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郭世德瞳孔骤然紧缩一瞬,死死瞪向王清远的方向,声音里压抑着诡异的兴奋,粗声急促道:“你确定?”
王清远神色惶恐,丝毫不敢犹豫半秒,忙不迭点头:“绝对没错,绝对。”
顷刻间,电话那头坠入一段十分漫长的安静,冷风吹过,能清晰地听到赵锬克制的呼吸从听筒传出。
“郭世德。”赵锬突然叫了他一声。
他声音变得很冷,没有丝毫多余的话,径直问道:“你要什么,说吧。”
“哈哈!”郭世德攥紧手机,发出一声几近癫狂的爆笑:“赵锬啊赵锬,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我就说我们赵董那么强势的一个人怎么舍得把你丢出去“历练”这么些年,原来如此……小赵总,看来我们又有别的条件可以谈谈了。你们几个手给我轻点!快点把人扶起来,我们赵总的小情人可要好好招待,这么细皮嫩肉的,打伤了像什么话。”
赵锬没有吭声。
郭世德额角青筋暴起,神情转瞬变得兴奋起来,眼底藏不住狠毒:“赵锬,我给你地址,你要是想救你的小女朋友,就来这里找我。哦不对,他算男的还是女的?哈哈哈,赵锬你给我记住了,我要你一个人来,要是你敢报警,当心我们这群粗人不小心误伤了谁就不好了。”
“赵锬!别过来!”林听登时冲着电话的方向大叫了一声。
“闭嘴!”郭世德朝他的方向瞪了一下,林听被身后的男人踹了一脚,小腿传来剧痛,他强撑着没有跪倒在地。
郭世德对着电话皮笑肉不笑地说:“赵锬,这个小朋友的命就在你手上了,你真应该看看他这张脸,正瞪着我,我好害怕呀。啧啧,我真是不敢想,盛华未来的继承人,我们赵董煞费苦心培养出来的高材生是个同性恋,真没想到,赵董恐怕也没想到吧?小锬啊,你郭叔叔我也是看着你出生了,真是没想到今天你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惊喜。”说罢,他立刻挂断了电话。
四周的男人纷纷发出下流的嬉笑。
眼看他们几人都松懈下来,就在这时,林听找准机会,突然从人群的缝隙中孤注一掷地飞奔出去。
“哎哎!你们几个。”郭世德凶狠地朝林听的方向甩了下手,指了一下。
两个打手手持球棍从身后穷追上来,“嘭”地一声打上林听脊背,沉闷的撞击蓦地响起。他被捆着双手猝不及防地被重击一下,惊痛霎时从后背的皮肉跳起,连带着痛到脊骨。
“呃!”林听下意识痛叫一声,但他不知道郭世德已经挂了电话,只是很快就想到赵锬还在听,喉头一紧,下一秒就死死咬住嘴唇,眨眼的功夫就被追上来的男人死死压在地上。
林听的脸颊蹭着粗粝的沙地,火辣辣的疼直往皮肉里钻,呼吸变得钝涩,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放开我!”
林听反抗途中,一脚踹上其中一个男人的小腹,男人气急扬手就是一掌扇过来,“啪!”地一声拍在林听被球棒打过的脊背。
林听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感觉有股热流从喉头倒灌出来,咸腥的铁锈味霎时充满口腔,开口呕出一口血沫:“咳咳……”
“操!别动,给我老实点儿!”男人一把将他按在地上。
林听被他从后提着衣领拽起来,狠狠地往地上摔出去,所有的声音霎时消失了,世界充满死一样的平静,像一条被捋直的线,什么都没有了,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我的……助听……”林听眼瞳猛地一颤,瞬间慌了神。
他用尽全力撑起身体的力量,不顾钻心的疼,颤抖着撑起沉重的身躯朝那个闪烁着淡蓝色光点的助听器一点点匍匐过去。
“嘎巴——”
有人在黑暗中抬脚踩上去,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将他的助听器踩碎了。
蓝色暗点奄奄一息地闪动着。
林听双眼失神,无力地垂着脖颈,眼皮重得直往下缀,他艰难地用肩胛撑着地面,粗糙的砂砾硌得他划破的脸颊生疼,失焦的视线仍然执拗地瞪着那个渐渐暗淡下去的蓝色光斑的方向。
下一刻就被人轻而易举地从地上拎起来。
“站起来!快点!”抓着他的男人冲林听喊了句什么,但他听不到,脱力地跌回地上。
林听苟延残喘地吸了口气,疼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不注地朝骨缝里钻。
身体相贴着的地面突然涌起一阵绵长的震动,一道强光陡然在沉沉夜幕中乍亮,仿若划开一切的黑暗。
在完全失声的宁静中,林听下意识抬头,那道光线太强了,以至于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车门似乎是被人推开,一道长且高大的影子走到了光线前,逆着光的长影纳入在林听的视野中,黑影投下一只修长的手,与林听挨得很近,他看到那只手轻轻地朝右侧晃动了一下。
在模糊的目光中,那道变幻的手影让林听好像看到了十八岁时,那道从赵锬头顶穿行而过的鸽群。
那时的天空是湛蓝色的,太阳光猛烈,赵锬逆光坐在墙头上,双腿漫不经心地晃,林听的心脏在快速地跳动。
林听立刻就明白了赵锬的意思,拼尽全部的力气朝右侧翻滚而去,身后朝林听袭来的男人扑了个空,随着球棒挥舞的重力趔趄着扑向地面。
赵锬的手影被车灯照着不断地变换,林听根据他的手语转身朝一侧躲开攻击,见抓不到他,更多的人影朝赵锬的方向追去。
赵锬一眼扫到郭世德矮身混迹在人群中准备逃向远处的背影,扬声一字一句地说道:“郭世德,不要跑了,没有用的,你车里有我装的监听,我知道你今晚要绑架赵汀,和警方商量好今晚要引你现身,警察是跟我一起来的,你跑不了的。”
“操!赵锬你他妈的算计老子——”郭世德脸色一瞬煞白,眼底凶光尽现,一把从身旁的王清远手里抢走那把手枪,疯狂挥舞着,歇斯底里地朝着赵锬喊道:“给我上!!!谁杀了赵锬我给谁五百万!!!”
赵锬的影子在明亮的车灯中与其余更多的人影交缠在一起,林听眼睁睁看着有一道黑色的冰冷的长影在他头顶重重砸下。
但他什么也听不到,他什么也做不到,用此生最大的、最响亮的声音嘶哑着大吼:“赵锬!小心!!!”
林听喉头紧绷,看到两者的影子融为一体,赵锬的影子在光线中停滞了一秒,很快就握住朝他挥去的棍棒,他一分钟都不敢耽搁,眉梢有血珠朝下淌,眼珠一阵细密的酸痛,林听强撑起身体,在混乱中寻找着郭世德的身影。
猛然间,他看到一道从边缘鬼鬼祟祟、悄悄后撤的人影。
林听两腿好像灌了铅,每动一步都牵起全身的剧痛,他紧咬着牙关,使出所有力气拔腿朝郭世德的方向追去。
“我有枪!我告诉你我有枪!”郭世德一步被绊倒,张惶地从地上爬起来。
林听被绑在身后的手在挣扎中绳子终于出现松动,他快速挣脱了双手,因为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不怕,所以他死死盯着郭世德的背影,一瞬也没有放开过,抓住这个瞬间,骤然冲过去,一头撞上郭世德,将他狠狠扑倒在地。
郭世德一脚踹在他脸上,把他甩开,林听耳中登时响起一道尖锐的嗡鸣,两眼一黑什么也看不到,但他没有放弃的意思,摇晃着身躯从地上撑起来,再度追去。
“嘭!——”
一道爆鸣与火光在黑夜中先后震彻闪起。
林听只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冲力扑倒了,他下意识挣扎,却先摸到熟悉的、温暖的温度。
“赵锬?赵锬!”林听伸手胡乱地摸着,他听不到声音,努力地睁开眼睛,只看到一点模糊的光亮,死死抓紧赵锬的手:“赵锬!你没事吧?!”
他摸到赵锬的嘴唇。
赵锬的嘴唇是柔软的,湿润的,轻轻地张合了一下,似乎在对他说话。
林听吸着气,泪水糊满他的眼睛,泣不成声地痛喘:“赵锬,你说什么,我听不到!赵锬!赵锬你没事吧?赵锬你身上好多血啊!!!”
“赵锬!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啊……赵锬我听不到啊……都怪我,都怪我赵锬……都怪我听不到……”林听紧紧握住赵锬的手,眼泪滴下来,打在赵锬脸上,指尖摸到他身体上源源不断淌出的液体。
这时候,林听知道,在月光下,血是黑色的。
因为听不到,黑幕中陡然闪烁起来的红蓝色交织的警灯失去了应有的尖锐的嗡鸣。
在林听涣散的视线里,赵锬被警灯映照的苍白的英俊的面孔看起来很像那种老式的、黑白色的电影里突然出现的唯一的色彩。
“救命啊……救命!!!”林听竭尽全力朝着从警车上飞奔而来的人影声嘶力竭地大喊。
很突然地,赵锬被血染湿的手颤抖着摸上林听的右耳,在他的耳朵与脸颊上留下很多的红色。
右耳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碰了一下,随着一声很轻的“滴”响,世界回到了林听的耳中。
声音回拢的时候,那些噪音是像雪花点一样落下来的。
在这样的雪花中,他听到赵锬很轻的、虚弱到仿若抓不住的、就好像还是在十八岁的那个夜晚,在那个亮着红灯的手术室外告诉他什么是永远的那样,告诉林听:“要一起回学校去……看看猫……”
作者有话说:
好了,幸福该降临在两个小宝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