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林听去上班的时候就看到组长在他工位旁不怀好意地来回晃荡。
他面无表情地走进去,把包放在桌上,没有理他,抄起水杯走到饮水机接了一大桶。
组长背着手,亦步亦趋地跟在林听身后,不时叹息。
“唉……”
林听面不改色扭头回了工位,把饭盒从包里掏出来,转身放进冰箱。
“唉……”
林听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唉……”
“……”
林听冷不丁抬头,神情寡淡,问:“干什么?”
组长嘿嘿一笑,凑过来:“林听啊,我跟你说件事儿呗。”
林听看他难得露出那副谄媚的模样,就知道准没好事,抬手拨了助听器,视线转回电脑上,十分冷酷:“不感兴趣。”
“喂!”组长气得跳脚,拍了拍他桌面。
见林听八风不动,他做事很绝,走过去拔了网线。
林听脾气不是很好地抬头,重新开了助听器收音,“啧”了一声,冷着脸:“说。”
组长提起笑脸:“总部那边想从组里借个人过去用段时间。”
林听没有多关心的模样,修长的手指翻飞迅速,敲击着键盘,敷衍问:“总部有什么业务需要我们基金会的人?”
组长靠在他桌前,笑道:“总部是想从我们这里抽调个高材生去做一段时间临时助理兼翻译。我这不一下就想到你了,堂堂市状元,要说高材生咱们基金会除了你谁还敢称第一。”
林听充耳不闻:“总部高材生多得是,状元也不止我一个。”
“一个月工资加八千,还有额外绩效奖。”组长终于说了点林听爱听的话,“你要真不愿意,我找姜晓晓也成。唉哟,一个月多八千呢,我疼你才第一个找你,好心被当驴肝肺啊……哎呀这白花花的银子没想到还有人不要……”
他半真半假地发起牢骚。
林听没有犹豫,动作行云流水合上电脑:“什么时候去?去多久?”
组长眉开眼笑:“越快越好,说是国大领导临时回国考察,中文不太好需要个内部翻译,我估摸两三个月最多了。那我可就当你答应了,我跟总部的人回复了啊。”
林听不语,低头收拾自己的办公桌。
“不是我说,”组长回了消息一抬头,发现他已经准备好了,一撇嘴:“林听你个没良心的,对我们是一点儿不留恋啊。”
林听的眼睛很圆,瞳色浅,没有多少杂质,抬眸盯着人的时候,干净且湿润的眼睛让人下意识会期待有许多灵动清纯的光泽,可实际上他的情绪很少,看起来比寻常人更加无情,也更淡漠。
林听没出声,用眼神回答了他的问题。
组长觉得自己就多余问,自讨没趣地在他身上拍了一下。
林听桌上本就没有多少东西,收了电脑之后更是少得可怜,与一旁恨不得犄角旮旯都塞得满满当当的姜晓晓的工位形成鲜明对比。
周一的借调,周二上午林听就高效率地带着一个双肩包到了市中心盛华集团的楼下。
他没有总部的员工卡,与人事约好了在楼下大厅会面。
总部的员工有着装要求,个个都是西装笔挺,林听在下属基金会习惯了休闲装,穿着卫衣长裤就来了,站在门外与擦肩而过的人群格不相入。
但他显然也没在意,毫不受影响地穿梭在人群中。
林听看了眼手机上人事发来的消息,他们人事部临时有会,要他在楼下多等些时间。
他便没急着进去,扫到公司楼下有一个吸烟点,想了想走过去。
吸烟点旁三三两两聚集着几个员工,身上都别有盛华医疗的工牌。
林听瞥了眼他们身上工牌的姓名与部门,自顾自地从烟盒里拿了支长烟出来,他不算有瘾,只是偶尔无聊或压力大时才会来一根。
天气很闷,不时有风刮来。
林听的眼瞳被毫无阻隔的风吹得有些边缘发红。
周围的员工闲聊着内部八卦,他没多大反应,既不关心、也不在意。只是觉得有些聒噪。
林听将嘴唇凑上弹开盖的金属打火机前,下颌稍动,双颊微陷,深吸了口气,喉结轻轻拨动,右耳耳垂上的一颗很小的黑痣在淡蓝色烟雾中晕开。
“今天你们行政组很忙吧?”一旁吞吐的名牌上印着张家豪的男人笑着问他的同伴。
被问及的男人和女人摇摇头,夹着烟叹息:“别提了,早不回晚不回,偏偏挑季结最忙的时候回来视察,一来就来两个月,老大昨晚都差点焦虑吐了。”
“有这么夸张啊?”张家豪作出十分惊讶的表情,“我听人说他性格还好呀。”
林听动了下姿势,离他们近了一些。
陈顿停了两秒,朝忽然靠近了的林听扫了眼,声音压低了些:“国那边之前大批量裁员就是他主张的,别看媒体上怎么宣传,都是营销策略。”
张家豪“啧”了声,很是不屑:“都是底层爬上去的,何苦为难大家。”
“不过该说不说,赵总确实是帅啊,看着都赏心悦目,这么年轻还未婚,想嫁的人都排到法国了吧,世界级钻石王老五啊。”李林芝笑着说了两声。
陈顿撇了撇嘴,像是不大赞同:“什么底层啊,人家可是天龙人,谁能懂我们的人间疾苦。”
“啊?”李林芝惊讶地看着他:“不是说他是基层提上去的吗?”
“他可是姓赵啊——”陈顿说她太傻太天真,“你想想董事长姓什么呢?”
“卧槽……我第一次听说。”
风吹得很大,灌进耳朵里,在助听器的扩音下显得嘈杂。
林听随手撸了把额前缀下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依靠在冰凉的石柱上,静静地吞吐着。
“他还闹过一次丑闻,都是董事长给压下去的。”陈顿知道的小道消息比两人多一些。
张家豪好奇地凑近一点,忽而小声问:“怎么说?”
“你们没看到之前内部论坛的帖子吗?”陈顿说得很谨慎,视线不时瞥向林听,估计是觉得他是路人才继续道:“三年前有个姑娘来公司楼下闹,要讨说法,说被赵锬骗了感情,给他生了个儿子结果一个子儿都没给,孩子还被抢走了。”
“这么渣啊?”李林芝将信将疑,“我看昨天发的慈善宣传视频里他看着挺亲切的呀。”
陈顿见她不信,声音更低了些,用十分神秘的口吻:“他未婚身边带个孩子这件事集团那边很多人都知道,董事长都把这个孙子认回家了。哎对了,你们是不是后面要对接他的助理,哥可好心提醒,你们年轻小姑娘千万别被这些帅哥的外表骗了,这种有钱人私生活乱的很,扮猪吃老虎罢了,我们工作上接触嘛表面上过得去就得了,大家都讨口饭吃。”
林听把话听到一半,神情平淡地扫了眼手机,人事打来电话。
他刚点了接通没说两句,就见一个年轻的漂亮姑娘踩着细高跟从大厅外匆匆忙忙地跑出来,东张西望了两眼。
林听好心地举了下手,示意她自己在此。
人事的lda小跑过来,目光对上他右耳挂着的助听器,稍显突兀地停顿一秒,才满脸歉意:“不好意思啊,我们临时有个小会。”
林听对这样的目光已经习惯了,说没关系,在方才那三人略微诧异的注视中走过去,扔了烟头,表情没多少变化。
lda很热情,性格开朗,甚至有些开朗过头,让林听幻视了一下姜晓晓。
“2-4层是我们的员工餐厅,晚点我带你去办一下工牌,咱们员工三餐都是免费提供的。”lda介绍地有些匆忙,为此道歉:“今天大领导来公司上下都比较忙,没法带你仔细参观一下,我过几天约你。”
林听站在她身后一段距离,不太关心,淡声说:“没事。”
lda笑道:“13-16层是公司健身房,但我估计你没什么时间去,有机会可以去玩一玩,有台球厅……”
上班时间,电梯里进的人很多,每层都有停留,林听与她之间隔了几个人。
“对啦,”lda突然扭过头,把手里的资料板递过去:“这里是赵总的信息,你可以先稍微看一下。”
林听顿了下,伸手从一个身材较为矮小的男人头顶接过去,惹得电梯内一些侧目。
不知是因为他们的动作,还是lda口中的“赵总”。
林听看着资料板封皮,被人挤在电梯内神情还是很淡,翻开第一页,看到姓名介绍上赫然出现的“赵锬”二字,他表情霎时变得有些冷。
身旁的人也跟着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寒意,搓了搓手臂。
lda还在前面孜孜不倦地说着:“说来也是很巧,我看了你的简历,你和赵总年龄相仿,高中还是同一所,说不定你们校内还见过呢。”
林听没抬头,听不出语气地告诉她:“嗯,我们高中同班。”
lda或许是没想到这么巧:“哎呀缘分呀。”
“高中毕业后就没有联系过了。”林听手中簌簌翻着纸页,没有就此与她深入对话,与赵锬撇清关系。
“这样……”
空气不知为何有些僵硬。
过了好一会儿,lda不知想到什么,用一些旁人听来十分古怪且尴尬的语气,问:“那你们读书的时候……没什么过节吧?”
“还好。”
lda大舒一口气:“那就好。”
林听低头翻看赵锬的资料板,目光在他大学那一栏停住,眉心稍稍拧了下,状不经心地回答:“哦,他是我前男友,不过是我对不起他你可以放心。”
“……”
气氛霎时凝固了。
电梯内与前面的lda都因为他这句话,纷纷陷入沉默了。
要不是电梯里还有这么多人,lda觉得她甚至会尖叫出声。
这每一个字说出来,林听到底觉得哪一个字让她可以放心?!
倒不如把心直接放生更干脆一点!!!
电梯还每层都停,但没几个人下去,空间里还是一样拥挤。
林听大致翻看了一下,抬起眼,这才看到前面lda惨白且生无可恋的表情,大发慈悲地开口:“开个玩笑。”
“哦……哈哈,”lda绝望地扯了扯嘴皮,“没想到你是这么幽默的人,但以后在公司还是不要乱开玩笑了。”
“没想到不好笑。”林听面无表情地告诉她。
lda想死的心都有了。
电梯在53层停下,lda叫林听下电梯,两人前后走了出去。
留下一电梯的人面面相觑,在沉闷的逼仄空间中相顾无言,纷纷伸手重新按了自己的楼层。
lda小步走得很快,看样子是有些着急。
林听低头翻了一页,手指轻轻颤抖了下,看着最后一页的小人头像上——
赵汀,3岁,小名咚咚。
“还有小孩吗?”他脚步停住,皱了皱眉问。
lda急匆匆地回头,凑过来看到他手中的资料板,了然笑道:“对,因为老板这次是带儿子回来的,所以可能偶尔会请你帮忙带一下,但不会很久的,他有自己的阿姨,只是我担心会临时需要,就一并加在后面方便你了解。”
她说着,忍不住问:“是不是没想到高中同学的孩子都这么大了?我之前逛街遇到好久不见的老同学也是,对方孩子都两个了我还是孤家寡人。”
闻言,林听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哎呀,雨怎么下这么大了!”lda忽地瞥到窗外的瓢泼大雨,有些烦地咕哝:“我早上出来偷懒没带伞。”
林听抓着资料板的手漫不经心动了动,冷淡的眉梢稍抬,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雨下得很大。
灰蒙的光线穿透被雨水打湿的透明玻璃窗,刺向眼珠,映出林听眼眸边缘的淡色。
尘封已久的记忆模糊在脑海中展现,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有任何触动。
但事实上,每一场大雨伊始的时候。
总有一个早就变得朦胧的,让林听竭尽一切想要遗忘,却又拼尽全力不要遗忘的,随着时间推移,仍旧快要消散的身影,伴随每场大雨的落下,致使他的心脏跟着产生一些很轻微的、能够被忽略掉的很小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