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茶摊喧哗的刹那, 有三铁监察之称的颜垂缨,正在旁边杂货店二楼上。
他对面坐着个客商打扮的汉子,听见外头骚动, 汉子的眼中透出警觉之色, 蓦地起身:“怎么回事?”
颜垂缨手中端着茶盏, 往外看了眼, 当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之时, 他几乎以为看错。
却依旧面不改色道:“只是几个茶客争执,同我们不相干。”
那汉子眼珠转来转去,道:“方才阁下说自己姓什么来着?”
颜垂缨呵地一笑:“怎么贵使这般健忘, 又或者是不想做这买卖了, 也罢,我的消息千金不换, 你既然疑心,就此作罢,就当我们谁也不曾见过谁。”
他说着起身要走,那汉子反而急了,一把拦住他道:“我并没说什么,只是谨慎起见, 也想不到……大启皇朝的五品官竟是这样的青年才俊。”
颜垂缨道:“大启人才济济, 我又算得上什么,你若能见到那超出一品的人物就知道了。”
“超出一品?”那人疑惑, 旋即道:“莫非说的是传说中那位小景千岁?”
颜垂缨微笑不语。那人啧道:“我们也听说皇帝最宠信他,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可惜又是油盐不进的……”
“哦?难道你们还想走小景千岁的路子?”颜垂缨饶有兴趣地问。
那人道:“总要试一试,万一成了……”
颜垂缨道:“那怎么没成呢?”
那人皱眉,脸色阴沉, 显然想到了不好的过往,含糊道:“总之他很不知好歹,不如谭爷这样通达。”
颜垂缨道:“只怕他年纪还小,所以不知什么是好的……”说话间从靴筒里抽出一张纸道:“这上面的,便是户部开春后往边关的粮草数目。”
那人面上闪过一抹喜色,抬手要接,颜垂缨却挪开:“诶?”
“哈,”那人笑笑,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三千两,各地通兑的银票,谭大人过目。”
颜垂缨摇头道:“三千?莫非是看不起谭某?我可听说,给别人的不是这个数目。”
那人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这……”
颜垂缨瞥着他道:“还是说,我的消息便比别人的贱?要么一视同仁,要么……”
那人犹豫,正欲陪笑,却听见楼下吵嚷之声大了起来,他顿时停口,手摸向腰间正欲起身,颜垂缨手中的杯子一倾,茶水向他面上泼去。
热茶迷了眼,这人大惊,还未动弹,门外已经冲入两个随从,将人一把摁倒在桌上。
那人大叫:“谭大人这是何意?”
颜垂缨将茶杯放在桌上,袖手走到他身旁道:“我这人最恨行事偏私,既然要做买卖,就要天公地道,你惹的我不高兴,就是这么简单。”
那人道:“不过只差了五百两而已,算不得什么,我补给你就是了。”
颜垂缨仿佛不信:“是么?”
那人正欲张口,忽然醒悟过来,望着摁着自己的两人,后知后觉:“你、你……你不是谭……”
颜垂缨一摆手,随从用破麻布堵住那人的嘴,捆住手脚,套上大麻袋,捆猪一样绑了个严实,扛着下楼从后门去了。
颜垂缨瞥了眼楼下,正望见善怀被齐安拉走,且走且不安地张皇回首。
他下了楼,本是远远地跟着,直到看见善怀落了单。
颜垂缨心头一动,不知不觉靠近,却发现一个偷儿撞了她一下,顺手将她的钱袋取走。
颜垂缨不动声色,跟那偷儿擦身而过的瞬间,一拳打在对方肚子上,打的那偷儿一口气上不来,眼前发昏,颜垂缨顺势架着他往旁边墙根上一放,摆出一个低头睡觉的样子,自己拿了钱袋走开。
颜垂缨先前并未见过齐安,但一看他的样貌举止,就知道来历,又看他拽着善怀,便有些猜测。
如今听善怀问是否认识,颜垂缨道:“哦,我同程家有些亲戚相关,就是跟在娘子身旁那个小郎。”
善怀听他说“程家”,一头雾水,听见后一句,才惊喜道:“你是大原的亲戚?”
颜垂缨不语,只含笑点头。
善怀见他人物干净,谈吐有礼,不疑有他,又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大原的亲属,自然高兴,忙道:“我竟不知,大原跟我一起来了的,今日才上学去了。”
“上学?”颜垂缨沉吟:“如今娘子住在何处?”
“是祥福里……第一家那个。”
颜垂缨眉峰微蹙。他是京官,土生土长的,又是监察使,有些京中秘闻,瞒不过他。
又想到方才所见的齐安,心中生出许多不好的念想,可是看善怀并不似那种郁结之状,他便按捺,只道:“乍到了新地方,娘子可还习惯么?”
善怀捏着饼子,有些讪讪地,若说是吃住之类,比先前好不知多少倍,但细想也不是长久之法,而且跟她的本愿相差甚远。
尤其是对于景睨,明明是想离他远些,稀里糊涂又搅合在一起,听他之前的语气,竟像是要常来常往,还说什么房子……难道他真想让自己搬到他的房子里?成什么样子。
善怀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颜垂缨却看到前方路上有人寻来,当下轻轻握住善怀的手腕,拉着她往旁边巷子里一闪。
他生得高大,一转身,正把善怀挡的严严实实,后面齐安的人经过张望了眼,见只是个男子,便自去了。
善怀疑惑:“怎么了?”
颜垂缨笑笑:“我方才问娘子是否习惯,娘子似有难言之隐?”
善怀勉强一笑:“没、没什么……都挺好的。”毕竟才跟人家“认识”,何况自己的那点事,又不是什么能堂而皇之议论的,自然不便说这些。
颜垂缨何等机变,当即转开话题,望着她手中举着的油饼:“方才看娘子似乎对那吃食摊子很感兴趣?”
善怀听他说起,这才精神一振,道:“是啊,我虽然住在伯伯家里,吃穿不愁,但心想自己也该干点事才好……最好有个营生能赚些钱。”
这几日善怀总在思忖此事,当初以为是需要自己照看杨公公,所以随着来了,如今仿佛是别人来照看自己,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她哪里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而且除了这个外,也时常想到家里,虽然已经把金镯子给了向善礼,但一家子过日子,自然不能坐吃山空。
尤其是自己一声不响地就离开了,不知母亲知道后又要流多少眼泪。
善怀心里惦记着,便很想做点事情,最好能有银钱进账,这样的话,至少可以攒下些许,到时候可以托人带回向家村给母亲,至少叫她跟妹妹们知道自己在外头很好。
先前齐安喝茶的时候问起吃食铺子,就是想打听打听这里的情形。
所以在看到那卖油饼的小摊子的时候,才那样感兴趣。
没想到才一个照面,颜垂缨就看出了大概。
而颜垂缨这人,给人的感觉就是温和亲切,他不似景睨般惊艳耀眼,但很温润耐看,身上又有一种天生沉稳、叫人信赖的可靠气息,加上他替自己送回钱袋,又是大原的亲戚,善怀竟不由自主地把心事告诉了。
听她如此说,颜垂缨面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不知想到了什么:“娘子想做吃食生意?这个倒是好主意,只不过……骡马市这里三教九流,情形复杂……”他看着善怀的脸,尤其如善怀这样美貌的妇人,只怕三两日就要出事,颜垂缨却没提此事,只道:“此处做买卖只怕不易。”
善怀点头道:“齐爷他们也跟我说过,只不过我看这里人来人往的,小摊子也多,看着不需要多少本钱的样子,所以我想……”她也是头一次这样打算,万事开头难,又自知没多少钱挥霍,故而要十分谨慎。
颜垂缨哑然失笑:“原来是为这个?”
善怀闻了闻手中的饼,又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怕苦累的,就是对这里并不熟悉,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如今只有这样一个想法罢了。”
颜垂缨略一寻思,道:“娘子的手艺原本是极好的,若真想在这里做吃食生意,我倒是可以帮得上……我这里有一个闲着的门头,因为地角有些偏僻,租金很低,却一直无人问津,若娘子不嫌弃,可以借给你用。这样的话,娘子至少先有个踏实落脚的地方,如何?”
善怀双眼睁大:“是……真的么?可可……”
颜垂缨笑道:“我跟程家虽是远亲,可听说我那小外甥跟着娘子,心里着实感激,本也没什么可谢娘子的,你既然想做买卖,我正好又有闲着的地方,你若是做的好,我那门头也多点人气,以后你若不用了,我再往外租也能容易些,这不是两全齐美么?”
善怀原本想说,才跟他见面,就得这么大人情,不能心安,不料颜垂缨如此善解人意,善怀一阵动容:“我我、我有钱,我给你钱。”
颜垂缨唇角微扬道:“这个不急,左右放在那里也是白白闲着的,等娘子真正筹备好了,开了张赚了钱再说也不迟,只是那屋子空了太久,只怕乱的很,回头我叫人去打扫清理一番……再带娘子前去看看究竟,这些都不必操心,娘子只管想想自己要做何种吃食就是了。”
善怀满心的感激,无法形容,眼睛闪闪地看着颜垂缨:“真是很、多谢……”忽然又想起说了这半晌还不知他叫什么:“您您贵姓?”
颜垂缨见她因为激动,两颊微红,说不出的可爱,便含笑道:“免贵姓颜,颜色的颜,家里排行第三,娘子若不弃,可以唤我一声三哥。”
善怀深深吸气:“颜、三哥……”又道:“不如你随我去祥福里,大原下午便回来了。”
颜垂缨道:“这倒不忙,横竖总会见面,我稍后还有一件事要做,不如这样,我们约个时间,好带娘子去那铺子看看……明日、不,后日此时,在骡马市南门碰头如何?还有,我怕你看不上那铺头,所以……这件事你先不要告诉别人,成么?”
善怀连连点头:“好好,都听您的。”
颜垂缨笑道:“唉,生分了。”
善怀眨眨眼,醒悟,改口道:“都听三哥的。”
两人商议妥当,颜垂缨送她出了巷子,善怀便沿路返回去找齐安。
颜垂缨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也看到前方齐安满脸焦急,猛然见了她,急忙迎上,不知说些什么。
传说中令人望而生畏的三铁监察,此刻却唇角带笑,垂眸看见手中冷了的油饼,试着咬了一口,皱眉摇了摇头:“差远了……”
两个侍从找了来:“三爷。”
颜垂缨吩咐道:“去家里找管事,把市南街角那个粮油铺子腾出来,我要用。”
侍从领命前去。
而那边齐安先前因不见善怀,简直丢了魂一样,猛然见她回来,才又活过来,又不敢责问她,只道:“娘子去何处了,吓了我这一跳。”
善怀道:“我闻见香气,去买了这个饼子。”
忽然意识到自己没给齐安买,于是就撕了一块给他:“齐爷也尝尝。”
齐安哪里看的进这些,只是她一团好意,只得接在手里,道:“已经凉了,娘子回去热热再吃。”
善怀因方才跟颜垂缨见面,大喜过望,甚是高兴,她之前在乡下也常常就这么吃,何况是之前难得的油饼,便道:“不碍事。”
回去的马车上,便津津有味地把那半块饼子吃了,觉着味道还可。
且说景睨早上进宫,径直去御书房见皇帝。
靖信帝一看到他那满面春风的样子,脸色微妙:“你昨儿歇在哪儿?”
景睨笑道:“还能在哪儿,皇上不是知道么,我自然是在家里,不然白辜负了您给的那些宫女。”
靖信帝唇角扬起,又压住:“你可知道欺君是大罪?”
景睨走到跟前,见他那杯茶没动,便拿起来喝了口:“我只知道,若是皇上想对付人,就算不欺君也自有大罪。”
靖信帝眼睛眯起看着他:“别跟朕打马虎眼,难不成,那几个都不中你的心思?要不然你自己去挑,你看中了哪个就是哪个。”
景睨道:“还挑?家里已经有了那一堆,再多就放不下了……何况只管给我这些要废钱的做什么,皇上若想赏赐东西,给我钱就行了。”
靖信帝又惊又笑,放下手中的折子,歪头看着他道:“好好的你要钱做什么?你那月俸也没地方花,难道还不够?”
景睨道:“我虽然有点,可多多益善不是么?皇上不给也成,我把赏赐的那些东西变卖一两件就有了,您可别见怪。”
靖信帝历年来不知赏赐了多少名贵稀罕的东西给景睨,他自己也数不过来,只堆在库房里。
只是因为他自己不缺钱,也不大用钱,毕竟不太往外头走动,所以从不曾想过赏赐他钱财。
皇帝凝视着他问:“说实话,到底想干什么?”
景睨眉开眼笑:“说了就给钱么?”
靖信帝磨了磨牙:“给给,什么时候变成财迷了,赶紧说。”
景睨道:“我要置买宅子。”
靖信帝知道事有反常必有妖,听见这句,略微思忖:“是为了那妇人?”
景睨摇头道:“别管为了谁,难道我不该有一两处房舍?朝中那些官,就算五六品的,也还有自己的宅院呢,我倒是一无所有,简直可怜,说出去都没人信。”
靖信帝喝道:“不要胡搅蛮缠,你从前从来不想这些事,怎么今日就想了?难不成是那妇人给你要什么了?”
景睨脱口道:“她能开口跟我要还好呢……”又咳嗽了声,敲着桌子道:“到底给不给,只管问做什么?不给我就走了,我自己想法儿去。”
靖信帝瞪着他,却见他容光焕发,顾盼神飞,竟是比先前越发神采飞扬、光华潋滟了,可见是发自内心、由内到外地欢喜。
一时间,皇帝把心里那些扫兴的话压下,只叹道:“能公然过来抢劫朕的,天底下也只有你这个小混蛋了。”
景睨摊手道:“说着说着,我又多了一个罪名。”
靖信帝唤了个微胖的内侍来吩咐:“去朕的私库取两千银子。”
景睨忙道:“太少了吧,五千。”
“你难道要买王府么?反了你了!”靖信帝咬了咬牙:“三千,爱要不要,不要滚蛋。”
景睨笑道:“少贵少,有总比没有好,臣谢主隆恩。”他装模作样地行了礼,迫不及待地拉着胖内侍去了。
从皇帝的私库上取了银票,景睨出门交给唐谅,让去置买宅院。
其实以景睨的身份,但凡透露出要宅子,底下不知多少人争着相送,本是不需花一文钱,先前也不乏有人送到他跟前的,只是他目无下尘,又觉着那些东西没用,反而都是人情,哪里肯收。
这次是他头一遭动置买宅邸的念头,自然要认真些。
唐谅拿着这烫手的银票,本来想推拒,只听景睨又道:“过户的名字,你知道怎么写。”
“十九爷,你不会是想要……”唐谅匪夷所思。
景睨道:“我要那个做什么?自然是要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她好像很喜欢姓王的那个院子,杨公公的那个也不错,选个比他们两个都好的。”
唐谅叹了口气,自己找人去了。
景睨打马过朱雀街的时候,迎面却看到一个熟人,两下照面,他笑道:“哟,抢功的舍得回来了?”
“承让承让,”颜垂缨笑道:“无端从哪里来?”
景睨道:“刚进宫了一趟。三哥要去何处?”
颜垂缨道:“回院内,有一件事。”
景睨闻听,知道有公务,便道:“真真是大忙人,快去吧,别耽搁了你建功立业。”
颜垂缨一笑,忽然想起善怀的事,待要问问他知不知道善怀在杨公公的别院,景睨已经脱缰的野马似的冲了过去。
“我在想什么……他怎么会在意这些事。”颜垂缨摇头,也只管去了。
景睨因想着晚上要歇在祥福里,便先回侯府点了个卯,这样一耽搁,便到了午后。
门上小厮把马儿牵了去,景睨熟门熟路地进了二门,却觉着院内堂中,安静非常。
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景睨略微诧异,不由加快步子,穿过中堂,瞧见后院的堂屋里,小孩儿趴在桌边不知做什么。
他放慢脚步,悄无声息靠近,里头大原一无所觉,依旧认真地一笔一划练字。
景睨打量,见他身上穿着善怀给做的那一套蓝色衣裳,桌子上还放着小书包,像模像样。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衣襟上刺绣的那惟妙惟肖的小老虎,憨态可掬,连这一向不被他所喜的小崽子,都因而平添了几分可爱。
景睨正要入内,就见大原拿着一张纸跑到屋内,只听他道:“这是我新写的,好不好看?”
隔了会儿,善怀的声音,轻柔地响起:“果然好看,才第一天就这样有进步,以后一定更好。”
就在这时,身后脚步声渐近,景睨回头,见是齐安亲自端了一个托盘来了,里头竟放着一个碗,闻着甜丝丝的。
景睨闻了闻:“怎么弄这个?给……谁的?”
原来竟是一碗红糖姜水,他一下想起先前在乡下,善怀也曾给自己弄过这个,差点儿就问出是不是给自己的了。
齐安挤出一个笑:“不知十九爷这会儿来了,您要喝么?奴婢待会儿再给您弄一碗,这是给娘子的。”
“哦……我不喝。”景睨没当回事,想起善怀似乎确实喜欢喝这甜甜又有点微辣的红糖姜水,便道:“我端进去吧。”
齐安欲言又止,景睨已经伸手端了过去,迈步进门。
里头早听见外间的动静了,一时安静,景睨端着糖水入内,却见善怀坐在暖炕上,腿上还盖着毯子,毯子上放着个绷子,依稀可见也是绣的小老虎。
旁边炕桌上放着盛五色线、剪子尺子等物的竹簸箩,炕沿上则是一匹展开的蓝色的布。
大原手中拿着一幅字,站在善怀身旁,见他进来,就拎着字跑了出去。
景睨回头道:“跑什么,我还没点评你的字呢。”
说笑了这句,就把红糖姜水端给善怀:“怎么想起喝这个了?”
善怀不语,只是双手接过来。
景睨顺势就挨着她身旁坐下,看向她面前绣了一半的小老虎:“怎么还做?还是给他的?”
他靠得太近,善怀想要往内挪一挪,可身上有东西,又实在不愿意动,只得道:“嗯。”
景睨不满:“他都有了,怎么还给他,给我吧。”
善怀低头喝着红糖姜水,本来不想跟他多言,闻言却忍不住道:“你哪里用穿这个,你身上的都是最好的了。”
“好不好我心里知道,”景睨哼了声,不由分说道:“我要这个,不许给他。这是我的。”
“你不会穿这个……”虽然齐安也赞善怀的女红,但善怀清楚,就算在村里她的针线是出类拔萃的,可怎么也比不上那些正经的绣娘。
“你做出来就知道我穿不穿了。”景睨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状。
善怀眉峰微蹙,轻轻叹了口气,不想跟他争执,又想到他叫人送来的那些昂贵的云锦,就算他不穿,给他做一套也不是什么难事,便默许了。
景睨见她仿佛应承了,心满意足,越发往她身上靠了靠,道:“明日给你看个好东西。”
善怀也没心思问他是什么好东西,趁热喝了大半碗,便放在炕桌上,又去刺绣。
景睨倒是按捺不住:“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
善怀不吭声,垂着头,双眼微闭,一手掐着绷子,一手捂着肚子。
景睨愕然:“怎么了?难道哪里不舒服?”
善怀“嘘”了声,不想叫外头的大原听见:“没事,只是稍微肚子疼。”
景睨看她弯着腰,伏低身子,不像是简单腹痛:“好端端地怎么会……是吃坏了肚子还是……”
正说着,忽然嗅到一点奇怪的气息。
他本来就靠得很紧,屋内又热,他迟疑着垂首,凑向善怀身上又闻了闻,忽然脸色大变:“你受伤了?”
善怀正忍痛,几乎没反应过来。
景睨双眼微睁,面色变化不定:“我闻到、血腥气……”
善怀闻言一颤,脸色立刻不自在起来。
景睨端详着她窘迫难言的神情,想到昨夜的情形,陡然心虚,倾身问道:“难道是我昨晚上……伤着你了?”
他回想昨夜,比之先前已经……极为克制,不算重手。但也难保尽情之际一时疏忽。
尤其看善怀脸色不好,又这样尴尬窘然的样子,再加上她腿上盖着的毯子……更信了几分。
景睨心惊,又凑过去轻嗅,越发确信:“我我、我不知道……你怎么不早说?”
善怀脸上早红了:“不是、没有。”
景睨有些慌张,忙掀开她腿上的毯子,道:“给我看看伤的怎样……”
善怀也是慌手慌脚地推他:“不不,不是!我说不是!”
景睨呵斥道:“我又不动你,只是看看……这是大事,若真伤了要想法儿……你别讳疾忌医!”
善怀本来怕让大原听见了又担心,还好大原因写了半天字,这会儿跑去看母鸡了,并未惊动。
此刻她被景睨拽着,又见他执意要看,那双从未伺候过人的手似乎已经习惯了宽衣解带,不由分说地就要上来。
善怀被逼得无法,死死摁住他的手,极小声地说:“真的不是……只是我……月信来了。”
她的声音仿佛蚊吶,景睨听的半真不真地,兀自疑惑问:“信?谁的信?什么信,跟你受伤有何干系?”
不知为何他一下子想到了王碁,眉毛便拧了起来。
善怀的脸上红的要滴血,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捏了一把:“你嚷什么?”
景睨道:“谁嚷了?好吧,你不让我看,我去请太医来给你诊一诊也好。”
善怀见他就要起身,赶忙紧紧地拉住他,无可奈何道:“小爷,求你消停些吧。”
原来先前善怀回到祥福里后,肚子就疼了起来。
起初以为是在外头吹了风在肚子里,又吃了冷饼子,当即弄了些热水喝,可越来越疼,脸色都不对了。
她只顾强忍,不肯麻烦众人,直到齐安来问午饭,才察觉她的脸都雪白了。
忙要去请太医,善怀执意不肯:“不是大事,不要劳烦……别乱花钱……”
齐安哪里能安心,善怀无法,便告知多半是月信将至。
她从来初潮就有这个毛病,月信并不很准时,但每一次都疼的死去活来。
幸亏齐安知道,赶忙照她吩咐准备了红糖姜水,又叫丫鬟去准备女子月事要用的所有东西。
只不过,这些对于景睨而言,却恍若天方夜谭。
因见善怀总是三缄其口不愿告诉,又死活地不肯叫他看,景睨无法,表面妥协,抽空来到外间。
他叫了齐安,便细细地问起来有关“月信”到底是怎么样。
齐安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太监,有朝一日竟会跟十九爷讲述女子的“月事”,简直是意料之外的折磨。
不过看着景睨那仿佛见了鬼的表情,那张俊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精彩纷呈……齐安觉着似乎也没那么折磨了。
到最后,景睨神色恍惚,得到一堆他本来接触不到的“知识”。
可他还记得自己的初衷,清清嗓子问齐安:“真的不用传个太医?”
齐安道:“本来奴婢也想去请一个来,娘子执意不肯,奴婢不敢违拗……”
“你听她的做什么,”景睨嘀咕了声,抓抓脸:“只喝红糖姜水就好了么?”
齐安搜肠刮肚:“是了,曾听说,热热的揉一揉,就能大大减轻。”
当天晚上,大原带着奇怪的眼神自去里屋睡下。
景睨跳上炕,帮善怀把炕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了,道:“你身上不舒服,不要熬了,早点歇息。”
善怀看他如此殷勤,唯恐又有什么胡闹折腾的招数,那可是真的要死了。
景睨瞧见她警觉疑虑的眼神,磨牙道:“我是牲口么?过来!”
善怀一惊:“你……”还未开口,就被他拉了过去。
闻着她身上那淡淡的血腥气,景睨心头不由地惊跳:“当女子怎么这样……”
善怀没料到会听见这样一句,很是莫名。
只听他叹息般道:“若是我,可真不活了。”一边念叨,一边把两只手用力一搓,然后捂在善怀的腹部,慢慢地揉了起来。
起初善怀还担心他胡作非为,不料竟真的只是在替她揉肚子。
景睨一面揉,一面说道:“我听齐安说了,热热地揉一揉就不疼了。好些了么?”
善怀被迫躺在他怀中,不敢乱动,不知为何,腹中那股湿冷的隐痛似乎真的轻了些许。但终究不好意思回答。
景睨自言自语道:“不要紧,再揉一会儿就好了,若还不好,就一定要传太医来……这如何使得。”
他念叨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道:“真的不是我伤着的?你确认?”
善怀叹道:“不是你。”
景睨松了口气,却又皱紧眉头:“那……真是每个月都要这样疼、还流血?”
善怀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景睨嘴里不知咕哝些什么,却又沉默下来,一声不响,只是不住地揉搓。
屋内极安静,里头的大原也没有声响,桌上已经换了一支新的蜡烛,安静地晕出一片暖光。
善怀的眼睛似开似闭,瞧见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照在墙上,她怔怔地看了会儿,眼皮开始打架。
景睨竟一直没有停,极有耐心地,起初是隔着衣衫,不知何时,就贴了肉了。
但他竟很规矩,手且有力,一直揉的肚子上暖暖的,那股疼似乎也被揉开揉散、消失不见了。
身上微热,颇为受用,善怀竟有些昏昏欲睡。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小宁的地雷~
齐安:我是什么新型百科全书么?
小景:听我说谢谢你,因为你……
善怀:这奶狗子竟然有了新的用处
小景:窝用处可多了
小颜(试探伸爪):其实我也可以……
小景:不你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