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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连名带姓, 景睨叫了一声后,善怀止步,但仅仅只是一刻, 便又头也不回地往前去了。

    景睨双眼圆睁, 似不敢置信, 直直地望着她转过屏风。

    他脚步一动就要追过去, 身后却响起了步夫人惊怒的喝止声:“端儿!给我回来!”

    原来方才古老夫人听着善怀所说, 又看见放在旁边桌上的玉镯,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

    作为侯府的老太君,古老夫人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老祖宗, 就连景睨也不敢如何忤逆。何况已经送出去的东西, 竟被人当面送回来,真是生平不曾遇见的情形。

    步夫人等众太太奶奶们先前就被善怀的话惊到, 有人皱眉,有人私语,有人起身,忽然见老太太如此,忙都围了上来。

    景睨回头,却见步夫人等正围着老太太, 忙前忙后, 给老太君捶背抚胸地顺气。

    二房的太太皱眉说道:“这成什么体统,看把老太太气的, 到底是没见识的村妇。”

    景睨瞪了一眼,二太太讪笑道:“十九,莫怪我们说话难听,头一次上门,就把老太太气的这样……怎么也说不过去。”

    “罢了, ”老太君咳嗽着摆手:“不必这样说,原本是旧疾,跟她不相干……”

    古老太君抬头看向景睨,招了招手。

    景睨只得上前一步,老太君看出他眼神中的焦急,便把其他要说的话压下,只道:“不管怎么样,是你接来的人家,已经天晚了,到底还要你好好地给送回去才妥当……有一些话,少不得等你送了人回来,我再说给你听。”

    侯府之中,虽说是一家子人,但也各有心思,从小对景睨最好的便是老太君了,连他的生母步夫人也不如。

    更且老太太有一样可贵之处,她虽是高门出身,却性情豁达,也不是那种自恃身份就不知疾苦,不通情理的。

    景睨闻言,这才忙答应了声,后退两步转身。

    身后,不知是谁低低嘀咕了一句:“老太太也太仁慈宽厚了,我看这妇人如此无状,不知好歹,便是被十九爷惯坏了……要不是十九爷,敢这样当面冒失顶撞,必定难逃一顿打,何况她那样的身份,哪里能进我们……”

    景睨且往外走且回头瞥了一眼,里间说话之人本以为声音已经很低了,撞见他如刀的眼神,顿时噤声。

    出了门,却见眼前院子静悄悄,已经不见了善怀的影子,景睨深呼吸,拔腿追了出去。

    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下午跟老太君说的时候,明明只说悄悄地先把人带回来看一眼,他以为这是自己的一点私事,哪里想到各房的太太奶奶几乎都来了,七嘴八舌地又说起了进府不进府的事。

    到底是他把事情想的简单了。

    更没想到善怀的衣着,竟也会被拿来说事。

    景睨不是没想过让善怀好生收拾收拾,可又担心这样做会让她紧张抵触。何况他习惯了善怀这幅打扮,也相信老太君不是那种只看外表的人,没想到善怀只是换了一件衣裙,竟又成了错,也许她若是不换,又会被指责没有礼数衣着寒酸罢,说到底,还是府里的人有心挑剔,故而不管她怎样,他们都会挑到错。

    又或者,他们根本不是冲着善怀,只是冲着自己,毕竟平日他无法无天惯了,从没有人敢管,如今总算有了个他看在眼里而这些人似乎能管的人进门了,便都抖起威风来,哼。

    比如二房太太跟方才他离开时候说话的,多半是因为他打了他们的心肝肉景栎,这些人无处撒气、借题发挥起来了。

    景睨觉着心里似乎有一团火,往外赶的时候,才逐渐意识到今晚上自己似乎做错了,他本该好生打算打算。

    大概这这几天过的太恣意舒心……让他失了警觉。

    内院找不到善怀,景睨心里有些慌张,偏偏往二门的时候,迎面有个人来,几乎撞了满怀。

    定睛之时,正是三房的十四堂兄,一边走一边回头打量,两人一个猛冲,一个回头,冷不防撞在一起。

    景睨稳住身形,景十四踉跄退后好不容易止步:“十九……你这是……”

    “有事。”景睨简短地扔了这句,纵身往前掠去。

    景十四爷在后望着他的身形匆匆,不由若有所思道:“莫非那娘子当真就是传闻中……被他瞧上的,啧,果真有几分姿色。”

    身旁小厮道:“十四爷着急回来,莫非也是因为听说了老太太要见那位娘子,所以瞧个新鲜?”

    景十四笑道:“稀罕,别说这府里的人,你就问问整个京城里的人,哪个不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国色天香的小娘子竟能入了这个混世霸王的眼?”

    小厮道:“方才她低着头、走的又快,没很看真切,只觉着虽生得美,倒也没到倾国倾城的地步,竟真能把十九爷迷得这样?”

    “你懂什么。”景十四哼了声,手抚过下颌回想方才惊鸿一瞥。

    他确实是因听说了消息,特意赶回来看看情形的。

    当瞧见那道影子从内院走出来,几乎没看直了眼睛,夜影中鹅黄柳绿,红绡束着乌云,清水芙蓉的脸,眉若远山黛不画而翠,唇若樱桃绽不涂而朱,世间有几个这样天然的绝色?

    灯影夜色里她跑的很快,裙摆飞扬,红绡飘拂,简直如同宓妃踏着洛水而来。

    景十四爷风流性情,什么秦楼楚馆,行院船坞,见过多少美貌佳人,自问今夜的女子,竟是第一流的。

    想到方才景睨神不守舍的样子,景十四不由笑道:“啧,他竟也有今日……原本还以为他……”

    景睨冲出了大门,心凉如水。

    他本以为总会在这里追到善怀,谁知左右一看,竟仍是不见人。

    回头看向门房:“先前同我回来的娘子,你们可看到了?”

    门房原本不敢靠前,听他问,才忙上前道:“十九爷莫要着急,方才那位娘子确实出了门,是往西去了的……”

    景睨闻言,即刻就要追过去,门房又叫道:“十九爷莫追了,那娘子上了马车去了的,十九爷如何能追的上?”

    “马车?”景睨回头:“谁派的车?”

    门房一惊,低头道:“回十九爷,不是咱们府里的车,只是远远地看着车上的灯笼上是个‘祥’字。”

    景睨听见不是侯府的车,心中一紧,听了后一句,才又放下心来,

    杨公公祥福里的宅子的车,挂的就是“祥”字灯笼,毕竟杨公公是内侍,就算在外置买了宅邸,但行事不肯张扬,别的有车的人家、所挂灯笼多半都是家主的姓氏,比如侯府的马车,便是“景”字,杨公公的车只用一个“祥”,自是祥福里第一家的意思,又低调,寓意又好。

    景睨本来想即刻追上善怀,谁知阴差阳错,刚要吩咐人备马,忽然又打住。

    今夜弄成如此情形,确实有他考虑欠妥当的错,但善怀……回想她在老太太面前说的话,景睨心中不禁又有几分冷意。

    当初在金沙县,她就说过这一类的话,上了京后在祥福里,也提过一次,这两日倒是不说了,他便以为她已经打消了那个念头,至少也该是转淡了才是,毕竟两个人“好”的那样。

    也正有这般的“错觉”,景睨才毫无提防大大咧咧地把她带回来,没想到,她一直都不声不响,沉默寡言的,却在关键时候站出来,给了他一记耳光似的。

    她确实入了他的眼,他也确实难舍难分,所以在金沙县的时候就想把人弄到京内,到了京内又想把人弄到身边,为她打算,置买房舍,给大原找书塾,都是为了她。

    但是她……夜风吹到额头上,景睨又想到她闷不做声地在外头弄了个铺子,再加上今晚的事,当着老太君的面她竟一点情分都不留,胸中一时愤闷起来。

    他又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人,怎么在她而言,却像是个说扔就扔、恨不得早点扔了的?

    先前出门之时,府里那一句嘀咕“是十九爷惯坏了她”,不觉又跳了出来,当时听了这句想杀人,现在想起这句,却很是诛心。

    景睨望着长街,早不见了那辆车。终于长吁一口气,转身先行回府。

    里头老太君安定下来,把身边众人陆续都打发了,步夫人在出门之时,看向景睨:“你看你找的,是个什么人……”

    看他面似冰雪,便止住了话头,只肃然道:“罢了,只不许惹老太君生气。”

    等众人都走了,古老太君把景睨唤到跟前:“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不是叫你先把人送回去么?”

    “那里有人来接走了。”景睨问道:“您觉着怎样?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老太君靠在榻上:“老毛病了,一旦入冬就要咳嗽,你不是不知道。”

    细细端详景睨脸色,也看出他面上透出的几分恼意,便缓声道:“我看那孩子,倒是个不错的,眼神很清正,相貌也似是个有福气的……”

    景睨不语。

    老太君试探着问:“出身差些,不打什么紧,可……怎么竟还是嫁过人的?你之前就知道么?”先前众人便七嘴八舌,猜测是不是善怀瞒着景睨、欺他没什么经验,故意用手段勾引骗了他。

    景睨道:“我自然知道。”

    他猜到老太君要问什么,想了想,索性就把跟善怀之间如何遇上的事差不多都告诉了,道:“我同您说了,只为让您知道,不是她对我耍了什么手段,只是阴差阳错罢了。”

    老太君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叹道:“怪道她说是一笔糊涂账呢,果然是这个意思。”叹了这句又望着景睨道:“这么说来,你也不是故意要坏人家清白的,但事情已经做出来了,她偏又和了离,按理说纳她入府,难道不是极好的安排么?在我们这样的人家也并不委屈了她才是,她为何不肯?”

    景睨沉默。老太太猜测道:“莫非……是之前遇人不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说了这句,见景睨不吱声,老太太又道:“不管是为什么吧,瞧着她是个外柔内刚的,既然她不肯,那用别的法子补偿也罢了,她既然已经和离,出身又是那样,想必有些艰难,给她几千银子,她不会不收吧?对了,你真给她买了一处宅子?”

    景睨闷闷道:“买是买了,是瞒着她的,给她也不肯要,至今还从未去过一次呢。如今她自己在骡马市弄了个铺子……也没有用我一文钱。”

    老太太愕然:“哦……我先前握她的手,还奇怪怎么那样一个美人,手却那样粗糙……竟是要做这些……也是个有骨气的,只是这命数有些不好。”

    屋内一时鸦默雀静,只有熏炉里的香烟袅袅。

    外间不知何处,传来猫儿打架的声响,呜呜呀呀,听着十分激烈。

    老太君思忖半晌,悄然问道:“都是我在说,你到底打算以后如何?”

    景睨转开头。

    老太君道:“端儿,她先前当着我们的面,说了互不相扰的话,你觉着是真心的,还是被府里他们的话气到了,才赌气说了那些的?”

    景睨心里明白,却说不出口。

    老太君毕竟年纪大阅历深,便明了几分,握住他的手道:“你年纪小又未见识过,这娘子也着实不错,你心爱她,是理所应当的……只不过你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若是对你没心,你难道要死缠烂打么?我们这样的门第,不兴那种强取豪夺的行径,就算是你……在京内行事素来肆无忌惮,常常被人指摘,但那种欺男霸女强逼良人的下作路数,却也从未有过,以后也不能有,你听清楚了么?”

    老人家苦口婆心,明明身上不适,还撑着说这些话,景睨只得应承:“知道了。”

    善怀脚步飞快。

    她毕竟是头一次面对这样的场合,虽表面看着平静,心里却不住地发颤。

    那几句话说完,似掏空全身力气一般。

    直到出了门,被冷冷的夜风一吹,整个人一激灵,想到方才当着他们府里长辈的面说了那些话,又想到景睨连名带姓的含怒唤自己,不由打了个哆嗦。

    当即想也不想,慌忙撩着裙子往外就跑。生恐景睨下一刻出来将她抓住。

    幸亏进来的时候她留心打量过,而往外走的路也不算复杂,一直出了侯府大门,已经有些气喘吁吁,慌不择路地往西边疾走。

    沿着墙根,还未出侯府的院墙范围,就听见马车声响,善怀本想避开,谁知马车停下,有人打开车门:“向娘子。”

    车厢外挂着一盏带着“祥”字的灯笼,颜垂缨的脸被灯笼光照的格外温润。

    这个时候,善怀如同看到救星:“三哥!”

    颜垂缨本端详她的脸色,看她这般反应便了然,当即俯身抬手:“上来。”

    善怀想也不想伸出手去,顺着往车上一跳,侧身坐在车辕上,转身上来,进了车厢。

    “三哥怎么在这里?”善怀疑惑地问道,“这不是祥福里的马车么?”

    颜垂缨笑道:“说来也巧,我有一件事想要找你,去了祥福里才听闻你来了侯府……齐爷因夜晚风冷,借了车给我,正好回家里经过此处,又正好遇到你。”

    善怀得了这句,不疑有他,倒是松了口气。

    颜垂缨敛了笑,轻声问道:“听闻十九带你去见府里老太君,怎么你一个人出来了?”

    善怀张了张口,先前在堂中说话的勇气仿佛都在刚才那一通乱跑中跑没了,肩头沉落。

    颜垂缨问道:“难道……有人为难你了?”

    善怀摇了摇头:“也不算为难,只是他们高门大户里的人,哪里看得上我这样的出身。我也并没有想要攀附他们的心意,所以……就趁机说了。”

    颜垂缨的眼睛睁大了几分:“你、你说了?怎么说的?”以他的教养,本不会这样刨根问底的问,何况是人家的私事,但他竟无法按捺。

    善怀苦笑道:“还能怎么说,不过是说跟十九爷没有什么,以后大家互不相干就是了。”

    颜垂缨不语,只顾盯着她看。善怀道:“三哥,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颜垂缨才说了一个字,忽然仰头轻笑了几声:“我啊,我是佩服你竟然有这样的胆识,你怕是天底下头一个、敢这样对十九的人了。”

    善怀忍不住又抖了一下,刚才一通狂奔,不觉着冷,此刻坐着不动,反而觉着身心发冷。

    颜垂缨忙从旁边拿了自己的披风,抖开给她披在身上。

    善怀望着他的动作,忽然道:“三哥,你为什么对我这样照拂?”

    颜垂缨一怔。

    善怀道:“你、真的是大原的亲戚么?”

    起初善怀确实毫无怀疑,但先前齐安见了颜垂缨,格外恭敬,加上大原读的那书塾又是颜家的,已经有些可疑。

    而景睨找到骡马市的时候,偏偏又说了声“三铁监察”之类的话。

    颜垂缨微笑道:“我倒也不是扯谎,确实同他有一点亲戚相关……不过我想要照拂你,却也的确不是因为他。”

    “那是为什么?”

    颜垂缨不语,只是抬手入怀中,顷刻,拿出了两块叠的很整齐的东西。

    善怀望着他手中之物,隐约觉着眼熟。颜垂缨将其中一块展开,放在旁边小桌上,道:“这是一枚鸡子。”

    又将另一块儿大些的徐徐打开,铺平:“这……是四个韭菜盒子。”

    善怀正盯着第一块发怔,觉着十分眼熟,洗的发白又有些薄了的麻布帕子,不正是自己之前在乡下时候用的么?

    可若是自己的东西,怎么会在颜垂缨手中,又听到“一枚鸡子”越发莫名,直到颜垂缨说出“四个韭菜盒子”。

    善怀看看第二块大些的巾子,又看向颜垂缨,忽然惊道:“你、你难道是那个……”

    颜垂缨笑容清浅:“想起来了?是,我就是那个、乞丐。”

    当初在金沙县,善怀才搬到了王碁的那所宅子里、要去县衙的第一天,摸到一个鸡蛋。

    因心里已经跟王碁生分了,所以也没打算留给他,只用帕子包了,想自己拿了去县衙煮了吃,谁知路上,看到角落里的披着麻布袋的乞丐。因担心那乞丐饿死,便放在他怀中。

    至于第二块,则是做韭菜盒子的那天,原本那四个韭菜盒子是给王桓的,谁知王桓不在,又想拿去给门房和小六,可又看到那乞丐。

    马车微微颠簸,颜垂缨靠在车壁上,双眸一片暖色:“现在总该明白,我先前说的话是何意了吧?就如你那天给我那四个韭菜盒子时候说的一样,你觉着门房他们未必非得吃那个,毕竟不会饿着,但若一个乞丐若是吃不到东西,恐怕就会饿死,所以你给了我。”

    所以先前善怀问他为什么在铺面的事这么帮她,颜垂缨曾说:“对你来说,或许这是极大的事,对我而言,却是举手之劳,正好我也乐意如此,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么?”就是指的善怀愿意救“乞丐”一把这件往事。

    真相大白,善怀做梦也想不到,那个她担心会熬不过这个冬天的乞丐,竟是眼前的颜三爷。

    “可是您好好地怎么……”善怀双眼溜圆,不解。

    颜垂缨不动声色地重新将桌上的帕子收了起来,道:“想来你也知道,我在御史台任职,偶尔会出京去查一些案子,为了查案需要,自然会有些非常手段。”

    善怀回想当时的情形,摇头道:“那也太辛苦了些。”

    颜垂缨笑道:“不辛苦,我办案,如同你开铺子、或者干活儿是一样的。”

    善怀道:“那怎么能一样,三爷干的都是大事。”

    颜垂缨含笑注视着她:“我告诉你实情,可不是让你跟我生分了的。当时你以为我是乞儿,却丝毫不嫌的去接近,如今我好端端地,你却要避讳了么?”

    善怀改口唤道:“三哥。”

    颜垂缨道:“这才是,既然认了我这个兄长,就不许讲别的了,那铺子你也只慢慢地经营,不用着急别的。比如那张借据,以后不许再弄。”

    善怀连连点头,忽然想起来:“是了,三哥这么晚了去祥福里,是有什么事?”

    颜垂缨道:“哦,其实不是大事,只是大原让我转告一句话。”

    “什么话?是他有事?是不是去了不习惯?”善怀又有些紧张。

    颜垂缨呵呵了两声:“放心,那孩子精灵的很,而且经过先前的事,如今学堂里的孩童跟他都极好,他叫我来转告的,是学堂里的孩童都要跟他一模一样的那刺绣小老虎的书包,先要十个,他还说了,价钱他已经定好,暂且每个六百钱。”

    善怀越发惊愕:“六、六百钱?”

    十个的话是多少,是……是六两银子?

    这数目简直是一笔巨款,几乎超过善怀能算的范围,糊里糊涂,眼前都是铜钱的影子。

    之前大原说那些人要衣裳,一两银子一套,她还觉着大原漫天要价,如今又弄出书包,顿时把衣裳比下去了。

    颜垂缨望着她呆怔的样子,忍笑道:“他的书包我也看过了,着实是绣的好,憨态可掬,又极精神,很值那个钱,你只管给他们做,还有就是……之前我那侄儿也想要一套衣裳,他是个好孩子,先前那些孩童闹腾的时候他也并未参与,倘若你有空,便给他也制一套,如何?”

    善怀只顾点头,恨不得立刻动手:“好好,我会尽快。”

    颜垂缨垂眸看向她的手,望着未曾养好的一双手,面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道:“不着急,不要熬夜,别累坏了。”

    “这点小活计罢了,哪里就累了。”善怀一想到做出这些来,便能把先前从粮油铺子拿的东西的欠款还了大半,心里就快活。

    她先前上车的时候,神色仓皇,如今面上却又现出光辉来,笑意盈盈透着真心的欢喜,越见可贵。

    颜垂缨看了会儿,转开头去,眼见已经到了祥福里了,颜垂缨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心想你这图样子好虽好,只是怕被人仿照了去,而且既然出自你手,总该叫人知道是什么人做的,不如留个标记在上头。”

    善怀似懂非懂:“什么标记?”

    “就如同一副字画,必定有字画家的落款,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出自谁手。”

    善怀恍然大悟:“那我要留个什么标记呢?”

    颜垂缨道:“别的标记也容易被仿了去,我有个想法,你觉着之前食铺那副匾额上的字如何?”

    善怀即刻赞道:“自是很好,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字。我还是头一次知道,我的姓写起来也那样好看。”

    听着她这真心的夸赞,颜垂缨面上的笑影越发深了几分:“既然这样,那我就来毛遂自荐,我的字虽不算一流,但……还算拿得出手,等给你写一个,你照着绣出来,如何?”

    “那就再好不过了。”善怀脸上泛红,十分喜悦。

    马车停下,颜垂缨先下了车,又扶着善怀,她却挪到车边上,蹲着身子轻轻地往下一跳。

    颜垂缨见她如此唐突,忙要护住:“小心。”

    “不打紧的,”善怀已经双脚落地,颇为稳当,抬手撩开鬓边的发丝,扬首笑道:“我原先在家里地头上,也常常这么跳来跳去,习惯了,不会摔着。”

    先前景睨来接,小天还特意放了脚凳,其实善怀一跳便能坐上去,很容易就能爬到车上。

    颜垂缨看着她笑面如花,灿烂的像是早春的花开,不由也笑了:“却是我少见多怪了。”

    此刻门房早听见动静,过来迎接,颜垂缨道:“我索性进去……给你写了字再走。”

    善怀求之不得,两人向内的时候,齐安得了消息迎出来,隔空跟颜垂缨目光相对,笑道:“三爷这么快又回来了。”

    颜垂缨道:“正巧碰到了向娘子,替她写两个字。”

    齐安忙道:“这可是大好事,三爷的字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不知我有没有这个眼福跟着看一看?”竟是半点不提善怀同景睨去侯府的事。

    善怀原本还有点不自在,见齐安仿佛失忆、不记得景睨来接自己的事了,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齐安准备了笔墨,颜垂缨又忖度了片刻,方提腕运笔,慢慢地写了一个字,竟是个:善。

    颜垂缨道:“虎乃百兽尊,所以用娘子的这个字来冲和其威煞。”

    齐安先不由赞道:“劲健柔韧,天质自然,意境韵味都佳,妙!”

    颜垂缨说着,又另外写了一个很小的,在上下各自添了一笔圆弧,说道:“儒家跟佛家向来有‘圆善’的说法,讲究德福一致,比如《论语》中言:周有大赉,善人是富。”

    善怀双眼放光,齐安笑问:“那为何不是将这个字完全圈起来呢?”

    颜垂缨道:“正因如此,才应了善无止尽,德福一致之意。”

    齐安忍不住拍手道:“果然不愧是三爷,这般设计同诠释可算是巧夺天工了。”

    颜垂缨询问善怀:“娘子觉着如何?若使得,便依照这小字刺绣便可。”

    善怀搓搓手,不知该怎么表达心中的喜悦:“好极,我很喜欢,多谢三哥为我费心。”

    颜垂缨把手中的笔放下,唇角扬起:“你喜欢就好。从此后,这便等同于你独家的小印章了。”

    善怀喜不自胜,看了又看。

    到底时候不早了,颜垂缨留了字,并未再坐,齐安便送出门去,且走且轻声问道:“三爷,侯府的情形不妙么?”

    颜垂缨道:“幸而你告诉了我,不然……”想到善怀一个人急急忙忙地仿佛逃跑的样子,心里竟有些不自在。

    齐安眼中流露几分忧色,道:“我便料到十九爷家里这样的门第,是难进的。本盼着是我多心,没想到……还是不免。”

    颜垂缨转头看向他,想说什么,却还是止住。

    先前因白日景睨突然到了骡马市,颜垂缨不想同他冲突,只是担心善怀,便借口大原的事过来查探,谁知齐安告诉他,景睨带了去侯府了。

    颜垂缨当时并没多想,只要离开。

    谁知齐安道:“夜里风大,三爷还是乘坐这里的马车吧,横竖也只是闲着。”

    颜垂缨以为他是献殷勤,本要拒绝,齐安却仿佛无意般道:“我记得去颜府的路仿佛要经过景泰侯府,倘若遇到了娘子……也可以捎带回来,遇不到也不亏。”

    这一句话才惊动了颜垂缨。此刻颜垂缨早明白了齐安可不是随口说说而已,他是担心善怀,但无计可施,因此见颜垂缨来到,才想借他之力以防万一。

    颜垂缨是清流人家,本来跟宫中内侍是有些“天然相冲”井水不犯河水的,又素来听闻齐安是杨公公手底下的得力内侍,为人有些阴狠,因此当初误以为善怀是被齐安强迫,颜垂缨才会主动现身想帮善怀。

    可没想到,这名声很不好的太监,竟然会对善怀那样细心。

    不过想想也就了然了,就连他这样“铁面”的人,不也为了她而一再破例。

    无非是她值得而已。

    就是不知道……景泰侯府那个小霸王,到底是想要如何。

    善怀回到房中后,洗了手脸,便开始整理刺绣。

    一直过了子时,齐安前来查看,看到窗棂纸上她低着头正自用功,不由咳嗽了声,提醒:“娘子,早些安歇吧。”

    善怀答应了声,怕齐安担心,又绣了会儿才终于放下。

    她这般忙碌,心无旁骛,便顾不得去想侯府的事了,加上着实累了,东西一放,靠在被褥上便睡了过去。

    模模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善怀隐约察觉身旁窸窸窣窣,她有些睡迷糊了,又因困倦,便没有理会,谁知一股微微的凉意沁来,鼻端嗅到一点略觉熟悉的冷香,善怀若有所觉,睁开双眼,却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深水鱼雷,感谢一美宝子的地雷

    小颜:爱小善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小景:是胡话宝宝不听

    善怀:哪里跑来一只大老鼠

    小景:是窝梦游了求抱住

    老王:拿出打我的气势来哇,不能只我一个人挨揍

    小唐:大意了只关住他的人没堵住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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