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寂静寒凉, 窗扉窜进来的风轻扫纬纱。
灯火不亮,蒋弦知却觉得眼睛晃得生疼,刺刺麻麻的。
她闭了闭眼, 避开亮的地方,对上任诩的目光。
“什么意思。”
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轻得像晚间夜风。
月光拼织成纬纱,明明温和如叙, 任诩却忽然觉得刺目, 迫得他神志清明了几分。
他无声攥了下手, 而后直起些身子来。
“字面意思。”
小姑娘低眉直视着他,无言沉默。
内室香雾氤氲, 任诩眉心轻皱,忽而觉得烦躁。
他提袖拂盖,伸手将尚燃火星的熏香碾碎在指尖,那星点光亮湮灭在他指尖。
“你……”蒋弦知下意识去抓他的手,失声低呼,“烫不烫啊!”
任诩怔了瞬, 而后抬头对上她关切视线, 心底忽而就涌起些难言的感受, 像是被花枝上的小刺密密麻麻地碾扎,从指尖开始蔓延切肤入骨的痛。
哪怕是这种时候。
他于大婚之际出现在青楼,置她于不顾,她不吵不闹不恼,竟还惦记着来关切他。
任诩低了下头, 唇边扯出丝笑。
自己可真不是人啊。
“你别管老子。”他垂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蒋弦知顿了顿,而后几乎是头一回于目光中生出些坚硬的执拗。
“你跟我回去。”
她攥在他衣袖的手收拢了些, 隔着轻薄的衣料,指尖抵在他微凉的手臂上,如对峙般不动。
任诩似乎沉默了片刻,而后缓慢而明确地反握住她手腕,力度不小,迫得她松开手。
“说了,你别管老子。”
一句话,语气凉如沉冰。
“咱们和离,听清楚没有。”
“听不清楚,” 蒋弦知直视着他,有烛火在她目光中轻晃,“任诩,我不会干涉你做事,但你至少……应该给我一个理由。”
他想自由,她容得。他若荒唐,她也可以装不知情。相识以来,她将任诩待她的诸般好都瞧在眼里,她不是傻子,自知他不可能对她全无心意。
所以,当下,是侯府瞧不上她这身份,还是他移心她人,觉得家中有人麻烦?
烛火的亮在蒋弦知眼中汇成一团光晕,逼仄的亮意托出她眼尾浅淡的红潮。
盈盈目光如灼。
一时间,让任诩觉得刺目得厉害。
他垂下视线,冷硬声线到底缓了一缓。
“回去吧。”
“为什么?”
“老子散漫惯了,思来想去,还是不适应家中有人。”任诩哂笑,语气神色一如既往,眼底浪荡轻慢。
蒋弦知稍直了下脊背,神色似乎有些放空,半晌应道:“是吗。”
任诩手指轻拢,移开视线,无言沉默片刻。
“前些时日是我糊涂,这几日想清楚了。老子这样的人,本不配得什么良缘,也不想被家室拘束。”
蒋弦知没答他的话,瘦削的身姿脊背弧度近乎执拗,如蝉翼的红色衣襟随着她呼吸微颤。
“任诩,你可以和我说的。”
“什么?”任诩抬了下眼,视线从她身上的大红婚服移开,一时被她颈上的苍白雪色晃得失神。
蒋弦知直视着他,目光定下来。
“你若有什么为难,你可以与我说的。”
“什么都可以。”
任诩微怔。
“我看中的、我认定的,是你这个人,”她声音有些用力,尾音在一片寂静中轻颤,“你都可以同我讲的,我同你,也是站在一起的,你可以信任我,任诩。”
“我……”蒋弦知鼻尖微红,似乎在斟酌说辞,半晌才缓道,“我并不会限制你什么,我只会帮你。你并不明白,你于我而言,是有大恩的。”
瞧这模样倒像是误会他移情别恋了。
任诩一时好笑:“我于你有什么大恩?”
蒋弦知轻攥衣角,垂眸道:“你于延儿的恩,便是于我的恩。”
任诩闻及蒋延,眉心不易察觉地凝滞了一瞬,而后目色重归冷暗,似是迫得自己清醒。
“不足挂齿。”
蒋弦知有些急:“那是于你,于我……”
话未说完,被任诩截断。
“于你也不必成为什么大事。蒋家姑娘,你为女子,当自重。”
此言语气凌厉,刺破了内室昏暗的暖光。
蒋弦知脊背稍僵。
“话已至此,也不必老子多说了吧。”任诩神色很淡,眼尾下褐痣勾起散漫。
他还是初见的那般狂放浪派。
这世上有人君子如珩,有人持重端方。任诩不同,他行事荒唐,随心恣意,处世乖张,让人瞧不清欲望。
世人所厌恶他身上的荒唐行径,蒋弦知从未放在心上,却在这一刻觉得眼前人分外陌生。
她稍低了低头,攥着的手指零落出苍白。
倒也罢了。
本也是自己欲报他的恩,本也是自己想借与他这根高枝攀出魔窟。
本也是她不该,不该私心错用,不该——
蒋弦知神色轻顿,仿佛有什么浑浊不清的念头自心口破土而出,包裹着切肤的酸楚。
从前那些顺其自然的情愫,在被戛然而止的一刹那,忽然就变得让人难以承受。
“我明白了。”
蒋弦知微福身,向后退了退。
小姑娘本就瘦弱,脊背稍倾的模样忽然就让任诩看不下去。
他别开视线,听她轻声讲话。
“任诩。”
任诩听着。
她声音温温软软。
“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一桩婚讲究缘分,强求不来,你既想好了,我就依你的,不怨你。还有——”
“谢谢你。”
话音落下,蒋弦知顿了一顿,而后回过身,眉眼轻垂,脚步无声地离开。
任诩在暗光敛尽的内室里笑了下,眼底眉梢一贯的散漫落下,忽然就被冷寂的沉默取代。
他吹灭香炉中最后一点火星,烟灰四起。
“爷……”纪焰无声出现在门旁,眉目关切地瞧着他的神色,瞧见他眼下零星氤氲的微红又匆匆低头,不敢再看。
“这香不好,”任诩漫不经心地低头,声音却含着些挥之不去的躁郁,“熏得人眼睛疼。”
“是。”
床帐旁垂下浅色帘帐,被不时透进来的风轻轻扫动。
淡白的绢角,像她蒙面用的纬纱。
任诩眉心微皱:“这帘子也不好——”
纪焰从善如流:“换!”
任诩视线移到屏风上大红的刺绣,纪焰提前一步挡在他身前。
“爷,给属下半个时辰,保证这个屋子和蒋家姑娘有关的一切都消失!”
任诩目光稍沉,终于现出些怒色。
“滚!”
如蒙大赦,纪焰弯身行礼,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是。”
“回来!”
“爷?”
任诩神色稍顿,默了片刻后道:“天色太晚,着人送她回去。不准她今夜出侯府,要走明天走。”
纪焰眉梢微挑,应了:“是。”
纪焰步出内室,任诩无声瞧着窗外悬着的那轮月,忽然就想起了给她过生辰那天。
那日城楼上,他难得觉着京中月色好看,现如今不过寥寥几日,竟再瞧不出一丝意境来。
哪是月色好看,原是她好看。
可那样美的月光,怕是他此生再瞧不见了。
“可听说了没?那侯府纨绔果真不愧荒唐之名,大婚当日,竟彻夜未归留宿青楼!”
“真是闻所未闻,他这般,让蒋家姑娘的脸面往哪搁?从前听说京中传言,还以为他待蒋家姑娘有所不同,却不想那纨绔还是本性难移!”
“京中也就他任诩能不顾父母家族脸面,不顾姑娘声名,做出这等恬不知耻的事,只是可怜那蒋家姑娘——”
“可怜什么可怜,若不是她一心想攀高枝,怎会落得今日境地?”
蒋府门扉紧闭。
有不少妇人上下打量着蒋家的牌匾,不时窃窃私语。
有一红衣女子倚在侧门,美目睨过那些妇人们,唇边勾起丝淡笑,随后折身向内院走去。
“姐姐可听见了?”
蒋弦知坐在院落的长椅上,垂着头,并不应她的话。
“我早说过,任家二郎这样的人,是瞧不上姐姐的,偏偏姐姐不听我的。”蒋弦微轻笑,言语间尽是奚落。
蒋弦知不抬头,声音很淡:“三妹妹身上的伤,可是好全了。”
一听她提及此事,蒋弦微脸色乍白,胸前的伤疤仿佛又泛起那日锥心刺骨的火辣疼痛。
“你找死!”她抬手要打。
蒋弦知熟练地握住她的手腕,目光淡冷:“冒犯长姐出口不逊,蒋弦微,你这般泼妇模样,是嫁不出去的。”
蒋弦微冷笑:“事到如今,你竟还有脸面用嫁人的说辞来压我,你还有什么好得意的?从今日起,你以为可还有人为你撑腰?”
蒋弦知唇瓣轻动,拘着她手的力道没松,却也没再说话。
“从前有侯府二郎护着,你无法无天,从今天开始,我倒要看看,你要在这个家里如何自处!”
蒋弦知甩下她的手,声音很轻:“我不必旁人为我撑腰。”
“你倒有骨气,可让妹妹我好好看看,你能撑几日。”
也无需几日。
自此事一出,日前才被赵氏补全的母亲的嫁妆单就已化作一张废纸。
知兰榭中下人进进出出,听命于整个蒋府,唯独不把这个院落住着的姑娘当主人。
父亲恨她成事不利,闭门不见,赵氏则以替她保管为名,笑里藏刀地搜刮尽她身上最后一分价值。
蒋弦微看着不言语的蒋弦知,目光扫过如今空空荡荡的知兰榭,唇角缓慢弯起。
“我劝姐姐还是想开些,和我低个头认个错,过几日若是吃不上饭,你求求妹妹我,我也不是不能借给你几文。”
蒋弦知避开她,沉默地走出内院。
“你竟还有脸面出去——”
话音未落,蒋弦微眼尖地瞧见她罩衫下隐着的月白色一角。
那是个玉佩。
她自幼过得奢侈,也练出不错的眼力。
这玉佩她一看便知是稀奇物,却也眼生。
赵氏不已经将她园中的所有珍稀值钱的玩意都收走了吗?
这东西她这般随身宝贝地带着,该不会是——
蒋弦微美目微眯,敛住放肆的神色,忽而盯住蒋弦知的背影,目光深了稍许。
今日天阴,阳光不刺眼。
锦菱走在蒋弦知身侧,递与她一面薄些的纬纱。
她抬眸瞧了眼蒋弦知平静的神色,这才勉强按下方才的不平,只微蹙着眉头说:“姑娘,这天怕是要落雨呢。”
说是说,却也知劝不得。
姑娘自幼被徐奶娘带大,除却养育之恩,更有当年的救命之恩。今日是她的生辰,姑娘定会去奉香。
当下这个家也是待不得了,出去清静清静也好。
锦菱不再吭声,默默地携上竹伞。
今日天气沉闷,承安寺来人不多,更显寺中寂寂。
上过了香,正要折返,蒋弦知看着寺前那条路,忽而就有些怔怔。
锦菱望过去,想起那日正是于此遇见任诩受伤,一时心中了然,连忙上前牵住蒋弦知的衣袖,只道:“姑娘,寺前那路太空旷,咱不走那吧,没得又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倒是寺后有条小路,直通繁华街道,更热闹些。”
“姑娘近日烦闷,不妨去逛逛呢。”
蒋弦知垂眼,移开视线,轻点头:“也好。”
寺后的小路一直往前便是京西的呈安小市,今日出摊的小贩不多,但也算热闹。
锦菱瞧着一摊上的浆果新鲜,笑着招呼蒋弦知来看。
老板娘也热情好客,拈起一捧就让她来尝。
蒋弦知推拒不得,正要伸手,忽而腰间一轻。
腰上的玉佩她最为在意,此刻也全凭下意识的反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伸手一攥。
攥上了一人的手腕。
那蓝衣男子显然也很错愕,完全没想到眼前女子竟能抓住他。不过也很快就回过神来,收了玉佩在袖口中,皱眉反咬:“光天化日之下,你一个女儿家,怎生动手动脚的?”
蒋弦知怔了一瞬,随即回神,目光冷下来:“还给我。”
“你这姑娘好有意思,拉着外男的衣袖不撒手不说,口中还胡言乱语,什么该还给你啊?”
蒋弦知不肯松手,固执道:“我的玉佩,还给我。”
那蓝衣男子身旁的侍从讥讽开口:“我说姑娘,你若要碰瓷他人,也该寻个好借口,瞧我们公子的行装,再看看您这一身,有什么值得我们公子拿的,你莫不是也要学城东那芸娘子吧?若再冤枉人,咱可就衙门见了。”
瞧见这边有动静,街上也有一些人驻足围观,此刻听了他二人的话,也纷纷掩面细语。
这围着纬纱的女子瞧上去确实衣着朴素,倒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说起城东芸娘,也确实是京中大名鼎鼎的人物,因得到了适婚年龄无人上门提亲,遂常于街道上寻衣着不斐的富家子弟,并赖上人家偷她东西,若是对面不依,便要嫁与人家。
好些公子哥儿为了脸面和清净,只得给些钱财打发她走。
有了芸娘这一出,京中也有不少女子效仿,眼下这一位,不会也是如此吧?
“我们给你些钱就是,可别再缠着我家公子了!”那小厮拿出些碎银砸在她身上,满面嫌弃。
锦菱一把丢回他的银子,怒道:“你怎么说话呢!”
“那就去衙门。”蒋弦知声色不改,只是不肯松手。
听得此话,那蓝衣男子与小厮悄无声息地对视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暗色。
随即蓝衣男子点头,颇为不耐道:“今日也有这么多人看着为我作证,你既一意孤行,我自也不怕事,去衙门就去衙门,只是一点,若是你冤枉了我,那该如何?”
“衙门如何判便如何。”
“好,”蓝衣男子合掌,下颌微扬,“既如此,走吧。”
正值白日,衙门中人虽不多,听闻有案子,却是有好些前来凑热闹的人。
衙门中堂问清事情始末后,便派了人搜蓝衣男子和他身旁小厮的身。
“怎么可能!”锦菱听得那下人的汇报,一时瞪圆了眼。
姑娘的玉佩既没遗失,又不在身上,还是在碰见这位蓝衣男子之后才不见的,怎会不在他二人身上?
但无论如何,随着一声惊堂木落下,一锤定音。
“瞧你也是大户人家教出来的姑娘,学什么不好,竟学得这样偷抢的本事,”蓝衣男子此刻整理着衣衫,回头睨她,神色玩味,“府上却也穷不至此,姑娘何必自取其辱。”
蒋弦知一直坚持的固执此刻皆化作沉默,只垂着眼,不顾他言语中的冷嘲热讽,用只有她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若能还给我,多少钱我都愿意给你。”
陈信有些讶然,却也没展露出来。
她这玉佩可价值相当不菲,就她这一身穷酸穿着,哪能拿得起这钱?
他自是不信。
“姑娘说笑了,这衙门都已验过在下的身了,你编造的那玉佩,可是被我吞了不成?”陈信笑言。
“你……”锦菱还欲再同他理论,被衙门堂中的人斜来一眼冷声警告。
“休得于堂中无礼,要闹出去闹!”
蒋弦知按住锦菱的手:“罢了。”
她手指紧了几分,声音低到自己都听不清。
“没缘分就罢了。”
本就已不再有关联,何故还留着他的东西。
想来今日能被人窃走,算是了断,也是命中该言。
陈信瞧她一眼,自以为她认命,轻笑一声,挥袖出了衙门。
“前面何事这般热闹?”
马车被挡路许久,任诩失了耐性,靴尖踢开轿帘,皱眉问道。
瞧出主子心情不好,去打探的小厮低眉敛目,屏气答道:“说是衙门申杂案子,因有女人效仿城东芸娘,故而前面看热闹的人才多了些,好像……”
任诩没心思了解什么热闹始末,颇为不耐:“绕路。”
小厮声音愈低,欲哭无泪:“爷,不走前面这条京西主干,咱们要再绕一个时辰……”
任诩半阖目,听得前面吵闹,只觉心中烦躁,眉心轻皱道:“回吧。”
小厮自不敢置喙,只答:“是。”
马车正要转弯,从衙门处行出的妇人议论声传进任诩耳中。
“倒也怪了,这姓蒋人家的怎生这样多事端,日前被那侯府二公子退婚的姓蒋,今日这赖上人家富家公子的也姓蒋,难不成蒋家就爱出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子吗?”
小厮一时大汗淋漓。
戴着玉扳指的手掀开轿帘,任诩敛目看向他,语气似笑非笑:“你方才去打听,那效仿城东芸娘的人,是谁?”
“今日真是赚大发了。”陈信同身旁人走在小巷之中,掂着手中的纯色玉佩,笑得合不拢嘴。
方才只是一打眼瞧中,发现这玉佩成色质地极好,如今细看,却发现更是惊世难见的质地,怕是千金也不止。
这东西就算放在钟鼎之家,也是足以传世的宝贝。
倒真是运气好,也不知那女子从哪里捡来的,瞧那一身衣着,是万万配不上这宝贝的。
陈信正得意洋洋之时,忽而见面前狭窄小巷中现出几人身影。
巷中至多只容三人并肩通过,他正在兴头上,并未多瞧,蛮横道:“让开。”
眼前人不动。
陈信身旁的侍从皱了眉:“让你让开你没听见吗?”
话音未落,他只觉颈上传来让人窒息的力道。
来不及反应,已被眼前男子的身侧人抵在墙上。
他面红耳赤连连呛咳,却不见对面人手上松一分力道。
陈信微惊,抬眼看清面前男子唇边懒散凉薄的笑意。
那人眼下褐痣莫名让人觉得凛冽熟悉,却又说不上在哪见过。
他身边的侍从几乎挣扎着喘不上气,陈信强撑着寒下脸:“你是谁?疯了不成!”
对面不答,目光自顾自地从他身上审视而过。
“你可知我是谁——”
“陈家的私生子,好胆量。”
陈信脸色骤白。
“你……”他适时收回面上的暴怒,攥紧拳道,“你是哪一道的人?我上头是江头领,你若动我,他不会饶过你!”
任诩扯唇不语。
陈信见搬出江头领都无济于事,只得于心底揣测起此人身份。他凭空现于这窄巷之中,二话不说便是这般戾气,自己平时也未招惹过这般人物,莫不是为了求财?
“刑部江诚?”任诩懒散抽出匕首,刀锋寒光凛冽,映出他冰冷眼底。
“听说过,”轻佻的嗓音里,薄寒刺骨,“审人好手段。”
陈信忽而觉得眼前人可怖。
一时后心湿透,大汗淋漓。
眼前人身上这份狂傲不羁的态度,绝非等闲之辈。他也是多年行走江湖的人,一时自知权衡利弊。
若是图财,给他便是。
陈信的手抑制不住的发抖,匆匆从身上掏出那枚玉佩。
“你若要,拿去便是。”
任诩垂眼,轻哂。
他伸手握持,却是递到陈信眼前。
在他额上汗滴落下来的前一刻,陈信瞧清了那上面的字。
一时只觉头晕目眩,心若无底。
篆书镌刻的两枚小字,在特定的角度下被光折射,寒光凛凛。
任诩。
任家二郎的名讳。
他偷的,不是别人的玉佩,而是任家二郎的贴身物。
匕首钉入他抓着玉佩的掌心,鲜血淋漓下,痛感清楚地传递过来,绝望地让人清醒。
几欲胆裂魂飞之际,听得面前人声音悠冷带笑。
“看清楚啊。”
“这是老子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