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顾一切, 景睨策马冲到十字路口,看向那骡马离开的方向。
人在马背上,视野开阔, 放眼看去, 急切找寻。
然而长街之上, 人影憧憧, 车辆骡马穿梭其中, 却并不见他方才看到的那两个人。
景睨怔住,几乎怀疑方才是自己的幻觉。
正在恍惚,身后传来小天儿的叫声:“十九爷!”
小天儿从景睨打马向前之时就跟在后头, 却不知他怎么突然失态:“十九爷怎么了?”
景睨回头, 唇动了动,却无话可说。
此时身后队伍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景睨跟小天儿回头,却惊见景泰侯不知何时翻身下了马儿,正冲到之前被景睨打伤的胡二爷身旁,望着他惨不忍睹的脸,景泰侯心都在发颤,满心只想着“天要塌了”。
胡二爷原先也被捆绑着, 之前被景睨一鞭子抽出去, 跌在地上,一条手臂脱臼, 倒是让他挣脱开了,又因他昏厥了,所以由两个士兵拖死狗般架着向前。
景泰侯怒吼:“放开他!”将那两个士兵连踹带打地推开,亲自扶住了胡二爷。
胡二爷此刻正幽幽地醒转,脸上疼的无法形容, 就仿佛有人生生地把自己的脑瓜切去半个,望着面前的景泰侯,胡二爷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道:“我、我胡……必、必定……不……”
他没说完,但是景泰侯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这也正是让景泰侯担心恐惧的:“这、这不过是个误会,小儿无状,我替他……”
景睨望着满面张皇的景泰侯,勉强把心底那道影子压下,心思转念,对小天儿道:“你叫人去看看,她如今在哪里,在不在东城……”
纵然小天儿是跟在他身旁的,突然冒出这一句,却仍是有些没头没脑:“谁?”
景睨心想,还好当时自己跟清荷说那番话的时候,这小子不在身旁……却仍是脸色一沉:“你脑子呢?还有谁在东城宅子?”
小天儿满心都是公事,哪里想到在这个关键时刻,景睨竟想到了善怀。
突然疑惑,难道刚才十九爷突然失态,是因为……
“快去,但要悄悄的,别……不许叫她知道。”景睨吩咐着,拨转马头。
“是,”小天儿又是一愣,暗自忖度什么叫“不许知道”,不敢迟疑忙答应:“明白,十九爷放心。”
景睨打马而回,扫了眼停下的队伍,淡淡道:“还不走,等着在这里过年?”
“逆子,你……”景泰侯叫道:“你还不悬崖勒马!”
景睨回头:“侯爷,那可是要犯,你最好让开些,除非你也想跟他一起到廷尉大牢待一待。”
“你说什么?”景泰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竟然连老子也要关押?”
“若侯爷执意干扰办差,那我也只能依法行事了。”
景泰侯对上景睨漠然的眼神,倒吸一口冷气。
胡二爷原本还恶狠狠地瞪着景泰侯,此刻见了景睨靠近,眼底却满是恐惧,紧紧攥住景泰侯的袖子:“救、救我……别、别叫他再……”全无方才赌狠的样子。
景泰侯看看凄惨无比的胡二爷,咬紧牙关,突然一跺脚,叫道:“好!你既然不孝,老子就当没你这样的儿子,今日你要么放人,要么,你有本事的,来拿住老子试试!”
他如此疾言厉色,旁边的百姓们都听得分明,一时又轰然惊动起来。
“咦,”景睨扬眉,笑道:“侯爷可是当真?我可是很少听到这种要求。”
景泰侯一颤,但心想景睨再怎么“胡作非为”,到底是自己的儿子,难道当真还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拿住自己的老子?景泰侯暴跳如雷,有恃无恐,吼道:“是我教子无方,若真自作自受,也是活该!你不怕天打雷劈,你就来抓老子!”
半个时辰后。
廷尉大牢。
景泰侯双手上了锁,挨着牢房的墙壁坐着。
他的目光有些呆滞,盯着自己双手上那沉甸甸的镣铐,忽然想到当初步夫人怀景睨的时候那什么和尚的话:这是个天上的魔星,一旦降生,便会刑克父母兄弟……
当时步夫人念叨,景泰侯还不信,现在……
景泰侯长长地叹了口气,肩头一沉。
廷尉的人将从胡府查抄出来的账簿一一抄录核对,人手不足,景睨便叫人前往御史台请颜垂缨来,毕竟,就算是以公正不阿著称的御史台里,景睨所能相信的,大概也只有颜垂缨了,有他相助才放心。
谁知人回来后报说,颜垂缨有一件公务,今日不在御史台,也不知去往何处,只能静等他回来。
景睨知道颜垂缨这人行事不拘一格,而且有时候做的事涉及机密,若是传扬出去,消息泄露,反而不利于他行事,所以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未免有些太不凑巧了,幸而唐谅还在,又自户部,刑部,御史台三处挑了几个颇有官声的,联手督察料理。
账本上的数目还有待理清,从胡府里搜出来的珍珠宝贝,裘皮锦缎,古董珍玩,点算了大半,其他的暂时不计入内,只点算现银、金子跟银票,共计一百六十万两有余。
景睨望着统计上来的数字,之前自己为了买房子,跟皇帝要五千两,皇帝还心肝肉疼的,没想到他的“小舅子”竟然是这样肥的一只硕鼠,那五千两对他来说,才是“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呢。
这数字,还不算其他值钱的物件。
这件事情他得亲自向皇帝禀明,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景睨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靖信帝在看到这个数字之后的脸色。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情,那便是王桓入京的内情。
皱着眉,景睨入内把主簿誊抄完了的胡府账簿拿了,准备进宫。
景睨知道此刻宫中必定也得到了消息,恐怕贵妃已经开始哭闹了。
事实上,宫内竟还没派人出来传他,已经是有些反常了。
景睨吩咐妥当,正欲出门,先前小天儿派去探查的人回来了。
他听说善怀早上就回了店内,并不觉着意外,直到听见了后面一句。
那亲随道:“向娘子去了店里后,又带人到了码头卖热汤饼,不知怎么就遇到了颜三爷。”
景睨的眼睛蓦地睁大:“谁?哪个三爷?”
“就是颜家的……颜监察。”亲随有些疑惑,难道京城内还有第二个跟景睨相识的颜三爷。
“他不是……”景睨心突突乱跳,想到方才自己派去御史台的人的回话,公务?那个人不是有公务在身么?怎么会跟善怀撞在一块儿,他强行按捺,说服自己是多心了:“后来呢?”
亲随有些犹豫:“后来,颜家三爷似乎有事,叫着向娘子一块儿去了,并不知道去了何处。”一口气说完,屏住呼吸。
景睨原本还心怀侥幸,以为颜垂缨是偶然跟善怀碰面,然后就分开了。
听到这句,却彻底绷不住。
他原本并没有把那道身影跟颜垂缨联系在一起,毕竟在他而言,颜垂缨不可能跟善怀一路行,而且还是……给善怀牵着骡马,如夫妻一般,成什么体统。
“该死的颜三!这个混账,假公济私的家伙,”从昨夜离开东城宅院,景睨“内敛”了这大半天,此刻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他不是去办公事了么?这他娘的算是哪门子的公事,公到小爷头上来了!”
小天儿跟唐谅一左一右,小天儿不敢做声,唐谅又惊又笑,又实在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笑,心里其实也纳闷,怎么颜垂缨竟然……不知不觉地跟善怀走的这样近了,那明明是个不好接近的主儿啊,虽然看着温和从容,对谁都彬彬有礼,可也对谁都疏离淡然,从不肯多亲近,所以才有那“三铁监察”的雅号,怎么对善怀如此不同。
但其实早有端倪,早在唐谅得知善怀用的是颜家的铺面的时候,他就叫人查过,知道颜垂缨是特意把个做的好好的粮油铺子腾出来给善怀的,却实在打听不出,他们两个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
总不能是“一见钟情”吧,再说那位三爷也不是那种会为色所迷情欲上头的毛头小子……
唐谅心思深,他因想不通,所以没往善怀身上想,反而想到了大原。
虽然杨公公只交代让他查大原的身世,回京后就没有再叫他插手,但唐谅心里却多了一个“疑问”,知道大原只怕有点儿来头。
所以他猜测,颜垂缨对善怀如此“照拂”,会不会也是因为看出了大原不凡的缘故。
到如今,唐谅自然知道自己那想法越来越站不住脚了。
此刻他只能尽量安抚:“十九爷,兴许真的只是为了公事,毕竟颜三爷做事向来不按常理,也许有需要向娘子帮忙的地方……”
景睨青着脸道:“放他娘的屁,他做的都是什么事?哪一件不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若需要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妇人来帮忙,要他这个御史做什么?”
唐谅自然也猜不透,只能硬着头皮:“万一呢?十九爷,还是别猜这个……先进宫把胡府的事情禀明皇上要紧,皇上这么久没派人来传,兴许也是为了给您多些时间,免得匆匆传了进去,措手不及的,倒是别叫皇上久等的好。”
景睨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但……头一阵阵发晕,也许是因为一夜不眠又连轴忙乱的缘故。
“你去找人查一查,颜垂缨到底在干什么!”终于冒出这句话。
这会儿哪儿还记得拿是颜家兄长,“颜三”也成了直呼其名。
唐谅一股劲地应承着:“明白,您只管放心,我立刻叫人追查他们的下落,会替十九爷紧锣密鼓地盯着。”
景睨微怔,想到先前自己那些“不相见”的话,略有些讪讪地:“盯什么,谁让你盯着了,我就是生气颜三……假公济私,不务正业,你去给我查明白他到底在干什么就是了!”
唐谅本就察觉景睨举止反常,又听他这两句言不由衷的话,结合他先前脸上那个巴掌印,隐约猜到是跟善怀闹了矛盾。
当即笑道:“是是,颜大人确实有些不像话了,如此玩忽职守,不成体统,我一定好好查查他到底在做什么。”
颜垂缨牵着骡子,抄近路,往西城门而去。
虽说已经乔装改扮过了,但难保在路上遇到相识之人,故而特意改道,没想到阴差阳错,竟避开了景睨的查探。
颜垂缨今日确实有公务在身,过了年便是会试在即,各地的学子、尤其是那些偏远之地的,纷纷提早赶路,进京安顿备考。
但也因此生出许多事端。譬如前几日,便有应试学子检举,说有人贩卖今科的考题,还说是什么出自大儒考官之手,只要六百两,便可买到一份试卷。
据那检举的学子说来,买卖考题的人不在少数,甚至有学子为了凑银两,四处举债。
此事被捅到了御史台,因为事关为国家取才,又似乎涉及朝中大臣,一旦张扬出去,不论真假,必定导致各地士子惊慌,朝廷的颜面威信也将不存。
更有一点棘手之处,经过连日缜密追查,得知贩卖考题的所在,竟是京郊西山的玄阳观。
这玄阳观并非寻常所在,只因皇帝信奉道术,曾经一度特意驾临此处清修,所以民间又称此处为“西山道场”。
故而到了最后,这案子竟又成了烫手山芋,最终落在了颜垂缨的手上。
只不过,好似是那操作之人收到了风声,极为谨慎,近来已经不再接洽此事。
若无真凭实据,对皇帝看重的道观动手,太过冒险,也太过冒失,又不能贸然叫人前往,唯恐打草惊蛇。
思来想去,颜垂缨便想亲自前去一探。
可是随着善怀回了店内,看她忙前忙后,颜垂缨心里的一个想法慢慢成形。
他请善怀帮忙,假扮自己的娘子,两人一同前往玄阳观,这样的话,至少比他一个人前去要“自然”的多,不至于太惹眼。
善怀原本不肯,却不为别的,她自觉不会演戏,怕坏了颜垂缨的正事。
颜垂缨起先还担心她是为了别的不肯答应,听她说了缘故,便笑着安抚:“放心,你只要同我站在一起,不必说话就成。一切有我在呢。”
除了担心坏事外,善怀心里其实是愿意的。
毕竟颜垂缨帮自己的实在太多,她自觉人微力薄,也着实不能为他做别的,如果真的能够在这上面帮上一点忙,自然是一万个答应。
出了西城门,颜垂缨并不着急赶路,缓步而行,毕竟玄阳观相隔只有三四里,不必着急,他一面走,一面给善怀指点周围的景致等等。
是以在旁人看来,这简直像极了一对逍遥自在的恩爱夫妻。
颜垂缨十分博学,各种诗词典故信手拈来,听得善怀目眩神迷,津津有味。
直到走了一半儿路,她反应过来,忙叫停住,又从骡子背上跳下来:“三哥,你一定累了,你上来坐会儿。”
颜垂缨还以为她要如何呢,笑道:“我哪里就累了,再者说,没有这个道理。”
善怀不解:“什么道理?”
颜垂缨笑道:“哪里有夫君骑着骡子,妻子在下面走的道理?”
善怀怔了怔:“没有么?”虽然这情形少见,但在善怀印象中,倒也不是没见过的。在乡下,有一些男的就常常这么干,对那些没心肝的人而言,所谓妻子,就如奴仆一般,哪里有让奴仆骑着骡马自己走路的?
颜垂缨微怔,却又温和笑笑:“管他们呢,反正在我这里,妻子是需要好生呵护的。快上去。”
善怀摇头:“那我也不上去了,我跟三哥一块儿走。反正我也不累。”
颜垂缨笑道:“傻瓜。”
两人正说着,便听见得得声响,回头,见是个白须老者骑着一匹驴从后走来,手中握着个亚腰葫芦。
远远地望着他们,老者笑道:“你们两个却是古怪,明明有牲口,却不坐,反要走路。”
颜垂缨将善怀往身旁拉了拉,道:“老丈有所不知,拙荆怕晚生走路劳累,竟让晚生骑这骡马,晚生岂能答应,拙荆索性就要陪着一起走路,晚生也正说她呢。”
老者看看颜垂缨,又看向善怀,笑道:“呵呵,倒是个纯善的小娘子,愿意同甘共苦,你也不错。可惜……”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笑着唱道:“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
声音有些嘶哑沧桑,一边缓缓地唱,一边骑着驴颠颠地远去了。
颜垂缨目送老者身形走远,想着他的言行举止,若有所思。
善怀疑惑道:“三哥,这老伯唱得什么?”
颜垂缨回过神来,望着她的柳眉杏眼,笑道:“是一首元曲,你喜欢么?”
善怀道:“喜欢的。虽然听不太懂,以前村子里有社戏的时候,曾经也听人唱过。”
颜垂缨微微一笑,此刻那老者的声音已经不闻,他想了一想,便唱道:“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唱着唱着,细品着曲中词里的意思,心里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惘然怅然之意。
善怀却听的入神,颜垂缨声音中正平和,或高或低,缓歌吟唱,就算没有乐器合奏,也别有一番风味,十分动听。
“真好听,”善怀仰头,惊喜赞叹地看着颜垂缨:“原来三哥也会唱曲,听着比那些会唱的唱得还好。”
颜垂缨对上她由衷赞赏的眼神,心中的惘然这才消散,笑道:“哪里比得上,你不嫌弃难听就罢了。”
此时,不知不觉竟到了西山山脚下,抬头,却见山脚往上,不远处一处巍峨道观,连绵耸立,仿佛有仙鹤盘舞其上,便是玄阳观了。
善怀未免又有些紧张,颜垂缨笑道:“我教你个法子,你若是害怕或者不自在,就叫我一声……‘三哥’或者……‘夫君’都成,必定无碍。”
她的脸慢慢地红了:“我、我还是叫三哥的好。”
颜垂缨很喜欢看她一逗就脸红的样子:“都成,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说罢却又轻轻咳嗽了声。
这山势并不陡峭,慢慢而上,来至玄阳观外,却见门口两个道士打扮的站在那里,看见他们,都抬头看来。
望见两人郎才女貌,神仙眷侣似的,十分惊艳。
其中一个迎上道:“信士从哪里来,可是有事?”
颜垂缨道:“仙长有礼了,在下京中人士,偕内人前来祈福,并添些供养。”
那道士看向善怀,见她容貌清美气质婉约,又看颜垂缨人物俊秀斯文儒雅,果然天生一对,当即笑道:“原来如此,请入内。”
另一人上前来,替他把骡子牵了去。
之前的道士便亲自陪着两人向里而去,一边问道:“信士先前可曾来过?”
颜垂缨道:“小时候曾随家长来过,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无暇他顾,这几年方才缓和,故而今日来也算是还愿。”
道士颔首,又看了眼善怀,见她握着颜垂缨的衣袖,羞怯地走在他的身旁,这般情态却无法假装。
因而笑道:“看信士打扮,是读书人?可有功名?”
颜垂缨面上透出些许怅然,嘴角流露些苦笑,并不回答。
善怀不明所以,拉着他的袖子,有些担忧地望着他。
颜垂缨顺势拍拍她的手,苦笑道:“娘子莫要着急,待为夫添了香火跟供养,自然求神仙保佑这次可以一举得魁。”
他说的这样自然而然,善怀眨了眨眼,小小地“嗯”了声,就又低下头去。
这样一来,更像是“夫唱妇随”,浑然天成了。
道士在旁看着,方道:“原来信士也要参与春闱?”
颜垂缨勉强一笑:“尽力罢了。”
他越是三缄其口,这道士越是心定,引他们到了里间,颜垂缨上了香,喃喃低语道:“还求神仙庇佑,助学生此番功成名就,直上青云,必定加倍来奉上供养。”说罢,从背囊中取出两锭雪白银子,加起来十两,权当供养。
道士眼中闪过一道光,双手接了过去。
善怀没想到他真的拿了钱出来,眼睁睁地看着,颜垂缨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娘子放心,我们足够诚心,待我高中,也能给娘子搏一个诰命,不负娘子向来待我之心。”
善怀面上微红,觉着他实在很会“演”,这般一本正经,简直像是真的一样。
当着人的面儿,她不敢把手抽回,就只又低低地“嗯”了声,显得很温顺。
眼见两人如此“恩爱”,那道士垂首退后,竟不知哪里去了。
又有几个进香之人走了进来,各行其是,颜垂缨松开善怀的手,挽着她出门。
被风一吹,善怀面上的热才逐渐散开,颜垂缨却仍从容淡然,引着她从廊下,慢慢地打量这观内的光景。
善怀忐忑,很想问问他怎么样了,又不敢贸然出口。
颜垂缨却仿佛无事发生,只同她说些观内的花草树木、以及各种的神像等等,好像他们真是一对来上香供养的恩爱夫妻,并无别的事。
从前面转到后院,却见有一颗极大的银杏树,树身极粗,上面围着红色缎子。
颜垂缨道:“听说,这棵树已经几百年了,颇为神异,当初皇上来此清修的时候,还特意给它披了红。就是这红缎子的由来了。”
“皇上挂的红?”善怀眼睛亮亮地:“我、我能不能摸摸?”
“啊,自然可以。”颜垂缨笑道。
善怀这才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红缎子,动作竟极为虔诚,又满意地笑问:“三哥,我听人说皇上是真龙天子,他碰过的东西自然也有龙气,我这样是不是也沾了天子的龙气?”
颜垂缨几乎忍俊不禁,其实靖信帝亲手围上的那块红缎子早不知如何了,这块自是观内替换上的,以保证不失色以及完整罢了。
但他不愿打破善怀的想象,便道:“嗯,有了皇上的龙气,必定保佑娘子从此心想事成。”
善怀只顾因得了“龙气”而喜欢,又忙双手合什,闭上双眼,向着这银杏树祈念起来。
颜垂缨在旁边看着她虔诚的模样,有些出神,竟很想知道此刻她心中想要实现的是什么愿望。
两人转了一圈,并没有人出面相扰,只见到许多同样的香客游客等。
善怀想到自己来的目的,暗暗着急。颜垂缨却在她的手上轻轻地一捏,示意她不必焦躁。
把所有该看过的都看完了,颜垂缨便道:“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陪着善怀往外走去,善怀因得了他暗示,不敢吱声,便乖乖地跟他往外走,直到两人出了玄阳观,小道士将骡子牵了来。
善怀看着颜垂缨,以眼神询问他是不是真的要走了。
颜垂缨却笑道:“娘子只管上去坐,为夫不累。”又凑近一步,垂眸望着她:“娘子若是累了,我抱你上去可好?”
善怀满面通红,忙摇头:“不、不用……”
正要爬上骡子,身后脚步声响,竟是先前接待他们的那个道士快步走出来,笑着打了个稽首:“信士请留步。”
颜垂缨回头,面上流露诧异之色:“嗯,仙长可还有事?”
那道士才要说话,忽然眼睛一亮。
颜垂缨随之转头,神情微变。
只见从道观门口左侧的石狮子后面慢慢地转出一人,双手抱臂,凤眼寒芒隐隐,神色似笑非笑,一身赭色团花纹袍,越发显得人物出挑,万中无一。
善怀起初没发现,扭头看见,顿时也变了脸色:“你……”
原来这石狮子后面走出来的,赫然竟是景睨。
道士被突然出现的美少年吸引,竟没留意颜垂缨跟善怀两人,只顾迎前一步:“这位小居士从何而来?来至本观,不知所为何事?”
景睨淡淡瞥了他一眼,手一抬,指了指善怀,又点了点颜垂缨。
善怀心头七上八下,哪里知道如何反应?道士诧异地回头:“莫非是……认得的?”
“呵呵,”颜垂缨轻笑,却依旧泰然自若:“见笑了,这是在下的小舅爷,只为他年少不学好,很惹她姐姐恼怒。”
说着又转向景睨,微微蹙眉道:“你又跟来做什么,我们是为正事,你是不是哪里赌钱输了,又想来缠你姐姐?”
景睨眯起眼睛,抿了抿唇。
颜垂缨斥责了这句,却垂首对善怀道:“你务必听我的,这次可不许再给他钱了,省的他又跟那些狐朋狗党一块儿胡闹。知道了么?”
善怀猛见到景睨现身,自然有些乱了阵脚,可听了颜垂缨这般说,心头一震,知道这会儿千万不能露出破绽,便急忙点头道:“知道了……夫、夫君。”
她生恐自己方才的反应招人怀疑,所以生生地把那声“三哥”变成了“夫君”。
没想到这一声“夫君”,却差点让颜垂缨本来毫无瑕疵的神色产生松动,更让景睨的眼睛在瞬间越发瞪大,怒气翻涌。
“你……”景睨上前一步,头嗡嗡作响。
该死啊该死,自己没得到的称呼,竟然给颜三得了,还是,当着他的面儿?!
善怀猛然一震,迎着景睨,握住他的手臂:“十……弟弟,别胡闹……”
她到底是不大会说话的,勉强说了这句,仰头望着景睨,眼中透出祈求之色。
可是偏偏景睨这仿佛发怒的样子,落在道士眼中,却显然是小舅子讨不到钱,恼羞成怒了。
当即转向颜垂缨,道:“信士且先随我回观中,方才观主为信士占了一卦,有关今科之事,要同你细说。”
颜垂缨并未流露欣喜若狂之色,反而有些疑虑:“是么?这……”转头看向善怀,思忖道:“既然如此,娘子,你且同小弟在这里等上片刻,为夫稍后便来。”
道士打量着景睨,望着金童似的人物,跟善怀站在一块儿,正似金童玉女无疑了。因笑道:“无妨,里头自有茶室,若不嫌弃,到里间略坐坐也好。”
颜垂缨颔首,又叮嘱景睨:“好生着,不许惹你姐姐生气。”说话间,给了景睨一个眼神,才随着道士去了。
顷刻,观内的知客出来,要带他两个到静室吃茶等候,却只有骡子在门口,人却不见了。
知客忙问门口扫地的小道童,道童指了指右侧,叹气说道:“刚刚来的那仙童似的小郎君,好像因为没要到钱很不高兴,拉着他姐姐,生是拽着往林中去了,可怜那娘子,不知会不会挨打。”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美、落伞无声、guaiguaia宝子们扔出的手榴弹,感谢清明宝子,fheng宝子扔出的地雷宝子们,月底了营养液不要过期哦,来灌溉一下子
小颜:过来叫姐夫
小景·讨钱作恶小舅子版:日防夜防,灯下黑难防
小颜:你个畜生,还不放开你姐姐
小景:窝去,你这斯文败类还入戏了
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元好问《骤雨打新荷·绿叶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