事情还算顺利。
可明家耀心里却渐觉不安。
他也不知道哪儿不对,就是心里慌乱得很。
直到他似乎听到熟悉的女声喃喃地说着阿耀阿耀的……
明家耀恍然大悟!
——对啊,这里为什么没有阿芝的存在?
明家耀急了。
他四处打听白沅芝的下落。
可周伟豪身边不曾出现过白沅芝这号人物,
陈硕基的初恋也不是白沅芝。
甚至……
港大才女周思儿早已经去世多年!
明家耀只好又顺着周思儿的母亲周香妹那条线索去查,
他甚至……也完全查不出周香妹有个叫白沅芝的外甥女、或者侄女之类的人物。
明家耀急了,忍不住焦急地叫嚷了起来:
“姐姐!姐姐呢?阿芝……白沅芝!”
有人轻轻地推了他一把,“我在这儿呢!”
明家耀睁开了眼睛。
白沅芝正俏生生站在他面前,还冲着他贴脸开大。
“阿耀,你喊我做什么?你做噩梦了啊?”白沅芝好奇地问道。
阿耀愣愣地看着白沅芝。
眼前的少女美到令他觉得有些陌生。
她素颜朝天,但五官精致美丽,
她的肌肤又白又细腻,
她好奇地看着他,还眨了眨眼睛,于是浓密的睫毛扇呀扇……
呆了三秒,阿耀突然坐起身——
白沅芝被吓了一跳!
她赶紧往后撤,
倒不至于两人撞了脸,
但,两人的脸……无限接近。
近到阿耀能感受到空气中隐约的电流,
近到白沅芝闻到了少年身上传来的洗发水清香。
两人无端端对视了几秒钟后,突然同时面颊爆红!
白沅芝垂下了头,
阿耀看天。
片刻过后——
白沅芝悄悄看了阿耀一眼,
却发现,阿耀也正在偷瞄她……
两人瞬间又红了脸。
“咕叽——”
阿耀的肚子传出饥饿的乐章。
他有些不好意思。
白沅芝赶紧端了一碗粥过来,“快吃快吃!”
“这是什么?”
“咸骨芥菜粥啊!”
“你买的?”
“我要在这里照看你,哪里走得开!是我花钱请护士小姐帮忙跑腿去买的,现在还是温热的呢,你赶紧吃。”
阿耀乖巧点头,低下头认真吃粥。
咸骨粥被煲煮得绵软无渣,透出了浓浓的骨头油的油脂香气,又有芥菜的清爽和微苦,
很适合抚慰他饥饿的胃、和悲伤的情绪。
一碗粥吃到见了底,阿耀突然顿住。
白沅芝见他半天没动,小小声喊他,“阿耀,你到底怎么了?”
阿耀没说话,也没抬头,
眼泪吧嗒吧嗒地落进了一次性碗里。
白沅芝见状,不再问他。
她拿走他手里的碗,坐在他身边,又从口袋里掏出她的手帕,递给他。
阿耀发出长长的抽泣声,拿过她的手帕拭去眼泪。
但很快,眼泪再次疯涌而出……
良久,阿耀才哭着告诉白沅芝,“我阿爷是个神经病!”
白沅芝连连点头。
对对对,阿耀说过,他的爷爷特别偏心阿耀的叔叔婶婶……
“我刚刚才知道,原来当初我父母……本来可以不用死的,都是阿爷自以为是!”阿耀控诉了起来,“他简直就像个疯子一样!”
白沅芝:???
阿耀继续说道:“原来我叔叔婶婶……也算半个杀人凶手!”
白沅芝:!!!
“但是,归根到底也只能说当年我父母的死亡,是各种意外叠加的阴差阳错!”阿耀难过地说道,“姐姐,我心里好难受!我甚至没有办法光明正大的报仇!”
白沅芝叹气,心想原来是这样。
阿耀说着说着,身子一歪,又倒在病床上睡着了。
白沅芝:……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他是不是又晕倒了?
直到她听到了阿耀发出的微微鼾声。
观察片刻,
白沅芝确定他是真的睡着了,这才放下了心。
因为夜深,白沅芝也趴在病床上沉沉地睡着了。
所以她并不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明家耀醒了。
他侧过头,趴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趴在他床头的白沅芝。
在她面前哭了一场,又睡了一觉以后,他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明家耀很愧疚。
这种愧疚体现在——似乎他一直在向她索取情绪价值,而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给过她任何回报。
“姐姐,我要怎么回报你才好呢?”明家耀喃喃说道。
天蒙蒙亮时,
明家耀看到阿五从诊室门外探了个头进来……
明家耀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间,示意阿五别说话,免得吵醒白沅芝。
阿五会意,伸出两根手指,朝明家耀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明家耀点点头。
他垂下头,盯着白沅芝不舍地看了一会儿,终是悄然离开。
坐上车以后,阿五小小声向明家耀汇报,“少爷仔,已经有按你的吩咐,将先生去世的消息登报了。”
明家耀点点头。
这件事,他并没有跟明竞行通气。
所以——
当明竞行和刘荣知道的时候,还不知道会有多震惊。
明家耀微阖着眼,勾唇一笑。
他突然很好奇,
等明竞行和刘荣看到报纸上的讣告时,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然后——
明家耀突然想起了他刚才在诊所吊针时,所做的那个梦。
如果当年明之轩运气好,从二楼跳下来的时候没有摔伤腿;
如果那时徐文荔对陈硕基的生死袖手旁观……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那么他就能拥有健康且正派的父母,说不定还真会拥有几个调皮捣蛋但友爱亲密的弟弟妹妹。
这么一想,明家耀那已经被白沅芝抚慰好的情绪,又开始在心底疯狂翻涌。
他又想,刚才的那个梦,美则美矣,
恐怕明竞行更喜欢吧!
只可惜——
他应该没有太多开心的日子了。
明家耀冷冷一笑。
第二天一早,当白沅芝醒过来时,发现她身上盖着一张薄毯,阿耀已不见了踪迹。
病床上放着一张纸条:
【姐姐,我有事要先走,忙过了这段时间再来找你,保重身体】
白沅芝直叹气。
回到家,周思儿埋怨白沅芝,“你的那位朋友,怎么老是让你大半夜的出去啊?”
白沅芝解释,“大约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然后简单地说了一下阿耀昨天在大街上晕倒,医生说他是低血糖和劳累过度导致的。
周思儿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说道:“以后太晚了就少出门,主要还是怕外面不安全。”
白沅芝连连点头。
周思儿又招呼她去吃早饭,“蔡姐送了早饭过来,说陈生这几天可能会很忙,没空过来了……她说你要是想吃什么可以列单子给她。”
白沅芝一愣。
她心想,怎么阿耀说这段时间会很忙,陈硕基也说忙?
……不会那么巧吧?
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周思儿又递了一份报纸给白沅芝,“呐,估计是因为这个,陈生也才没空的。”
白沅芝接过报纸一看,发现青苹日报的头版头条写着:
【船王长子昨病逝,老父幼子今断肠】
白沅芝恍然大悟!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船王的儿子不就是明之轩嘛!
明之轩死了啊?
对对对,明之轩是陈硕基的姨丈,
那难怪了,
姨丈去世,陈硕基做为姻亲,去帮帮忙、陪伴一下老人和长辈也是应该的。
嗯?
等等,
不是说,船王明竞行只有一个独生子吗?
所以……
明家哪来的长子?
以及,明之轩是病死的?
没听说明之轩有什么基础病吧!
“阿芝你说说,船王家哪里的长子次子?”周思儿已经把这问题问了出来,“还有,港城的狗仔娱记这么厉害,如果船王独生子生了什么重病,肯定一早就已经有小道消息了……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说病逝?什么病啊这么严重。”
然后周思儿又自问自答,“搞不好船王还有私生子!长子没了,万一又弄个私生子出来呢?”
顿了顿,周思儿继续说道:“如果不是出了车祸、被毒蛇咬了,能要人命的急病可真不多,算起来,明之轩应该也才四十出头吧,不至于患上致命的急症……”
白沅芝,“你的意思是,兄弟争家产啊?”
周思儿耸耸肩,“有钱人的事,谁知道……”
在接下来的几天,
白沅芝和大姐过着非常平静的生活。
如今已临近春节,港城的大街小巷越来越有年味儿了。
姐妹俩商量着要怎么过年。
白沅芝问大姐,“……以前你在港城是怎么过年的啊?”
周思儿笑道:“以前啊我……”
说到这儿,她的笑容突然慢慢凝固。
良久,周思儿的情绪有些低落,“以前过年啊,都是我和罗娇娇一起过的。”
“我是根本没有家,我也不想去妈那里,她很怕我去找她,怕让吴豪和吴嘉茵觉得我是去占他家便宜的……再加上李咏珍又老是阴阳怪气的,我懒得去,一般就是带点礼物过去,在她家坐上几分钟就走这样。”
“罗娇娇呢,是有家归不得,她……”
刚说到这儿,周思儿又顿住,强笑道:“算了,还提她干什么呢!”
周思儿换了个话题,“阿芝,今年我们俩一起过年吧!”
白沅芝连连点头。
她也挺期待和大姐一起过年的。
不过,周思儿打量着白沅芝的表情,犹犹豫豫地问道:“阿芝,这大过年的……我们、我们要不要把昭儿接出来一起过年?”
“过完年,我们再把她送回葵涌女高,好不好?”
“主要是……我也好几年没见着她了。”周思儿小小声说道。
白沅芝断然拒绝,“不要!这请神容易送神难!”
她劝周思儿,“如果你真想见她,不如我们买点东西送去葵涌女高给她呢!”
周思儿被拒绝以后,本来还有难受,听到白沅芝这么一说,她又高兴了,“对哦!我怎么就没想过去葵涌女高探视她呢!好、那我们……就这么办!”
接下来,姐妹俩又商量了一下过年要买什么东西,要怎么装饰家里,还说了下去葵涌女高探视周昭儿要做什么准备,以及过年怎么应付周香妹的事儿……
还没谈利索呢,
突然——
“叮咚!叮咚!”
有人按响了门铃。
白沅芝和周思儿都没想太多,
因为蔡姐也住在同一楼层,她常常过来送吃的用的……
所以白沅芝也没想太多,扬声喊了句“来了”,就过去开了门。
结果——
来人并不是蔡姐,而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
这女人身上的衣裳乱七八糟的——上身穿着宽松的男式衬衣,下身是条牛仔裤,但又在外头罩了一条亮片吊带连衣裙……连衣裙还穿反了!
且这女人面上的浓妆全花了,黑色的睫毛膏全糊在她眼窝下,口红也糊了满嘴,她脸上还搽着雪白的粉,特别像女鬼!
她直接撞开白沅芝,连滚带爬地冲进白沅芝家,嘴里还撕心裂肺地大喊,“思儿!思儿救命啊……”
白沅芝目瞪口呆,周思儿瞠目结舌!
一时间,
姐妹俩根本认不出来人是谁。
只是觉得此女的声音实在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