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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王桓也没想到善怀竟然会动手, 而且一扫帚就把王碁打晕在地。

    他不知王碁伤的如何,忍着伤痛想要制止善怀,幸而那人来的及时。

    王桓捂着伤处, 看见景睨只淡淡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王碁, 便不费吹灰之力地抱着善怀退后, 竟直接搂着她出了门。

    自始至终, 他没看过王桓一眼, 也仿佛丝毫不理王碁的死活。

    王桓身不由己地目送他离开,心中竟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怅然若失之感。

    明明只是瞬间发生的事,景睨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 却给他带来极大的震撼, 就仿佛在他面前,自己什么也不是。

    在这之前, 听大原说善怀跟王碁和离,毫不讳言的是,在王桓心底隐秘处,确实有那么一个念头滋生。

    只是见了景睨果断抱走善怀的动作,那个念头就如同一丝烛火之光,却陡然遇到一场不期而至的极大风暴, 刹那间, 荡然无存。

    王桓想起亲卫小天跟他说过的话,文圣拳, 百炼拳,形意拳,岳家拳……还有兵卒们都会的兵家拳,这几门拳法,哪怕有一门练得出色, 都足以在军中崭露头角,当初他就是对百炼拳有小成,在边军里也稍微有些威名,原先上峰是要提拔他的,只是他惦记着家里……到底还是回来了。

    没有人比王桓更清楚,要练好一门拳法需要付出何等的苦工,但听小天的意思,景睨竟是门门都是最佳,这已经不是只凭苦练就能成的,必定要有过人的天赋。

    本来觉着,这小郎君只不过是以势压人,仗着出身好罢了,现在看来,自己当真是处处比不上。

    抛去家世出身,样貌,身手……更是难以匹敌。

    他要是对善怀无心就罢了,他若真的抓住不放,自己又哪里会有半点机会。

    王桓想的失神,几乎忘了自己身上的伤,更加忘了查看王碁伤的如何,是生是死。

    且说景睨把善怀抱了去,拐到自己院中才将人轻轻放下。

    善怀浑身发颤,紧紧地攥着拳,还没从方才那一阵厮闹中反应过来。

    景睨细看她脸色,安抚道:“没事了,别怕。”

    善怀猛抬头,看见他,嘴唇翕动:“我、我打死他了?”

    景睨轻笑道:“你那一下子虽重,但还不至于到打死人的地步。”

    那扫地的大扫帚乃是用竹子制成的,扫帚把是一条竹竿子,并不算很重,硬度也一般,只是因为打的急,才把人打晕了过去。

    倘若换了一根实心的木棒的话,方才善怀那样狠狠敲落,兴许可能致命。

    善怀听他说不会死人,脚下才一软。

    景睨忙扶住她,笑问:“刚才打人的时候看着那样凶,这会儿倒是怕了?”

    善怀定了定神,鼻端嗅到一点淡淡的甜香气,这才察觉是来至了景睨的院中。

    这院子自是知县大人精心安排的,最是干净清雅,门口处更有一棵经年的大桂树,这会儿正默默地吐蕊散芬。

    香气沁入肺腑,善怀深深呼吸,又想起王桓:“二叔受了伤……”

    景睨道:“外头自然有人料理,你就不用操心了。”拉着她的手,看她手指上的伤,已经有些愈合的样子了,“我才回来,本来想让你弄点吃的……不料你在跟人打架。”

    善怀一怔,如今她有点听不得“打架”二字了,便把脸一转,道:“你昨晚上不在县衙里么?是去做什么了?”

    景睨道:“有只滑不留手的老鼠,很会钻洞,抓了几次都没抓到。”

    善怀似懂非懂,道:“抓老鼠,自然是要让猫儿去的,你怎么亲自去抓,自然是难的。”说着转身。

    景睨正因为她的话乐不可支,见她要走急忙拦住:“才说两句,干什么去?”

    善怀道:“我原先本来就想看看你们回来没有,要不要吃早饭……你方才既然说饿了,我自然是去做饭,再耽搁就晚了。”

    景睨原来也不过是借着吃饭的名头,如今见了她还吃什么别的:“那也不急,你跟我多说几句比吃灵丹妙药都强。”

    善怀的眼神越发奇怪:“你又不是真的狐狸精,只靠吸人的精气就能活……”她本能地说了这句,却察觉哪里不太对劲,当下闷头要走。

    不料景睨将她拦腰一抱,垂首道:“其实我真的是狐狸精,不信……你让我吸一吸就知道了。”

    善怀双眼微睁,感觉他的手铁一般,便忙向后仰身避开:“不行!青天白日的,你不要只管胡闹。原先都说好了的!”

    “说好了什么?”景睨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情急的样子——眉头微蹙,眼神惶恐,额头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抖动,也自十万分的吸引人。

    善怀有些慌张地眨了眨眼:“昨儿才说的你不会就忘了吧?”

    景睨叹道:“是啊,近来总是半饥不饱的,弄得记性都变差了。什么时候叫我敞开大吃一顿就好了。”

    他嘴里说着,眼睛只管盯着善怀,善怀起初还以为他真的是肚子饿,对上他那种眼神,还有什么不懂的。

    想到前日那些荒唐无度,虽然隔了昨日一天,但至今身上还有些不适。

    善怀甚至觉着,简直如掉了半条命一样。

    这样竟还是半饥不饱?那到底什么才算是吃饱?又听他“大吃一顿就好了”,善怀竟打了个寒战,那怕不真的想要了她的命。

    善怀又急又怕,又惊又羞,臊红了脸:“你、你想说话不算?”

    景睨望着她面上泛出的淡淡桃红:“我连我说了什么都忘了,哪里还知道算不算?”

    “你无赖?!”善怀情急,捶向他身上。

    景睨捉住她的手:“别动。小心碰着伤。”垂眸看向她的手,指头上的咬痕之外,还有些旧日的伤痕,景睨的心头一软,低头亲了亲,说道:“那真是个混账东西,你瞧你的手,比上杜五他们那些习武粗人的手了,你要跟着我,哪里叫你受半点苦?”

    善怀只觉着心跳的很快,竟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只觉着小郎君好看的凤眼里有火,那火焰这样烈,恐会轻而易举地把她也引入其中,万劫不复。

    又听他低低说这些话,善怀很想捂住耳朵,结结巴巴道:“你、你别跟我说这些浑话,我不听。”

    景睨察觉善怀的抗拒之意,也发现她不安地向后退,景睨向后瞥了眼,索性往前一步。

    善怀赶忙要退,身后却硬硬的,头顶刷拉拉一阵响动,有什么细细碎碎的洒落下来。

    她不知何物,吓得闭上眼睛,缩了缩脖子。

    景睨抿唇,从最初跟她相识,她就是极胆小的,只是越跟她相识,越是出乎意外,想到她先前挥起扫帚痛打王碁,那凛然的气势,让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景千岁竟也为之咋舌,隐隐生出一种不能惹她生气的感觉。

    他低笑了声,倾身在她耳畔道:“又不是虫子,你怕什么?”

    善怀抖了抖,睁开眼睛看向他,咬了咬唇,小声说:“你、你不要吓我。”

    景睨看到她的额发上坠了不少桂花,便拈了一颗下来:“你看,骗你不成?”

    善怀望见那点小小的花瓣在他指尖上,这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向头顶,满树的金色花蕊闪烁,倒像是满天星一般,而那馥郁的香气似铺天盖地,把人包裹浸润其中。

    善怀觉着实在好看,又觉着自己实在虚惊一场,不由便笑了。

    景睨望着她的笑,也觉着实在好看,便不由自主地凑过去要亲一亲。

    谁知便在这时,外间有脚步声传来,善怀刚要转头,就被景睨捧住脸。

    善怀大惊,不由想到太湖石中的情形,急的要挣扎,身后却是树,手又给他握住。

    这一番乱动,只又把头顶的桂花摇落了不少下来,簌簌地仿佛下了一场雨。

    景睨却不管不顾,他一旦开始,就不像是要浅尝辄止的样儿,即刻流露出要长驱直入、贪得无厌的架势。

    善怀急的冒出汗来,额头面上一层薄汗,晶莹有光,头上坠落的那些细碎的桂花蕊,有的便沾在脸上,竟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动人风情。

    景睨无意瞥见,心中更是意动,其实他原本没打算对善怀如何,怎奈总是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可如今外间的脚步声逐渐逼近,隐隐地甚至听见了小孩子的声音,他自然知道又是大原,那小东西人小鬼大,总是来坏自己的好事。

    但跟大原一起的,还有一道沉重些的脚步声,这个景睨更加熟悉,必定是杜五,惹得他心里又恨又气。

    只听杜五说道:“真的在这儿?应该不会吧……或许已经回了自己院子,我们不如去那里看看。”

    大原道:“我才从那里出来,我难道不清楚?”

    两人的脚步声停住,应该是杜五拉住了大原。

    “话虽如此,从昨儿十九哥的心情就不大好似的,我有点害怕,还是不过去了吧。”

    “你要害怕,你便先离开,我自己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杜五咕哝:“这也行,你留心些别出声,还有……要是看着门关着,你可千万别冒失地去打扰。”

    “为什么?”

    “你小孩子家,怎么这么多疑问,总之是为了你好。”

    大原哼道:“我自然知道……”小孩突然叹了口气:“一个两个的,都想着欺负人,大人都会变得这样坏么?可我看着你们十九爷也不算很大,怎么竟好似比王碁还要坏。”

    他的声音很低,仿佛自言自语,杜五只听了个大概,景睨的耳力却非同一般,比杜五听的还明白。

    杜五竟道:“什么欺负不欺负的,唐哥说了,那叫周公之礼,是正经的大道理,你现在还小当然不懂,大了就知道了。”

    大原哼道:“这么说你也很知道了?”

    “呃?”杜五被问住了,顷刻笑道:“我对那个不感兴趣,而且我听说了,干那回事会伤身子,尤其是我们习武之人,好不容易打熬的筋骨,积蓄的精气,一旦跟女人缠上,真气外泄,体力耗损,肾虚腿软,而我们这行人,平日要缉拿恶贼,跟凶徒相斗,若因为手软脚软的,拉不了弓砍不了人,很容易丧命。”

    大原听着,却依稀有些感兴趣了:“真的吗?那么……十九郎君也会?我看你是说谎,要真的这样不好,他怎么……咳。”到底是他小孩儿不能随口乱说的。

    “千真万确,”杜五鬼鬼祟祟,见左右无人,便道:“那天县衙里来了刺客,本来按照十九哥的身手,不至于伤损,可偏偏中了刀,还是淬毒的,几乎吃了大亏……你说是为什么呢?不过是……”

    大原瞪圆了眼睛,似懂非懂。

    杜五尚未说完,耳畔听见很轻的一声“咳嗽”。

    冷峭的声音送来:“你想死了?”

    杜五爷闻听,惊得跳起来,左顾右盼并没有人,但那声音仿佛就在耳畔,他瞪眼看向旁边的院子,望见探出院墙的那大桂花树,若他没听错,声音就是从桂花树方向传来。

    杜五脸色大变,二话不说,抓住大原撒腿就跑。大原人小腿短,哪里跟得上,几乎被拽的离地飞行,杜五莽中有细,赶忙将他拉起来,夹在腋下,不多时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院子里,景睨原本白皙如玉的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绯红。

    他望着善怀道:“他胡说,我没有……”

    善怀被他抵在树上,原本隐约听见了大原跟杜五的声音,但她又不是习武之人,加上那两人的声音不高,她实则没听明白。

    只是杜五好死不死就在靠近桂花树的方向止步,所以她只依稀听见“伤身”,“腿软”以及什么“说谎”“吃亏”之类的话,哪里知晓是何意。

    可偏偏景睨反应颇大,竟然舍得松开她,眼神很是不善地瞥向院墙方向。

    如今又听景睨“欲盖弥彰”地说什么“他胡说”,善怀越发疑惑:“没有什么?”

    景睨咕咚一下咽了口唾沫,这才想起自己的耳力异于常人,因而听得清楚,善怀怕只是听见只言片语而已。

    他假装镇定清清喉咙道:“没什么。只是想到,这些日子我没有好好地约束他们,一个个的怕是皮子痒了。”

    若不是方才无意中听杜五瞎说的话,景睨万万想不到,那天自己被刺客所伤,他们竟背地里编排出这些,该死……那日他明明是因为担心刺客闯入屋内对善怀不利,才一时大意,什么腿软……他有那么不中用么?

    景睨再怎么心思深沉,也依旧是这个血气方刚的年纪,何况涉及这种事,简直事关少年人的尊严,一想到这个,恨不得把杜五捉过来,先打个皮开肉绽。

    善怀虽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色变,又气鼓鼓的样子,但自然猜到跟杜五有关。她心里却感激杜五,得亏他们来了,不然,还不知怎么样呢。

    于是说道:“你说五爷吗?我觉着他很是可爱,不是那种有坏心的。”

    景睨瞥向她,突然发现她面上那点侥幸之色,顿时明白她为什么要说杜五的好话,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不过……想想倒也罢了,看她这样抵触的样子,多半是先前闹得太过,让她有些害怕,倒是不好过于勉强,免得伤了人。

    他润润唇:罢了,还是不急于一时。

    于是景睨说道:“我本来想狠狠地教训一顿的,你却是为他说情么?”

    善怀见他冷了脸,以为是当真的,便道:“为什么要教训五爷?他也没做错什么?”

    景睨道:“我看他多嘴多舌,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不如割掉他的舌头倒也干净。”

    善怀吓了一跳:“你是说真的?不不……是玩笑吧?割了舌头,就算不会死,以后也不能说话了,吃东西都……都不方便……还是不要了吧?”

    景睨啼笑皆非,又忍着笑:“果然是替他求情了?只是我许你的人情,你不是已经用了么?”

    善怀呆道:“你这不是记得么?”

    “是啊,刚才吃了一口,突然就记起来了。”景睨面不改色,理所应当地说道:“你若想要我记性好,以后就让我多吃些。”

    “不不、别说这个了,”善怀听他又提此事,心生畏惧,垂头悄悄地说:“我……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我气着呢,别的不想吃。”

    善怀无奈,觉着他实在是无赖的很,但偏偏不会让人真的生气,于是道:“那你消消气……也许等我做好了,就想吃了。”

    景睨觑见那依旧沾在她脸上的桂花蕊,不由地又舔舌咂嘴,按捺着道:“罢了,你亲我一下,也许我就消气了。”

    善怀惊心,想到刚才被他在口中搅天搅地,狂风骤雨一样的,哪里敢靠近,可看他虎视眈眈地,又很怕他再扑上来。

    于是道:“那、那你先放开我,闭上眼睛。”

    景睨心头一动,心想她莫非是开窍了,有点害羞,所以还要让自己闭上眼才肯亲。

    不过倒也罢了,横竖也是一大进步。

    他忍着唇角笑意,慢慢闭上了眼。

    不料善怀看他果然听话,当即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从他身旁走开一步。

    在景睨察觉不对睁眼的瞬间,善怀撒腿跑出院子,还不忘扔下一句:“我去做饭了。”

    景睨追了一步,到了院门口,又气又笑,看她跑的急,就如同受惊了的鸟雀,又实在担心她不小心摔倒,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还好并没有就磕碰着。

    “学聪明了,知道骗人了。”景睨长叹了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

    果不其然的又起来了,看着很不像话,景睨只能暗自咬牙,把袍子抖了抖,先入房中收拾去了。

    且说前院,王碁被抬进了就近的厅堂之中,请了大夫来诊看。

    后脑勺鼓起了很大一个包,硬硬的,有些吓人。大夫诊看过了,说道:“还有鼻息在,脉搏也还算平稳,应该没有大碍,只是冷不防昏厥过去,且等醒来后看看情形再说。”

    于是拿银针在王碁人中各处扎了几下,又去看王桓,王桓的伤口果不其然又有绽裂之势,只是不算太糟。

    大夫感叹道:“得亏先前处置这伤口的人有经验,缝合的很好,不然的话今日可难办了。”

    原来上次第一时间给王桓料理伤处的,正是景睨身边的人,他们毕竟是武人,常年东奔西走,刀剑伤都是家常便饭,久病成良医,自然也有一套自己的处理法子。

    王桓听后重又默然,想到方才王碁一副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情形,又想到先前景睨亲卫小天的话,再想到景睨把善怀抱走时候……不由长叹了声。

    而在大夫扎针过后不久,王碁果真幽幽地醒来。

    只是觉着头上隐隐作痛,昏昏沉沉,竟有些不太清醒,一时记不起发生了什么。

    模模糊糊想到善怀跟王桓,以及自己暴怒殴打王桓……然后……

    “那贱……”王桓想到必定是善怀动手打伤自己,怒不可遏。

    谁知还没骂出来,就听见一个声音带着三分笑意道:“王兄有头角峥嵘之势,乃是上上的吉兆啊。”

    王碁定睛看去,却见唐谅从门外走进来,来至床边落座,倾身问道:“王兄觉着如何了?可还好?”

    “唐兄竟还有心取笑,”王碁泄了气,抬手摸摸头上的大包,果真是“头角峥嵘”了,苦笑道:“我先前说那贱妇必将谋害亲夫,竟然差点一语成谶了……可恨,可恨,真是家门大不幸。”

    唐谅摇头道:“罢了罢了,得亏王兄福大命大,多半是紫微星护体,不至于有大碍……”

    这两句话说的王碁很受用,正欲开口,唐谅却又道:“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家事了吧,毕竟王兄已经跟小嫂子……啊,现在该称呼为向娘子了,已经跟她和离了,自然从此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王碁一愣:“和离?啊……是,虽然我是打定主意要休离她的,但……唉,昨日大舅哥得知消息,竟去了我那里,百般恳求,叫我务必再给她一次机会,我心想着,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若真的弃了她,她又哪里讨活路去,所以竟发了慈悲心,答应了大舅哥再给她一次机会,却实在想不到那贱妇竟然……早知道,就不该一时心软。”

    王碁擅长的便是春秋话术,就如同上次明明是他想要扑善怀,对秦弱纤说起的时候,却说是善怀要弄自己。此刻也是同样。

    岂知唐提辖可是积年的狐狸,闻言笑道:“王兄却也不必懊恼,我方才说的是有缘故的,昨儿我无意中遇见向娘子,她竟拿着摁了手印的和离文书要送衙门,我见她那样,又想起王兄对我说的那些话,索性就做做好人,替你们了断了完事。所以昨儿那文书已经到了衙门,如今你们两个早已不是夫妻,王兄也趁早消消气,别为了个休离了的妇人如此大动肝火,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王碁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你你、你是说你……你把和离文书递到衙门了?”

    唐谅一脸无辜,道:“是啊,我还想着抽空告诉王兄一声,叫你不用再烦恼了,可惜昨儿有事,就耽搁了。”

    王碁“啊呀”了一声,不顾一切翻身下地,谁知脑中一昏,眼冒金星,几乎又晕倒。

    唐谅贴心地扶了他一把:“王兄可无碍?大夫说了你要好好休养,不能大动。”

    王碁定了定神:“我我……”他自然是想快些去找那负责办理户籍的胥吏,毕竟在他看来,衙门办这种休离文书之类的必定要有个过场,比如请当时的见证人之类,总之不会如此快。自己这会儿去,或许还来得及。

    但这话当然不能告诉唐谅,毕竟先前打肿脸充胖子,狠话叫的天响,叫唐谅知道自己要去干这个,他又成了什么人了。

    唐谅语重心长,叹息道:“你也不用谢我,我也看出来了,这向娘子确实如王兄所说,倒不像是个很温顺的,昨儿咬了王兄,今儿又打了你的头,好歹没有大碍,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岂不也是我朝痛失状元之才?这样不知轻重的,还是趁早离了好,过两日我们便回京城了,我可还等着跟王兄在京内相聚,看王兄蟾宫折桂、大家再把酒言欢呢,而且到了那会,未尝不会有慧眼识英榜下捉婿的,要是再有个得势的岳家,焉知王兄不会乘风而起?”

    王碁心中七上八下。

    一会儿觉着就这么突然间放开了善怀,就仿佛有什么东西脱离了自己手掌,叫他心如猫抓,很是难受。

    但另一方面,想着唐谅的话,又觉着离了善怀,未尝不是好事,将来还有大好前程,繁花锦簇……一个乡野村妇而已,算得了什么?何况当时在乡下的时候,也想过要休她的,如今木已成舟,又何必再牵肠挂肚。

    可是又想到善怀跟王桓之间……那股气到底消不了,便对唐谅道:“唐兄的话,都是金玉良言,只是别的我都可以放下,只恨她竟然跟我那二弟……这样不知廉耻,这若传扬出去,恐怕我也难做人了。”

    唐谅笑道:“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应该不至于吧。”

    王碁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有所不知,早先我那二弟,就觊觎那贱妇,只不知他们两个到底何时开始的,若是之前就有勾搭……”

    他如今把唐谅当作最知心之人,竟把这件事也说了出来。

    唐谅倒是不知王桓先前对善怀有意,心中一动,早先王桓来行刺景睨,唐谅众人只以为王桓是因为恨景睨给王碁戴了帽子。

    没想到还有这点儿内情。

    唐谅安抚了王碁几句,叫他养伤,又说了些什么“家丑不可外扬”以及“包羞忍耻是男儿”等勉励的话。

    王碁被灌了一肚子的鸡汤,脸色果然慢慢地平静下来。

    唐谅出了房中,往后院而行,一边缓步一边心里寻思。

    别的事都还一般,就是王桓那个人……居然对善怀……

    如今景睨像是中了邪魔似的,满心都在那小妇人身上,更是爱屋及乌一般,为了她,不惜一掷千金动用手段去弄个没什么用的酒楼,只为安置那什么向大爷,也好稳住善怀的心。

    先前景睨留王桓一命,确实是看中他的身手,也觉着他肯为了兄弟两肋插刀不惜行刺,是个有血性的汉子,故而起了惜才之心。

    万一知道这点内情,也不知会如何。

    虽然唐谅觉着景睨不是那种因私情坏大事的,可是那小子看着已经上了头,大有“色令智昏”之态,谁知道究竟如何。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不要让景睨知道的好。

    他徐步而行,不知不觉到了后院,忽然听闻“嘬嘬”的声音,唐谅觉着奇怪,循声而去,竟来至善怀住的院子,探头一看,却见里头杨公公,手中端着个筐子,放着些麦粟等物,他一手抓着,一边撒向地上,嘴里不住地发声呼唤。

    善怀那两只鸡,也不怕人,就围在他身旁,不住地啄吃地上的麦粟,时不时发出欢快的咕咕声,吃的高兴了,还展开翅膀在院子里乱跑一气。

    唐谅瞪着这一幕,只觉着十分魔幻,皇帝身边数一数二的大太监,平常端御茶捧圣旨的手,竟然在这里喂鸡……

    他简直不敢再看,忙缩回头来,蹑手蹑脚离开,心想怎么但凡跟善怀沾上关系的人,一个两个都有些不太正常了。

    唐提辖满心疑云,便往灶下而去。远远地闻见香味,不由精神一振,来到门口处,却见大原端端正正坐在小板凳上烧火,善怀正在灶上忙碌,却竟不见杜五。

    先前杜五就叫饿,直扑灶房,因不见善怀便四处去找了,没来由如今饭香味都出了,他还没到。唐谅问道:“杜老五不在?”

    大原道:“原先跟我一起的,后来就跑了,像是见了鬼一般。”

    唐谅正疑惑,就见景睨溜溜达达地过来了,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衣裳,好似洗漱过了,面色润泽,容光焕发。

    两人照面,景睨的眼睛忽然眯了眯,唐谅尚未察觉,只疑惑他为何这么快换了衣裳,笑问道:“十九爷必定也是闻到香味来的,必定也饿了?”

    景睨走到他身旁,凉凉地道:“还好吧,我虽饿了却不敢吃,生恐腿软了,来了刺客打不过,被人讥笑。”

    唐谅一惊,景睨哼哼了两声,意味深长。唐提辖倒吸冷气,即刻想到杜五罕见的没有出现在灶下,必定是那家伙口没遮拦泄露了,这才吓得藏了起来,当即忙陪笑道:“这都是他们关心情切的话,不是当真的……再说了,他们说的都是他们自个儿,哪里敢说您呢。”

    景睨白眼看天,也不做声,仿佛哄不好了。唐谅到底聪明,眼珠一转,走到里间对善怀道:“向娘子,做的什么好饭,又劳累了。”

    善怀道:“时间太仓促了,怕各位饿极了,就搅了点热汤饼。只凑合吃,我看到大厨房那里收了些秋韭菜看着不错,打算中午再做韭菜盒子。”

    这样味儿大的东西,高门贵户中很少用。唐谅不由看向景睨:“不如给我们小爷开个小灶?”

    善怀偷偷看了眼景睨,也发现他换了衣裳,却是一身玄色,却越发显得面白如玉,眉眼如画了,她最在意的是,景睨怎么那么多衣裳,且都是好料子,多数是她叫不出名儿来的,而且不管是什么款制什么颜色,他穿着统统好看。

    唐谅见她打量景睨,不肯错过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当即道:“向娘子,你别看我们十九爷年纪不大,在京师里他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对了……去年禁卫比武,八千禁卫选拔出来的精锐,不管是骑射还是拳脚亦或者兵器,十八般武艺,没有人比十九爷更出色了。”

    善怀听得稀里糊涂,只有“出色”两个字格外清晰,却不知道为什么唐谅突然跟自己说这些,便随口道:“唔,是啊。那不知他的口味?喜欢吃什么?”

    唐谅奉承之情溢于言表:“只要是向娘子做的,必定都爱吃。”

    这会儿大原哼道:“那吃韭菜盒子自然也好了。”

    唐谅笑看那小孩儿,忽然俯身,小声说:“你知不知道韭菜有什么功效?”

    大原眨巴着眼:“什么?”

    唐谅嘿嘿一笑,莫测高深。

    景睨走过来道:“别欺负小孩儿。有什么我便吃什么,又挑拣什么,难道怕她不累么?”

    他竟抓住机会,开始装好人。唐谅微微欠身,从善如流:“是是是,当我没说。”

    唐提辖退后两步,识趣地离开,赶忙去找杜五算账。

    景睨踱到灶前,左右张望,不知看人还是看锅灶。善怀麻利地舀了一碗热汤饼,嘱咐:“小心烫。”

    景小爷接在手里,忽然瞥向大原,大原吃了一惊:“干什么?”对上他的眼神,突然领会:“那里自有板凳,我这里烧火呢,你又不会干。”

    善怀正在搅锅内的汤饼,闻言忙道:“你身上衣裳矜贵,别靠近这里,火星子崩出来不是好玩的。”说着又轻轻推了他一把:“去桌边坐着安生吃吧。”

    景睨被推的心甘情愿,正要转身,却又闻到一股别样的香气,闻着道:“什么味儿?”却见桌上放着一个半大海碗,里头是焦黄的看不出什么的,似面粉,颜色又不对。

    善怀瞧见了,道:“是我闲着无事,制了点炒面,我看伯伯似乎肠胃不好,这炒面容易做,要吃的话用滚水一冲一拌就能吃,喜欢的话还可以加点红糖,甜甜的,又滋养。”

    景睨竟不曾吃过这个,又听她有心为杨公公考虑,不由诧异,只是那老家伙什么没吃过,怕是看不到眼里。

    当即说道:“他吃不了,分我一半儿。”

    善怀让大原停了火,随口道:“本来也没有多少,你又不是肠胃不好。不要跟人家抢,大不了待会儿你若还能吃,就给你冲一碗尝尝。”

    景睨笑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抢上瘾了。”

    正说着,门外杨公公走了进来,笑道:“小景儿,你抢别人的也罢了,怎么连我的也要抢呢?”

    景睨早听见外头的动静,却也不慌,回头道:“我还不是因为见您老人家平日里山珍海味都吃腻了,未必把这个看在眼里,所以帮您分担分担。”

    杨公公走到桌边上,闻了闻炒面的香味,又拈了一撮放进嘴里,闭上眼睛细细地品味。

    景睨看的诧异,这玩意儿瞧着平平无奇,难道真的好吃?于是也学着拈了一点放进嘴里,只觉着有些面粉的焦香气,除了这个似乎没什么特别了。

    杨公公却微微点头叹息,面上是一种悲欣交集之色。

    景睨心中惊愕,便没了打趣的心思,只是边吃自己的热汤面边看着。这会儿善怀走过来,忐忑地要端走那一碗面:“伯伯若是不喜欢,我……”

    杨公公制止了她:“你别听小景儿的,他哪里知道我们这些人……”

    景睨听见“我们这些人”五个字,越发震惊。杨公公扫了他一眼,却笑看向善怀:“向娘子,你有心了。我承你这份情。”

    善怀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哪里的话,只是随手……”

    “随手自是容易,有心却是难得。”杨公公颔首,忽然道:“我听闻,先前你同你那个……前夫闹了点不快么?”

    善怀怔住,连景睨也忘了吃东西,端着碗呆呆看着,以杨公公的脾性,绝不会理会一个不相干的人的私事,如今竟主动问起来,必有缘故,只不知想做什么。

    杨公公道:“你虽说已经离了他,但这等人的心思我最明白,他未必善罢甘休……以后必定还会寻你的晦气。”

    善怀心头一揪,杨公公道:“别急,我已经给你想好了两个法子,你且看看要用哪一个。”

    “两个……法子?”善怀惊疑,此刻大原也顾不得躲了,忙到了善怀身旁,握住她的手,略紧张地看向杨公公。

    杨公公微微一笑,扫了眼旁边的景睨,又看向桌上黄灿灿的炒面,缓声开口:“第一个法子么,就是——斩草除根。”

    景睨因这热汤饼鲜甜,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还未咽下,闻言差点喷将出来。

    好哇,姜还是老的辣。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鱼雷,感谢65169223的手榴弹,感谢一美,巴布,小羊的地雷~

    像是上次说的,写到小景骑马老王骑驴,感觉很可乐忍不住笑起来,又或者上章杨老太放屁,也忍不住要笑,以及我对善怀的感觉,在她极好的本性之外,她身上还有一种令人沉迷类似大地般的宽容温柔,但善怀不是一个人单独存在的,不管是小景也好,大原也好,王桓也罢,还有杨公公,他们都是被善怀吸引,并且围绕着她,或多或少有些改变的人,他们会陪着善怀一起往前,或者给与帮助,或者各自成长变化

    至于老王,作为已经被钉死在前夫位置上的人,他以后会见证善怀的变化,同时会知道以前自己错的多离谱,而且他的“惩罚”,也会“如影随形”

    文章的章节或者细节,就像是些小电波,如果在看这本书的时候接受到感觉到,觉着触动觉着快乐,那就是彼此的波段对上了,而那些琳琅满目的留言和段评,也像是一点点小电波回应着散发着,感觉很奇妙~

    有时候很容易词不达意,就只尽量默默地加油码字就是了感谢宝子们~~

    小景: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小唐:您批条子,我执行

    头角峥嵘·老王:亲爱的唐兄,当着我的面你不是这么说的,果然爱会消失的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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