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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眼前是开着的门, 光从院子里照进来,晃得王碁有些不真切之感。

    他对王渼的唤声置若罔闻,直到快到门口, 一只手从柜台内探出来挡住了他:“客人……止步。”

    齐安掀起眼皮看了看王碁:“后面是厨房, 闲人免进。”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 正拿捏到一种不会叫人反感、而会叫人知难而退的分寸上。

    王碁止步:“我……”

    此刻里间已经没了声响, 王碁侧了侧头, 没再听见动静。

    或者,真的只是他生出幻觉。

    王碁回头看向桌上那碗热汤饼,必定是“睹物思人”的缘故了。

    正好王渼也端着碗, 疑惑地看着他, 王碁即刻反应:“抱歉。”向着齐安一点头,转身回到桌上。

    王渼想到上次秦弱纤没吃的那碗热汤饼, 又见王碁也神不守舍,心里不由生出一丝期盼:要是哥哥也不吃,那他可就赚了。

    让王渼失望的是,王碁盯着那一碗吃食,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埋头吃了起来。

    他没法否认, 味道着实很熟悉, 但他没法承认……不可能,善怀离开自己, 只会更惨,怎么可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于京城中立足,且开了店呢。

    王碁原本还打算等稳住脚跟,就打听打听善怀的下落, 毕竟,他可还没死心呢。

    在这种复杂的心情中,王碁吃完了那碗热汤饼,跟王渼出了店。

    站在门口,他转头看了眼头顶的匾额,字是好字,不输名家。那怎么可能是善怀,她既然是跟着老内侍走了,这会儿要么是在伺候人,要么是被人欺压,哪儿会如此自在。

    必定是巧合,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齐安见人走了,倒也没很在意,趁着善怀没那么忙碌,便拐入廊下:“昨晚上瑞儿跟冬梅把东西拿了回去,我叫他们先放在你们那房间里了。等你回去自收拾。”

    善怀道:“又让齐爷费心。”

    齐安笑笑:“我费什么心,只不过,听冬梅说你昨儿做的那喜饽饽极好,那施押官夫人十分喜欢,倘若如此,恐怕以后还会有来找的。我心想你一个人实在忙碌,到时候也未必忙得过来,不如叫冬梅跟着你身边,学学本事,打打下手,如何?”

    善怀说道:“我知道的有限,也谈不上什么本事,冬梅姑娘若愿意跟着,自然使得,就是怕累到了她。”

    齐安低笑出声:“这算什么累的,何况学会了也是一门手艺。”

    昨儿晚上冬梅回去之后,杨公公还特意叫了她跟瑞儿近前,询问在外头的情形,两个都事无巨细说了。杨公公听闻景睨最后冒出来,丝毫也不惊讶,倒是听闻善怀做了喜饽饽,颇有些留意。

    冬梅见他感兴趣,这才大着胆子,绘声绘色说了那些喜饽饽的样子之类,又道:“起先娘子让瑞儿去寻那什么栀子粉艾草粉的,奴婢还不知如何呢,后来做出来才知道,真是美到人心里去。”

    其实若说起那些喜饽饽有多精致,倒也谈不上,毕竟善怀准备的时间有限,也没有十分精力去精心雕琢,但那些本来不起眼的颜色配在一起,又是在饽饽上面呈现出来,竟透出一种很稚拙却令人眼前一亮、直入人心的美。

    杨公公眼中透出几分神往,不由道:“说起来我也想到,曾几何时,我小时候,家里也用艾草汁子做过一些喜饼,又叫巧饼的,有绿色,也有红的……”

    他看着冬梅,忽然道:“你这趟跟着出去,觉着如何?”

    冬梅不知他是何意,忖度着,只好实话实说:“娘子为人最好,又和善又温柔,奴婢很愿意跟着她。”

    杨公公道:“既然这样,等她回来问一问,若她愿意,你就从此跟着……好生帮着,好生照看。以后兴许,另有一番造化。”

    冬梅微震,心中隐隐透出几分喜欢:“是。”

    店内,齐安同善怀说罢后,跟着善怀来的那小天儿的随从道:“娘子,好回去了。”

    齐安早留心到这人,就在院中廊下站着,也不多言多语,一看就是杀过人手上沾过血的狠角色,至于是哪里来的,从善怀昨儿晚上在哪儿就知道了。

    如今听了这话,正要开口,却见店门处人影一晃,有个人走进来。

    本来以为是客人,细细一看,却是“熟人”。

    原来这来人,正是颜垂缨身边管事,先前来送花篮的也是他。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个微胖白净,看着三十开外的,一个像是小厮。

    善怀忙要请他到后院小房中落座,那管事摆手道:“娘子这里忙,不敢打扰,我这次来,是奉了三爷的意思,三爷听闻娘子昨儿出了外差,知道您有些忙不过来,便叫我带这位周厨过来。”

    那面孔白净微胖的男子忙笑着点点头:“向娘子好。”

    善怀正疑惑,管事道:“周厨是我们自家酒楼上的,可靠老成,算是半个熟手,娘子若临时有事,照看不到店内的情形下,便叫他在此权且应急就是,这样也不至于左右为难,束手无策的。”

    善怀闻言心中又惊又喜,她正担心景睨如何,但又觉着不多会儿就要正午,自己竟是分身乏术,没想到颜垂缨如此心细。

    昨晚上并不曾见他在施家出现过,想必是从哪里听说的。

    齐安闻听,也不禁暗暗称奇,颜三爷做到这一步,真是令人佩服,而且正好“雪中送炭”,善怀这会儿可不正是“左右为难”的时候。

    善怀忙问道:“那周师傅若在这里帮忙,自家酒楼那边呢?”

    周厨自己说道:“不瞒娘子,我是跟着那边的师父学了十年,近来才肯叫我独当一面,所以那楼里并不缺我一个,师父叫我到这里帮忙,也是历练,娘子若不嫌我手艺粗糙,就许我留下搭把手。”

    齐安听的明白,不等善怀开口便道:“呵,三爷当真是算无遗策,真真及时雨一般,正好解了娘子燃眉之急了。”

    又悄悄对善怀道:“他们的酒楼是朱雀街上那家老字号,周师傅学了十年才出徒,比寻常酒楼的大厨还要出色,娘子只管放心就是了。”

    善怀道:“话虽如此,怎么好意思劳烦?”

    齐安笑道:“三爷已经特意叫送来了,您这会儿若打发回去,谁的脸上也不好看啊。”

    善怀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当下便道了谢,又说了些店内的情形,这才跟着那随从出门。

    岂知前脚善怀上了马车去了,后脚店内又来了一个年长些的婆子,入店来不忙着要吃的,只是四处打量,好像很留意后灶的情形。

    齐安瞧在眼里,不动声色,那婆子走到柜台前,望着齐安笑道:“敢问这里的掌柜娘子何在?”

    “客人要吃什么,跟我们说也是一样的。”齐安假装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老婆子道:“并不是,我也是这条街上的……听闻这里新开了店面,所以过来认识认识。”

    齐安一拱手:“失敬,不知贵姓,又是哪一家铺号?”他以为是同行来如何,但觉着这妇人的态度又不似,比起店,他好像更在意“掌柜娘子”。

    婆子道:“免贵姓陈,街口的凉茶铺子便是老身的。”

    齐安扬眉:“原来是苏掌柜,您来的不巧,我们娘子正好出门。”

    陈婆有些失望,眼珠转动:“您是账房先生?不知跟向娘子是……亲戚?”她琢磨着,试探问。

    齐安打量她的脸色,心底猛然有了个猜测:“哦,是远方亲戚,在这里帮忙的。”

    陈婆好像很松了口气,呵呵一笑,又道:“据我所知,这铺子原先是颜家的,原本干的好好的,突然就换了人,想来……这向娘子跟颜家,也是有些亲戚关系了?”

    齐安也呵呵笑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是后来的。只管算账。”

    老妇人识趣地没有再问下去,只笑了笑道:“叨扰叨扰。”

    她转身出了门后,有个在店内喝热汤饼的说道:“齐账房,你可要留意了。”

    齐安道:“哦,这话从何说起?”

    那客人道:“方才来的那位陈婆婆,除了开茶水铺子外,还兼做一门营生,就是说媒拉纤。”

    齐安起先早有猜测,此刻便笑道:“哦,那可惜了,我并没有想要成家之意。”

    客人笑道:“哪儿是您啊,必定是冲着向娘子来的。您有所不知,这几日街上都传遍了,说是花枝一样的小娘子在这里开了铺子……如今谁人不知。必定不晓得是哪个人看上了,所以她来探探路。”

    齐安笑笑:“原来是这样,我当怎么不吃饭,只管问东问西的呢。”

    随口应付了这句,心中冷笑。也不知是哪个人这么慧眼独具的,可惜,假如真的起了贼心,倒要看看怎么能过小霸王那一关吧,反正他不必操心,只等看戏就是。

    且说善怀乘车往新宅而去,她并不认得路,一路上掀开车帘看出去,依稀瞧着是往东城的方向,越走,越见繁华景致,比骡马市那微微杂乱的样子更不可同日而语。

    原来当初置买的时候,景睨交代过,要那距离侯府跟皇宫都近的地方,故而最终才选了此处。

    下了车,善怀左右张望,此刻已经完全迷了路。正在打量,忽然见东边有一辆颇大的马车驶来,她本以为是经过,谁知正好停在了门首旁边,车门打开,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探身而出,四处打量了一阵,徐徐从车上下地,而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善怀只顾打量,见这些少女统一装扮,但个顶个的美貌,虽然高矮胖瘦略有差异,但越发显出千姿百态的美。

    毫不夸张地说,恐怕在他们县城里能找到的最好看的姑娘,也不过如此了。

    善怀惊愕中,那几个少女有的也看见了她,但更加留心到她一身的粗布衣裙,加上头上裹着帕子,不施脂粉,又是才做完了饭过来的,身上隐隐有些灶下的气息,少女们面面相觑,只当是来的厨娘,低低说笑着,打量着门首入内去了。

    善怀反而落在了后面,她打量着这些鱼贯而入的少女,心砰砰地跳快了几下,忍不住问那陪自己回来的亲卫道:“她们是……是做什么的?”

    那亲卫是跟着小天出入的,对于侯府的事情自然也有些了解,偏偏他不是个会转圜的性子,有些直来直往,便道:“这几位,都是皇上赐给十九爷的。”

    善怀咕咚咽了口唾沫,之前听说景睨在宫里,还只是猜测,又不敢“多”猜,如今听了这句,彻底心死。

    “赐、赐给他……”她喃喃地,不知该说什么。

    亲卫虽知道景睨跟她的关系,但也不过一知半解,哪儿知道其中牵绊,自是没什么忌讳,便道:“她们都是宫内的宫女,也有几个女官,天大的福分才被送到十九爷身旁,要能做个侍妾之类的,越发造化了。”

    善怀回想着方才那些女子的样貌举止,不觉着自己哪里比她们强,低头看看身上的衣裙,有些粗糙的手,眼前那并不很高的台阶,对她来说却仿佛那样高不可攀。

    皇帝身边的人送到了景睨身旁,还是有福分才送来的。

    而且,连这样的人都只能做侍妾。

    善怀思忖着,不由转过身。

    那亲卫道:“娘子怎么还不进去?别叫十九爷等急了。”

    善怀勉强道:“我、我忽然有些不舒服……我想回去。”

    亲卫疑惑:“哪里不舒服?先进府里,太医指定还在,正好叫他给看看。”

    “不,不用了……”善怀摆摆手,直往后退。

    亲卫突然意识到兴许是自己说错了话,但若给她走了,倒不知该怎么向小天交代,若是再惹了景睨不高兴,那他……

    不由打了个寒噤,当即上前,握住善怀的手肘道:“向娘子,别为难我。”他哪里管别的,只顾要交差,拉着善怀就往门内走去。

    善怀挣不脱,给拽着进了门,手臂都要被捏碎了,疼的吸气。

    还好此刻唐谅赶到,猛然间这幅情形,忙上前喝道:“干什么!”

    那亲卫急忙松手:“唐提辖。是向娘子要离开,我才……”

    善怀后退一步,握着被捏疼了的手臂,咬唇不语。唐谅见状便知道,上前一拳捶在那亲卫肩头,打的他踉跄后退,唐谅骂道:“你失心疯了,你当向娘子是什么人,也是你能拉拽的,你要弄伤了人,看十九爷不把你的皮剥了!”

    那亲卫才知道冒失,惊出一身汗,急忙请罪:“我、我忘了我的手重,只是一时情急,娘子莫怪!”

    善怀勉强笑笑:“没事。”

    唐谅又痛骂了几句,才转向善怀:“向娘子,都已经到了,快请入内吧,别叫十九爷等久了。他病着,可不能着急上火的。”

    善怀的唇动了动,终于小声道:“他有人伺候,又不缺我一个。”

    唐谅不知何故:“别人哪里比得上娘子。”

    “都比得上。”善怀垂首。

    唐谅何等精明,猛然一顿,想到方才外头看到的那辆颇大的马车:“哦……是这样,哈,我今儿来正是为了这件事,说来这事还跟娘子有点关系呢。不如到里头慢慢地说。”

    善怀莫名,可唐谅态度温和,她也不好意思再执拗。

    才进二门,小天儿闻讯赶来:“可算回来了,我给十九爷骂的要死过去了。”不由分说带了善怀往内宅去。

    唐谅自个儿来至厅内,却见先前进门的宫女们都站在那里,正低低私语。见他进来,纷纷噤声。

    另一边儿,善怀随着小天儿往内走来,昨晚上是被蒙头盖脸抱进来的,又是夜间,并没看见这些光景,之前离开的时候,因惦记着店里的情形,也并未细看,此时才有空暇认真打量,十分赞叹。

    王碁在县内那宅子,好自然是好的,可是对善怀而言,缺了点人气儿,比如那地面都是青砖砌成的,种点菜都找不到地方,两只鸡要歇脚,只能在树根底下那点有限的青草泥地。

    祥福里杨公公的宅邸,没什么可说的,但对她来说,又有些太板正太空旷了,她住惯了乡下,看惯了花草林木,虽然说祥福里有个花园,到底美中不足。

    却并不是故意挑拣,只是心里这样感觉罢了。

    可是这一方宅子,跟那两个都不同,前面是厅堂,有花木葱茏,雅致自在,自不必说,进了二门,却更是别有洞天,竟仿佛桃花源般,一步一景。

    尤其是那个飘着荷叶、养着锦鲤的小池塘,直接联通二楼攀延而上的风雨连廊,廊上攀爬着的凌霄花,紫藤花架,底下的假山石,以及眼前的二层小楼、楼前的梧桐树,无不叫她惊啧。

    此时,善怀不由在那池塘前止步,望着池子里的游鱼,她头一次看到这样大而胖的鱼,金光闪闪,跟要成精了似的。

    小天儿见她停下,不敢催促,只站着等待。

    善怀指着池子道:“这是什么鱼?这不能吃吧?”长的这么好看的鱼,不像是能入口的。

    小天儿忍笑道:“这是锦鲤,是风水鱼,应当是不能吃的。”

    善怀“哦”了声,这才一步三回头往里走去。

    屋内,景睨原本正披着一件衣裳,蹲在地上逗弄那只小奶狗。

    他从小习武,又且年轻,身体是极好的,只因为太年轻,气盛血热,又加上昨日情志紊乱,欲念难解,兜头那一场冷雨一浇,如同水火不容、阴阳交煎似的,自然发作起来。

    可这场病症来的急,去的也快,吃了丸药又喝了汤药,就消减了大半,虽然还有些不爽利,但对他而言已经无大碍了。

    可听见外间响动,景睨赶忙把那小奶狗往盒子里一扔,翻身上炕,把披着的衣裳抽出来扔在一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善怀来至房中,见景睨兀自躺着,心中一顿,又看了眼那小奶狗,不知为何正嗷嗷地叫。善怀因问小天儿道:“喝了药了么?”

    小天正欲回答,只听景睨咳嗽了几声,喃喃道:“好难过……头疼、胸口好闷……”

    “没……十九爷不肯喝,喂了些都洒出来了。”小天偷瞄景睨,演技一流。

    善怀忙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仿佛没有昨夜那样热了:“大夫怎么说?”

    小天儿闭眼瞎说:“大夫说,十九爷是……先前心里积了火,又淋了雨才害了病,叫他纾解纾解就好了。”

    仗着善怀是背对着门口,景睨的手从被子底下探出来,先比了个拇指,又往外挥了挥。

    小天啼笑皆非,倒是如蒙大赦,慌忙退出。

    善怀信以为真:“那要怎么个纾解法子?”

    无人回答,她回头一看,才见小天儿不知何时出去了。

    善怀微怔,转身想出去看看,又打住了,转头望着景睨依旧闭着双眼,她便慢慢地在炕沿上坐了。

    地上的小奶狗安静下来,只偶尔发出哼唧之声,肚子大大的,之前显然喝了不少奶。

    善怀收回目光,瞧见景睨额头上仿佛有些汗意,善怀便从袖子里掏出手帕给他轻轻地擦拭,不由又叹了口气:“原先你说你是怎样的人,我还不信……现在总算知道了……”

    景睨打发了小天儿,本来正胡思乱想,感觉善怀给自己擦汗,动作温柔,不由更是色授魂与。

    猛地听见这句,一时又不敢动。

    善怀道:“我方才进来,看到那些人,个个儿都是极好的,就算我们县内,也选不出那样标致的女孩儿,何况还有好几个,你既然有了这些人,她们的身份又尊贵,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景睨的眉头不知不觉皱了起来,想反驳,又忍住。

    善怀把帕子折好,重新收起来,却不再言语。

    景睨起初还想听她到底会说些什么,良久无声,他不由微微眯起眼睛打量,却见善怀抬手轻轻地擦了擦眼角,竟是哭了。

    “你……”景睨一下子睁开眼睛:“你哭什么?”

    善怀以为他昏睡着,猝不及防吓得倒仰,景睨忙拉住她的手,顺势起身望着她:“好好的怎么哭了?”

    “没有,”善怀下意识地否认:“我、我擦汗呢。”

    景睨细看她的眼睛,眼角泛红,眼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渍。

    目光相对,景睨想到她方才的话,蓦地翻身下地,拉着她往外就走。

    善怀惊愕:“你干什么?忙什么?还没穿衣裳……”仓促中顺势把他先前扔在炕沿的一件外衫抓起来,“外头风大!你还想不想好了?”

    景睨脱口说道:“我自然是想好的!”

    但是这个“好”,却不是她说的那个意思。

    这句说的急,景睨不由地真咳嗽了两声,望着善怀道:“你跟我来,我叫你看看。”

    前面厅中。

    唐谅打量着面前的环肥燕瘦,莺莺燕燕。

    皇帝真是舍得,怕不是把最好的都挑出来了,可惜抛媚眼给瞎子瞧,也是白用心思。

    约略一刻多钟,有亲卫抬了一个箱子出来,打开,明晃晃地令人眼花,原来里头整整齐齐摆放着雪亮的银锭子,每一个看着都有十两,这一箱子,怕不是得上千两。

    宫女们疑惑不解。

    唐谅微微欠身,向着那些宫女们笑道:“我知道各位姐姐都是宫里出来的,身份非同一般,本来由不得我在这里说话,只是十九爷委托了我,少不得我要讨大家的嫌了。”

    为首一个宫女含笑问道:“这位爷,不知十九爷为何不见我等?”

    先前宫中传出消息,皇帝很不高兴,觉着这些宫女不中用,竟然没一个被景睨看上的,可宫女们又能如何,整日看不到他的人,浑身的解数也无处施展。

    先前有人去侯府传他们,还以为终于有了机会了,没想到又有这么一个拦路虎。

    唐谅笑道:“别着急,听我说完就知道了。”他顿了顿,慢慢收起脸上的笑,道:“十九爷说了,本想把你们退回去,可你们也知道宫里的规矩,赏赐出来的人,就算能够回了宫里,又能如何?”

    就算景睨没有碰她们一根手指,但已经被赏过人,又是无功而返,再回了宫里,恐怕只能做些洒扫之类的粗活了,这还算是好的。

    这些宫女原本都算是宫中出挑的人物,岂会不清楚,若落到那种境地,比死更难受。

    当即众人急忙跪地哀告:“求十九爷怜惜。”

    唐谅道:“十九爷思来想去,想到了三条路,让各位自行选择,不管选哪一条,他都可以保证皇上不会追究。”

    宫女们面面厮觑,都看向唐谅,唐谅道:“第一,各位若想离开,这里有白银千两,每个人可拿二百两,俭省的话,足够几年用度。”

    众人震惊。

    此时景睨拉着善怀,从后面进到屋内,正好隔着屏风听见了。

    善怀愣住。

    唐谅道:“第二,若不愿走的,拿银一百两,可作为傍身之资,由我代劳,为各位在指挥司或者兵马司中,寻合适年纪的武官,可做婚配。”

    一声声隐忍的低呼响起,已经不是震惊可以形容的了。

    屏风后的善怀更是惊呆了,不由地看向景睨,却见景睨正垂眸望着她,眼中有两分恼意,三分委屈,仿佛在说:“你可听见了?”

    里间,唐谅面不改色道:“各位可想好了,机会只这一次。”

    先前那为首的宫女道:“官爷不是说还有第三条路么?”

    唐谅笑道:“哦,是了,第三条路就是……仍旧留下来,至于留下来做什么,十九爷没说,只是……照我看来,先前两条路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所以想要各位姐姐想好了,千万别错过了好机会,后悔莫及。”

    众女唧唧喳喳,原先还矜持着,守着宫内的规矩,此时听见这些话,哪里还能冷静下来,顿时炸锅一样。

    片刻后,有两个宫女因宫外还有亲人,愿意拿银子离开团聚,有三人因觉着宫外并无倚靠,年纪又大了,婚配也是不错的出路,何况都是指挥司跟兵马司的武官,再怎么样,比出去流离失所的要强,壮着胆子询问唐谅,可不可以不要盲婚哑嫁,事先让他们各人看过了乐意再许婚嫁,唐谅也自答应了。

    最终,只有两人还打算留下来。

    唐谅打量着面前二人,心里忖度。

    他方才就听见屏风后隐约有声响,估摸着是因为善怀先前误会……引得那小爷自己跑出来了。

    之前景睨曾跟他交代过如何料理皇帝所赐的这些人,只因她们在侯府,唐谅贸然过去不妥,所以才叫车送了过来。

    只是唐谅虽然按照景睨的说法如此安排了,却不知对于执意留下之人,景睨是什么用意。

    其实这新宅子里也需要丫头仆妇,唐谅将心比心,假如自己是景睨,自然得把这些美人儿都留在身旁,难为他竟那样舍得,甚至想出了婚配的主意,虽然说对于指挥司跟兵马司的兄弟是大大的好事,但可见,景睨也是真个儿心里没有放其他人的余地,哪怕再出色。

    就是剩下这两个……看着竟似是这些人中最出挑的,一个偏纤瘦袅娜,很有超凡脱俗的意味,一个微微丰润,看着毫无心机似的。都是男人最喜欢的类型。

    景睨拉着善怀走出屏风。

    此刻那想离开的宫女们,已经拿了银子,自行离去,想要婚配的,唐谅早预备了人,带去安置。

    唐谅见景睨穿着中衣,只在外头披着一件衫子,心中叹息。

    善怀则红着脸,一个劲儿地想挣脱他的手。

    景睨轻声道:“乖一些,先等我说完了话。”

    那两个宫女早在景睨现身之时,便抬头看见了他牵着善怀的手,又听这般宠溺语气,不约而同看向善怀,自然认出是先前在门口见过的“厨娘”。

    面上不由都透出惊疑之色。

    不等她们细想,景睨道:“皇上只是白操心,我的意思也已经很明白了,你们留下也无用,何况我答应你们,就算你们两个想走,皇上那边有我,不至于让皇上追究你们的不是。”

    两人低下头,呼吸凝滞。

    “所以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千万想好了再决断,从这里出去,从此海阔天空。”景睨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寒意道:“若执意要留下,就要忠心耿耿做好分内的事,倘若行差踏错,也不用求情,我的手段你们知道,别怪我丑话没说在前头。”

    两个宫女对视,半晌,低头道:“我们、愿意留下伺候十九爷。”

    景睨眯起眼睛:“既然如此也罢,个人有个人的命……你们两个以后就负责在这里伺候,”他看向善怀:“这便是你们的主母,她说的话,等同我说的。听见了么?”

    两人越发窒息:“听、听见了。”

    景睨说罢,才对善怀道:“放心了?”

    当着几人的面,善怀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

    景睨哈哈一笑:“走吧,咱们回去。”他蓦地想起自己还是个“病人”,后知后觉捂住胸口,咳嗽道:“刚才走的急,这会儿心里跟火烧一样。”

    竟不由分数,扶着善怀的手臂,靠在她身上,仿佛捧心西子一样地去了。

    唐谅竟是自始至终都被他无视,不由叹息道:“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景睨被善怀扶着,边走边道:“她们两个,都是有些能耐的,既然不知死活地想留下,你只管使唤用……别看他们生得那样,其实……只怕比小天还厉害些。”

    善怀不太懂这话,两个比花儿好看的女孩儿,还是宫里出来的,怎么比小天厉害呢?只听着前半段,道:“我怎么能使唤她们?”

    景睨道:“怕什么?我已经给他们机会叫他们走了,他们宁肯留下来,难道要供起来?正好儿你身边缺人手,带上他们两个,至少可以帮衬。”

    回到了屋里。小天儿已经又捧了汤药,太医听闻他跑出去,急得跳脚,见回来了,兀自念叨:“这会儿不能吹风,何况穿的这样单薄……可不能仗着年轻便不把身子当回事。”

    景睨因要装弱不禁风,虽不喜欢他聒噪,还得忍着,老太医叨叨了半晌,诊了脉,嘱咐把药喝了,又叫千万不可再大动七情,这才离开。

    善怀捧了药到跟前,景睨总算抓到机会:“喂我。”

    “这不是正喂么?”

    “不是的,我看书上写,人家都是嘴对嘴的喂。”

    “你到底都看的什么书?”善怀震惊,从认识他后,书这种原本对她而言极神圣的,都变得古怪了。

    “你管什么书呢,书上写的难道还有错?”景睨振振有辞:“你不喂我,我就不喝了。让我病……”

    那个“死”还没说出口,善怀一把捂住他的嘴:“你正病着,还敢胡说?”

    景睨仰头望着她,趁机亲亲她的掌心:“你答不答应?我要病的厉害,都是为了你,谁叫你先前猜疑我的。还说什么我不知足,叫我怎么知足,你总是对我推三阻四,连喂我吃口苦药都不肯……”

    善怀觉着他这一病,倒是娇弱起来了,想想先前自己以为他昏睡,碎碎念的话,也觉着后悔。看看手中的汤碗,把心一横,喝了口后低头。

    景睨还在碎碎念,猝不及防被吻住,竟有些呆住了,还好反应快,褐色的汤药从唇边流落,景睨却全然不顾,只去她唇齿间搜寻。

    也不知是喝药,还是吃嘴子,那凶狠霸道的样子哪里有半分病中的样子。

    善怀只喂了一口,心有余悸,不肯再喂。

    景睨哄道:“这药若只喝一半儿,便没效用了,人家送佛还送到西,你怎么半途而废?”

    善怀禁不住他这些话,鼓足勇气喝了一大口,满脸决然地给他度过去。

    景睨怕她离开,抬手在后颈上轻轻地摁住,微微弓身,急不可待地迎合。

    善怀兀自握着剩了一点汤药的药碗,没地儿放下,擎在手中不知如何是好。

    景睨将她环住,身上原本披着的衫子早滑落下去,手上不动声色地用了些巧劲儿。

    善怀觉着自己明明在喂药,不知怎么就上了炕,还被摁在了被褥里,手中的碗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昏头昏脑地她道:“这、这是白天!”

    “白天更好……”

    善怀想到一点不妙的记忆,在缎子被面里扑腾着:“大夫说了你不能动什么……七情……”

    “别听那老东西胡说,我自己的情形自己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只会……”善怀奋力翻过身,想要下炕。

    “我当然知道,”景睨不等说完,将她拖了回来:“我知道倘若你昨晚上痛快给了我,我就没这场病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上善宝子两个地雷,感谢一美宝子,黄粱宝子,薛定谔的地雷~

    小景:此刻我就是神医,谁说也不好使

    太医:谢谢你了活爹

    地上的小奶狗:什么动静,原来是我那素未谋面的救命恩人啊,那没事了

    一闪而过的小颜: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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