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碁送别了景睨众人, 此刻前来坐席的几个族老尚未离开,看着景睨众人纵马扬鞭而去,纷纷又赞叹了一番。
这些人虽则是村子里的, 但都也是有年纪的, 自然眼神毒辣些, 早也看出景睨一行人绝非寻常军伍, 只是也不敢就擅自乱打听。
只是对于王碁这位举人、如今的县内教谕越发地敬重, 在他们看来,景睨众人肯来王碁家里,自然是看重王碁这个人, 必定是觉着王碁将来无可限量才肯同他结交的, 不然呢?
而在这一行军马离开后,趁着王碁跟众族老说话的功夫, 村子里跟善怀有来往的李婶子几个妇人,才迫不及待地来到家里。
善怀正一边收拾锅灶,一边匆匆地吃上一两口早上留的窝头,就着锅内还剩了点儿的面汤,也吃的极为香甜。
之前饿过了劲,就不觉着饿了, 如今吃什么都觉着好。
几个妇人进内见她如此忙碌, 赶着上前帮手。
李嫂子趁机拉住善怀,道:“妹子, 先前来的究竟是什么人?先前我们本来想来帮衬的……可是那骑马的军爷看着凶巴巴的,活李逵猛张飞一般,忒也骇人,竟叫人不敢靠近来。”
其他几个也纷纷都这样说,若今日进门的不是景睨这些人, 她们早一窝蜂来了,虽未必是诚心帮厨,可好歹也是在王碁面前献献殷勤,顺便再看看热闹之类的。
可是今儿,就算他们有看热闹之心,却也没胆子靠近,只说门口上那一溜儿毛色鲜亮膘肥体壮的七八匹军马,那般威武雄壮,就足够叫人退避三舍了,何况还有专人看管伺候,就连侍从兵卒,也是一脸凶神恶煞生人勿近之状。
除了那几个德高望重的族老早被王碁相请外,连村里自诩有点脸面的男人都不敢擅自闯入,更何况是这些妇人。
这会儿好不容易人去了,她们便都个个精神起来,七手八脚地帮着善怀收拢打扫灶下,一边都眼巴巴等着听她开口。
善怀便按照王碁先前交代的话,说道:“是夫君……县内认识的,据说是县老爷的贵客。”
“知县大人的贵客?”李嫂子众人都纷纷吸气,啧啧称叹:“这样身份尊贵的人物,也跟王大哥结交,真真是了不得……”
“还是善怀妹子有福气,”其中一个媳妇奉承道:“看妹子生得就很福相,将来必定要当官儿太太了。”
几个妇人感慨之余,又互相使眼色,原来他们在羡慕善怀命好的同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秦弱纤。
这王碁的本事是越来越大了,按照那秦寡妇的心性,到嘴的肉自然是不能再松开分毫,善怀偏又这般毫无提防,这以后万一……
恰好一个开口道:“我怎么听曹嫂子说,先前贵客在的时候,秦寡妇到家里来了?她倒是不怕那些人的?”
善怀疑惑道:“秦家姐姐么?我并不曾见到。”
另一人笑道:“她确实是来了,当时我也瞧见了,只不过没进门……咳,好似是碁哥儿当时正送老太太,恰好遇到了她,两个人就说了几句,那秦寡妇就走了。”
李婶子看向善怀,她对善怀却还是不错的,有些不忍她蒙在鼓里,但这种事不好说,上赶着提起,倒像是挑拨离间无事生非一样。
大家心怀鬼胎,正外间王碁也回来了,更加不敢再提别的,纷纷离开。
王碁目送这些人离开,便问善怀:“她们说什么了?”
善怀道:“也没说别的,只问今日来的是什么人。”
王碁颔首:“忙了一天了,烧点水洗脚,早点睡。”
善怀听了这话,忙又要去烧水,王碁却道:“不忙,你先洗了睡,我有事出去一趟。回来了自然会叫门。”
“天都黑了,夫君要去哪里?”
王碁道:“先前母亲来了一趟,仓促又去了,怕她心里不舒爽,我去看看,你不用管。”
善怀这才了然,忙答应着,送他到了门口,把门关了,自己便去烧水洗漱。
她忙活了一天,只在方才仓促吃了半块窝头,半碗面汤,幸而那面汤里裹着不少的面粉,善怀吃的颇为满足,毕竟都是上好的白面,而且为了面条劲道,里头还加了些黄豆面子,越发香甜可口。
善怀洗了手脸,稍微擦洗了身子,泡了脚,便觉着有些困乏,想着这时候还早,不如且等一等王碁。
正揉了揉眼,隐约听见隔壁似乎有吵闹的声响。
善怀起初不以为意,那声音却越来越大,她侧耳细听,只听是曹媳妇道:“我都伤着了,你凑合吃一顿又怎么样?就使性子甩脸子的,有本事把锅碗瓢盆都砸了,大家都不过了!”
她男人道:“好端端你怎么伤着了?还不是活该!整日里只顾瞎操心,家里的事不上心一点,你好歹学学善怀,看看人家是怎么做媳妇伺候男人的……”
“好哇!”这一句却似乎激怒了曹媳妇,她跳脚尖声道:“驴日的混蛋黄子,就知道你眼馋肚不饱的……有本事你去找她,只要你不怕王大哥哥弄你就是了,只怕你不敢!”
男人吼道:“你是吃了屎了?满嘴说的是什么!”
“我知道了,哼!”曹媳妇盛怒之下,偏偏冲着这边院墙,冷笑道:“你当然愿意我是她了,像她一样做个耳聋眼瞎的活王八……或者你也想在外头弄一个骚狐狸,所以先堵住我的嘴,你不照照那尿盆看看,你有王大哥哥的本事么……”
话未说完,便听到“啪”地一声响:“泼贱人,我是给你脸了……”
善怀起初只当两口子拌嘴,这也是常有的事,谁知竟然说到自己身上,一时头皮发麻。
而此时隔壁已经闹得沸反盈天,曹媳妇自然是个泼辣的,听那动静,是跟她男人动起手来,夫妻对打,一时惊天动地鬼哭狼嚎,夹杂着砸东西的响动。
若在平时,善怀早起身去劝架了,毕竟都是邻居,不好装聋作哑,且她又是个热心的人。
可他们此番打闹,竟是跟自己相关……善怀只觉着难堪,虽然她一点儿错都没有。
这会儿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几乎周围几家子都听见了,有人开门出去劝架,有人存心看热闹。
善怀在炕上坐着,有点坐立难安,又觉着时候不早,王碁该回来了,忽然想起他出门的时候没带灯笼,善怀心绪不宁,索性下炕,拿了灯笼,悄悄地出了门。
她锁门的功夫,见隔壁门口聚着好几道身影,幸亏都没留意她这边。善怀沿路向着老宅而去,走到半路,却听见隔着院墙,旁边一户人家传出响动,唰啦唰啦,应该是收了高粱,正在清理穗子,一边干活一边道:“今日王举人家里又来了一帮贵客,这王家真是祖坟冒青烟,眼见的就起来了!以后咱们见了王举人,只怕还要跪地磕头呢。”
另一个妇人道:“谁知道……学问上的事咱不懂,但我便是看不上,书读的再多又有什么用,整日跟寡妇偷偷摸摸的……还有人说他想休了善怀妹子娶了秦寡妇呢,善怀多好的人,要真的落到那个地步,叫姓秦的把位子占了去,那才叫没天理呢。”
“哎呀,怪道先前我看到王举人又往秦家去了,啧……就那么热乎?这才天黑就按捺不住了么?”
善怀听了他们先前的话,还觉着又是传的闲话,听到最后一句,心中咯噔。
她不敢再停留,放轻了脚步离开,前方不远处,就是老宅。善怀迟疑,正寻思着要不要过去问一声,就听到院子里王渼的声音道:“我关门了啊。”接着是上门闩的响动。
善怀听见这个动静,自然知道王碁绝不可能在此。
她有些恍惚,转身想回家去,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
此刻,景睨白日同她说的话不由浮现出来:“你知道他对别人比对你好么?”
是,她当然知道王碁对秦寡妇好,但那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的,王碁又且心善,对他们好些又如何,就连善怀自己,都很疼大原那孩子。
可是……善怀本来平静无波的心湖,像是被顽童扔进了一颗石子,慢慢地生出些许涟漪。
那涟漪向着远处荡开,越来越大。
王碁根本就没有来过老宅。
他直接就去了秦家。
这会儿天刚黑,因为逐渐冷下来,有的人家已经闭了门,有的富裕些的,正自吃晚饭。
秦家的门也并未关,显然是为了等他来到。
王碁悄悄闪身进门,把门轻轻掩上,先看了一眼大原住着的东屋,见没有灯光,知道那小子多半睡下了。
他竟暗自松了口气,将走到屋门口,还未进内,秦弱纤已经听见了动静。
迫不及待迎了出来,才打了个照面,就急急把人拉进了房中。
“怎么才来……等煞我了。”她压低声音,三分委屈,三分情深。
王碁今夜来,却不是为了那档子事,比起以前,这次他是为“正经事”而来,当即淡淡一笑,把秦弱纤搂着自己的手慢慢推开。
秦弱纤察觉,抬头看他:“怎么了?是不是……今儿应酬的累了?”拉着王碁到了炕边上坐下,体贴地给他捶背捏腿,“我给你松快松快就好了。”
她这般殷勤小意,却也时不时地引火。王碁如何不知她的小手段,便握住她的手道:“你先别忙,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秦弱纤微怔:“什么事?这么郑重其事的。”
王碁道:“我先前跟你提过的,知县大人给我在县内弄了一处房舍……这件事,你可曾对人透露?”
秦弱纤脸色微变:“这……怎么了么?”
王碁盯着她,双眼微微眯起:“纤娘,你可别跟我说谎,你知道我看得出来。”
秦弱纤屏息,而后扭头,红着眼圈道:“我本来不想跟你提的,你偏偏又问……”
她这突如其来,略带质问委屈的口吻,却把王碁弄得不会了:“什么?”
秦弱纤掩着口,隐隐垂泪,咬着唇,灯影之下,越发楚楚可怜。
换了平时,王碁早搂上了,这次却稳若泰山:“你倒是说,怎么回事?”
秦弱纤轻轻地捶向他:“还不是你……现在村里谁不知你跟我……之前,那个泼皮李二赖子就常常拦住我,说些风言风语,前日我去买东西,路上被他截住,竟要对我动手动脚。”
王碁深深吸气,大为意外:“然后呢?”
秦弱纤拭泪道:“我自是不从,可情形危急,我只得把你搬出来,为了镇唬他,就说你要娶我做正头娘子,县衙内且都安排好了房舍,只等回来把善怀休了后,就娶我过门。我吓唬他,若他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你就活切了他,他听了后果然怕了,才放开了我。”
秦弱纤抽泣着说完了这一番话,含泪望着王碁道:“我是逼不得已,只跟他说了这个,原本觉着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想提起,也免得你为了这个烦心,你……你却又来问我……”
王碁心中微动,不知不觉松了口气。
先前善怀逃出高粱地后,跟王碁说的那些话,王碁当时就心中凛然。
他县衙里有房子的事情,村子里无人知晓,就连杨老太众人,他都没有告诉。
只因上回被秦弱纤缠的无法,在那情不自禁的时候透露给她的,那李二又如何知晓的?
故而王碁想要当面问一问秦弱纤。
如今听她的解释,倒是天/衣无缝。王碁正沉吟中,秦弱纤打量着他道:“好好地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难不成……难不成是那李二赖子跟你说了什么?你可千万不要听他的,他只是满口胡言罢了……”
王碁才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你是无心的,倒也罢了。”
秦弱纤目光闪烁,又看着他道:“我怕他知道我是扯谎,改日还要对我如何……万一我逃不脱呢……”
王碁一笑道:“无妨,他不会……”话刚出口,陡然打住,抬眸对上秦寡妇的双眼,改口,“他应该不敢的,等我见了他,自会说他,若他还敢胡为,我自然会叫衙差治他的罪。”
王碁也算是谨慎了,不仅叮嘱了善怀,自己也不肯露出一丝马脚,就算是面对秦弱纤,也滴水不漏。
毕竟,以后不会再出现李二这个人,万一自己此刻说出什么不该的,改日东窗事发,他恐怕会有嫌疑。
秦弱纤见他面色放松下来,也跟着松了口气,便道:“他真的没说什么?我看他离开的时候……好像在打什么坏主意似的。”
王碁哼了声,面带不屑。
秦弱纤见他今夜颇为反常,嘴巴格外紧,知道不可为,只得放弃旁敲侧击,反道:“今日我听闻好些当兵的跟你一起,甚是担心,到底是哪里的人?”
提起这个,王碁难免一肚子暗气,稍微往炕上舒展了一下手脚:“没什么,京内来的一伙煞神,只怕很快就走了。”
秦弱纤见他半躺下,顺势也上了炕,柔声道:“我只怕他们对你有碍,送走了就好了……听闻他们在家里吃的,倒是劳烦了善怀妹子,也亏得她能干,一个人照看这许多人,竟弄得明明白白。”
王碁淡淡道:“她也就只能做这些没要紧的事了,不然还能有什么用。”
秦弱纤噗嗤了声:“你又说这话,可知好些人赞她呢。就是……”
“就是什么?”王碁打消了先前的那点疑虑,也愿意同她说些别的了。
秦弱纤抿嘴:“那些人,都是些孔武有力血气方刚之辈……我看你倒要提防些呢。”
王碁眉头一皱,笑道:“她?你怕是在说梦话,她不会有这个心思。”
秦弱纤怔忪,哑然失笑:“我说的是提防那些武人,听说其中还有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小郎君,善怀妹子毕竟生得那样可人心意……万一……”
王碁骇笑道:“竟如此?你倒还不如说她红杏出墙呢!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京城繁华地,一等王侯家,自他出生开始,什么绝色女子没见识过?只怕再美的女子都已看腻了……看上善怀?呵,真敢说……你莫非当他是李二般的货色么?”
奇怪的是,此时王碁心底立刻浮现的人,竟是景睨。
可是,他想到景睨那个冰火两重恩威难测的混不吝劲头,连他这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人都摸不透那小郎君的脉门,何况是善怀那笨笨的无知村妇?景睨要是能看上善怀,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家里的母鸡打鸣,那牛也会弹琴了。
王碁只顾震惊,没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中透出了一点破绽。
秦弱纤眉峰微动,却不敢顺着说下去,只道:“哟,那小郎君的来历这样不凡么?”
这一句本是她随口应付的,王碁心里却又有些不舒服起来,景睨就像是一根刺,随时让他刺挠。
他挺身而起:“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秦弱纤吃了一惊,急忙从后面抱住他:“好人儿,才来怎么就要走?如何变得这样狠心?”
王碁一笑道:“改天吧,家里还等着呢。”
他要拿开秦弱纤的手,她却抱紧不放:“不许你走,人家想你想的心里发慌……”她凑近王碁耳畔道:“你不是想要那样么……今晚上都应你。只要你留下……”
说话间,手便探过去,熟门熟路。
王碁腰腹略紧,倒吸冷气,又忙摁住她的手。
他却也还有些理智,哑声道:“纤娘,来日方长……嘶……轻点!”
秦弱纤攥住他的命门,在耳畔轻笑道:“你要不肯答应,我就……反正我用不着,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王碁略略惊悸,但紧张之余,又有别样的刺激,喉头发干:“你可别闹。上回你就忍不住放了声,叫人听见了……不……成个体统。”
她笑说:“那也怪你,谁让你答应了要娶我进门,却迟迟地不肯兑现,如今只怕是厌了我,只顾惦记你家里的了,还有你巴巴地来寻我问那房子的事,你总不会是想带她去,把我撇下在这里吧?你休想,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赶明,我就告诉善怀,你不喜欢她,只喜欢我……那房子只给我住,只跟我做夫妻……跟她不过是……”
这些话要是正常来说,王碁恐怕会不太高兴,但偏偏是这个无天无日的时刻,听来竟有别样的意味。
他只吸着气:“慢着些……”
秦弱纤一面说话,一面慢条斯理地动作,交颈贴耳。
她自然知道如何做,能让王碁最为放不下,她也确实做到了。
本来王碁是非走不可的,被她如此撩动,便想晚一些也无妨,反正已经吩咐了善怀关了门,大不了……
王碁转身,一把揽住秦弱纤,咬牙切齿道:“我看你才是小妖精,专门来吸人精气的……”
就在王举人将袍子挽起,准备真刀真枪上阵,帘子被人一把撩开。
炕边儿跟炕上的两个人都惊呆了,齐齐看过去,两个人的脸色各异。
先前王碁进门的时候,打定主意是不留的,只要问明白李二是如何知晓自己县内有房子的事便离开。
他自忖不做亏心事,自然不用关门,因此只把门掩了起来。
没想到……竟会出这个意外。
进门的,是善怀。
善怀看着王碁衣衫凌乱,又望着秦弱纤攀在他身上,眼前发黑,天晕地旋。
手中灯笼落在地上,她都没有察觉,里间的烛心倾斜,点燃了纸面,燃烧起来。
善怀仍无知无觉,火光中的眼睛,只死死地盯着两个人。
王碁眼疾手快,急忙放下袍子,转身上前,抬脚去踩那烧起的火焰,见善怀不动,他便恼羞成怒地喝道:“你来干什么!”
“你们……”善怀一阵阵发晕,脑中涌起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有曹媳妇的,村里嫂子的,大原的,甚至有景睨的。
秦弱纤眼珠转动,忙下了炕道:“妹子,你千万别嚷出去……都、都是我的错……”
善怀呼吸开始急促,看着她近在跟前,蓦地想起王碁中举那日曹媳妇在灶下跟自己说的话,“狐媚子”?是、是她?
她还装作无事人。
血冲到头上,善怀举手一巴掌打在秦弱纤脸上,打的手都开始疼。
秦寡妇惨叫着往旁边一倒,摔在炕沿上。
王碁没来得及扶住,怒道:“你干什么?”
被捉现行一般,他原本有些心虚,但毕竟他在善怀跟前从来都是颐指气使那个,善怀虽是妻室,却如下人,如今见善怀烧了灯笼搅了好事又打了秦弱纤,简直造反一样。
秦弱纤虽是故意凑上前,却没想到善怀手重,毕竟干惯了农活,自有一把力气,竟打的她嘴里满是血腥气,她捂着疼的变形的脸,语声都有些不清楚了:“都怪我,是我缠着王大哥的,是我离不开她……”
善怀闻言,冲上前揪住头发,又狠狠地给了她一下。
秦弱纤终是怕了,顾不得再演,哭着躲向王碁怀中:“王郎救我。”
王碁急忙拦住,呵斥:“你失心疯了?什么泼妇行径?”
善怀望着他挡在秦弱纤身前,颤抖的手指指着他:“李、李二哥说的……”
王碁脸色微变,瞥了眼怀中的秦弱纤,喝道:“闭嘴!”
“你……”善怀心疼的像是被人插了一刀。
王碁看看秦弱纤,望着她半边脸颊已经高高肿起,嘴边都是血迹,不由屏息,又听到外头不知何处狗叫的激烈,他也担心惊动邻舍。
当即沉声道:“给我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见善怀不动,伸手要去拉她,善怀挣脱,向着王碁狠狠打去。
王碁万万想不到善怀会冲着自己动手,他躲闪不及,只来得及偏了偏头,仍是觉着脸上一阵钻心般刺痛,王碁下意识地松开了善怀,抬手摸了摸脸,手指上竟见了血!
秦弱纤急忙上前,见他脸颊上三条明显的指甲印,渗着血,看似伤的不轻。
她不由惊道:“这破了相可如何是好?你、你打我就是了,为什么要伤害王郎?”
善怀想哭,喉咙里却仿佛塞了一团棉花,喘气都费劲。
王碁气的发抖,怒不可遏地甩开秦弱纤,上前一把抓住善怀手腕,拽着她往家里去。
善怀失魂落魄,被他扯出里屋,就在此刻,大原从东屋跑出来,他攥着手,用力推向王碁:“你放开她!”
王碁猝不及防被推的倒退了两步,善怀才似醒悟过来,微微抬头,摸了摸被攥的发疼的手腕,迈步往外跑去。
“善怀!”大原叫了声,拔腿要去追,秦弱纤忙拦他道:“你乱叫什么,想叫人听见么?她必定是回家去了,也不用你着急。”
大原低头在她手上咬落,秦弱纤吃痛缩手,大原趁机跑了出门。
善怀一路磕磕绊绊,不知是怎么离开秦家的。
浑浑噩噩地,脑海中都是那几句诛心的话。
“你答应娶我过门。”
“那房子只给我住,只跟我做夫妻。”
先前李二也是这么说的,善怀还以为他胡说,如今看来,都是真的。
善怀想大哭,却又哭不出声,等反应过来后,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出了村子,前方,淡淡的月色下,一片微微的亮光,善怀蓦地醒悟,原来自己竟来到了之前大原落水的那片水塘。
先前在秦家看到了秦弱纤跟王碁那样,善怀要死的心都有了,只是浑身本就不多的力气都仿佛在那一场厮打中消耗殆尽了。
如今看到这片水塘,善怀不由自主靠近,缓缓走到水边,向内走去。
她只觉着浑身都麻木了,直到感觉冷冽的河水浸没了双脚,那样冰凉刺骨,透着些熟悉的阴冷寒意。
善怀蓦地醒悟,慌忙倒退回去。
她想起上回大原落水之时,自己跟着跳进去,人在水中无依无靠,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只能向下坠落黑暗,那样窒息的感觉,比死还可怕。
那样的遭遇,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周围很是安静,草丛中传来秋虫瑟瑟的响声,寒冬将到,草虫们的叫声都带了一丝凄楚,又像是无路可走,对未知的恐惧和绝望。
善怀悲从中来,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捂着脸哭了起来。
草虫们受了惊吓,纷纷停口,善怀哭的身子发抽,慢慢地跌坐在岸边,她抱着膝头,望着冰冷的水面发愣。
要不是上次落水的遭遇太恐怖,她真想直接就跳下去,一了百了。
迷迷糊糊,身上越来越冷,善怀把头埋在膝上,将自己缩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一点亮光照了过来,微黄的灯笼光蔓延,透出一丝淡淡地暖意。
大概是看见有人,灯笼悬高了些,有人问道:“谁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