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然出现的, 为首之人自然是杨六爷,而在他身后跟随的,除了在玄阳观被景睨所伤的张四外, 还有三四个朝臣。
这几人景睨都认得, 吏部尚书并一位侍郎, 兵部一位主事, 最让景睨意外的是, 其中竟然有御史台的秦大夫。
景睨不由多看了秦观两眼,想不到这位也参与其中。
秦御史对上景睨端详的目光,脸上露出一点尴尬的笑容。
景睨重新将皇帝放回榻上, 慢慢的站起身来。
他没在看别人, 只是望着杨六爷,淡淡的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四目相对, 杨六隐约竟有种窒息之感。
之前张四负伤而回,于他面前哭诉,说景睨如何的无法无天不当人子,杨六爷还觉得是张四无用。
在他看来,一切今非昔比,景睨自从进了京畿之地, 正如鸟投樊笼, 虎兕入柙,怎么还能叫他如此张扬。
可此时此刻跟景睨面对面, 心中竟有一种不安之感。
杨六爷看向景睨身后不远处的王碁跟晁七,又瞥了眼身边的众位朝臣跟内侍,心想就算景睨突然暴起,也不至于伤到自己,竟不知为何会下意识的惧怕他。
定了定神, 杨六爷道:“没什么,方才不过是夸赞皇上相待十九,实在是自古君臣的典范。令人羡慕。”
景睨道:“羡慕什么,难不成六爷皇亲国戚的身份已经看不上了,想当皇上的私生子?”
一句话噎住了杨六,脸色也有些不自在,哼道:“还以为十九爷出去历练了这一阵子,性情会有所收敛,没想到行事说话还是这样肆无忌惮,出口就伤人。”
“是我伤人么,不是你先说的?”景睨呵呵说:“你这也算是恶人先告状了。”
杨六爷忍不住沉了脸:“景无端,你也莫要太张狂了!”
“这尚且没开始呢,你就知道小爷我是如何张狂了。”景睨双掌交握微动,骨骼发声。
身后脚步声传来,密密匝匝,是宫中禁卫。
景睨毕竟曾是宫中禁军指挥使,趁着他不在京中这段时间,杨六爷颇费了一番功夫,将原本属于景睨心腹的那一部分将官军士,撤换的撤换,调离的调离。
如今能留在宫中御前的,全属于杨家的嫡系。
晁七,是因为识时务,又念他颇有些能力,才得留任在此。
杨六爷见状心安,景睨纵然武功高绝,却也不能以一敌百。
看待景睨的时候,嘴角多了一丝玩味:“这里不是关外那种险僻蛮荒之处,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地方,劝你还是谨言慎行。”
景睨目不斜视,索性双手抱臂:“当初我在这里为所欲为,无法无天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蹲着呢,如今敢在我跟前这样说话,我且问你,你仗着谁的势力。”
杨六爷目光转动,扫了一眼榻上的皇帝:“我仗着的自然是皇上的势,你莫要以为皇上如今病重,就无法辖制你了。”
景睨嗤的笑了:“皇上辖制我?你莫不是在做梦。”
此刻张四被两个干儿子抬着,实在恨景睨下手狠辣,忍不住撺掇:“六爷,何必同他多费口舌,想他也不会乖乖就范,不如叫人直接拿下,也免得夜长梦多。”
只是他缺了几颗牙齿,嘴里又受了伤,说话嗡嗡的,有些不清不楚。
景睨似笑非笑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我看你是疯了,还敢到我面前现眼。”
张四急忙收声,口中身上隐隐作痛
杨六爷目光晦暗,正在此刻,秦御史忽然开口道:“有话好好说,何必喊打喊杀,这里是皇上的寝宫,万万不可造次。”
秦御史左顾右盼,往前两步,对景睨道:“十九,国舅爷也并无歹意,莫要误会,只是皇上龙体微恙,令人忧心如焚,偏偏又有些流言蜚语,说你在关外称王称霸,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那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只不过还有些弹劾言语,少不得你也解释一番。”
景睨道:“我做事从不在意别人的口舌,又解释什么。”
秦御史很担心双方一言不合,在杨六开口之前抢着说:“有人告你在同关滥杀朝臣,目无法纪。”
他们所说的,是之前在西戎人兵临城下,同关危殆的时候,弃城而逃的城中官员。
后来同关收复,局势稳定后,他们陆陆续续返回,一个个准备了各色理由,各种的不得已,本来以为法不责众,而且他们多数都是文官,想必那位年纪轻轻的都督不至于为难,最多申斥几句也就罢了。
谁知一个个不过白日做梦。
比如之前带兵避战的武官,景睨早就想摆弄他们,一开始没下手,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想等齐安和王桓情形恢复的差不多,可以让他们亲眼目睹出一口气,二则缓兵之计,稳住这些人,其他的那些不战而逃的,眼见他们无事,自然也都纷纷转来,正好一网打尽,顺便还能查没家财,简直一举数得。
那些人确实多数都是文官,万万想不到那都督年纪虽轻,行事这样雷厉风行,不容分说。
在景睨陪着善怀离开之后,齐安监斩,王桓旁观,在战事未起之前趾高气扬、战事才发便望风而逃的官吏,但凡查明身上背负恶迹,有一个算一个,砍头的砍头,腰斩的腰斩,凌迟的凌迟。
围观百姓们拍手叫好,经此一事,以后再有战事,那些文武官员们想要弃城不顾而携家带口逃走的,就要掂量掂量了。
只是此事传回京中,自然又成了口诛笔伐的资材。
景睨哑然失笑:“还当是什么高明的手段,原来是莫须有。”他啧啧了两声,又笑说:“不过倒是要相谢你们,居然还能等打完了仗再来发难,也算是顾全大局了,至少比那秦桧要强得多。”
杨六爷众人红了脸皮:“景十九,莫要放肆,你可还知道体统规矩?说我等是秦桧,那皇上又是什么,你简直口没遮拦目无天子。”
“我向来放肆,从不知什么叫体统规矩,有胆你来教我。”
秦御史见又吵起来,急忙插嘴:“景都督,那些同关的文武官吏不是你杀的?听说他们动手的时候,你已经离开,是否是真?”
杨六不由看向了秦观,这秦大人显然是在替景睨开脱。
只要景睨推说不知此事,或者找一二替罪羊……
景睨却满不在乎:“说的什么话,我是那儿最大的官,我不答应,谁敢杀一个猪羊试试看。”
秦大人闭了嘴。张四又想发声,只是嘴里实在太疼。
杨国舅说道:“这么说,你是承认了?所谓‘刑不上大夫’,何况你所杀官员之中多有三四品者,对于封疆大吏的刑法处置,都要递送刑部吏部,经由天子御批,你却直接将人杀了,且记载当日在同关城中,身受极刑的官员竟达四十七人,简直骇人听闻。”
景睨听了这话,看看旁边的秦御史,总算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此。
他为皇帝办事,从极小的时候就是文武百官的眼中钉,因为得罪了太多人。
只是皇帝总是护着他,而且景睨办事,一向也并没有什么把柄留下,只有一些不知内情被蒙蔽的,只当他是蛊惑皇帝的奸佞之流,视作眼中钉。
起初,也有些不明真相的百姓被舆论裹挟,甚至常常咒骂于他。
只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有些事终有水落石出的时候,尤其是从先前拿下了胡国舅黄都督等,又破除了西戎细作在城内作乱的阴谋,口碑一步步扭转。
等到关外大捷,小景都督俨然成了百官之首,于坊间风头无两,甚至就算有人散播他说在同关斩杀西戎使者,滥杀官员,甚至意图谋反等等,想要煽动民意,却谁知却适得其反,百姓们听闻他所做之事,越发狂热,不管是杀了西戎使者还是避战逃遁的官员,百姓们只觉得解气,痛快。
但是文武官员们自然不这么想,西戎的议和在他们看来是天大的好事,就该见好就收。
至于屠戮官吏,先斩后奏,则更让人惊心。
毕竟他们也怕,有朝一日自己也成为景十九郎刀下排队之人。
又怕又恨,越发容不得他了。
更何况如今战事已定,正是卸磨杀驴的时候。
杨六爷就是拿捏了百官们这种心理,还真的给他说动了几位自诩清流的人物。
这些人之中有为自己私心的。但有的也确实是觉得景睨目无法纪,嗜杀成性,不可容忍。
景睨道:“说来说去,到底想如何?”
杨六爷微微扬首:“你屡次三番不听朝廷之命,本来要降罪,只是为稳定军心顾全大局才姑且容忍。如今你既然回京,可当着百官的面诚心悔过,自可以从轻发落。”
“我若不能呢。”
“景十九,若非有人做保,只怕景泰侯府都会受到波及。你可不要冥顽不灵。”
这自然是威胁之意。
景睨本不屑一顾,听了这句话,眼中总算多了几分厉色:“哦?我倒要看看是谁这样胆大。”
眼见他动了愠怒,杨六爷道:“因皇上龙体欠佳,钦天监择了吉日,传京内侯门公府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君们进宫为皇上祈福,如今都在玄德殿内,景泰侯府的老夫人也在,十九郎要不要先见一见?”
景睨从没有把杨六爷放在眼里,之所以耐着性子跟他说这么多话,只是想看他的意图为何。
只要他出手,便能轻而易举将对方拿下。
可是杨六爷似看破了他的意图,且早有准备,谨慎起见,他又后退了数步才说:“知道十九你身手高绝,可以这是在宫内,一时冲动惊吓到女眷就不好了。”
景睨呵道:“杨六,你越发出息了,不过也是,你从来都是躲在女人背后行事的,先是皇后,又是你妹妹,如今更好了,竟然用老太君来要挟我,我就奇怪了,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的,怎么行事这样阴。”
杨六爷脸上顿时又涨红起来:“闭嘴。”他最忌讳的就是人家说他靠皇后才能在京城立足,偏偏十九专门戳他的痛处。
他明明是皇亲国戚,可之前外有景睨,内又有皇帝,一个锋利如刀碰都碰不得,一个韬光隐晦靠也靠不得,简直分不清哪个更可怕,杨六爷被压得死死的。
他苦心孤诣的谋划,终于熬等到了出头之日。
景睨在外生死不知,而皇帝也病的半生半死。
如今就算景睨回来了又能怎样?他已经胜券在握。
杨六爷想过无数次将来的风光,幼帝即位,而他是顾命之臣,将来大权在握,只手遮天,这天底下还有谁能够压着他,也许甚至……那个位置……
一念,杨六有些失去理智:“我不同你逞口舌之利,你最好即刻俯首认罪,否则只怕后悔莫及。”
景睨嗤之以鼻:“除了躲在女人身后放狠话,你还能干什么。”
秦御史很想叫他不要再多言了,何必要刺激杨六爷,非要弄得玉石俱焚,不可开交。
果然杨六怒道:“来人,给我拿下他!”
外间的近卫纷纷冲了进来,将在场之人迅速围住。
杨六爷脸上多了一丝阴狠的笑:“确实如你所说,你在这宫里无法无天太久了,如今风水轮流转,我倒要看看,景十九郎跪在我跟前,哀告求饶的模样。”
景睨扫了一眼周围众人:“这是做足了准备?啧啧,看样子我是插翅难逃了。”
杨六爷自诩稳操胜券,王碁听着景睨的话,心头惊跳,急忙又悄悄的往后退去。
谁知杨六爷看见了他,便喝道:“子储,你且上前。”
王碁本以为无人留意自己,没想到竟被点了名,一时头皮发麻,僵在了当场。
他本来正是个鬼鬼祟祟要退出去的样子,此刻将退不退,姿态甚是尴尬。
杨六爷冷笑说:“你怕什么,他对你有夺妻之恨,你不也恨不得生食其肉?”
景睨回头看向王碁,挑了挑眉。
王碁觉得自己在这瞬间一口气吃了好几个猪苦胆,很想分辨说自己没有,可若如今开口,那简直是风箱里的老鼠,里外不是人。
景睨双眼一眯道:“看样子王大人背着我跟人说了不少坏话,还说什么了?”
王碁脊背发凉:“没…”
杨六爷却说:“你自己做下的事还怕人说,你行事不端,以强横手段生生拆散人家夫妻,又对子储屡屡打击报复,恨不得置他于死地,断他的手,毁他的前途……这不都是你景十九所为?”
景睨笑道:“王大人,你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也罢,当着他们的面儿,你说清楚,是我拆散的,还是你有眼不识金镶玉。”
王碁叫苦不迭,这明明跟自己无关,怎么又说到他的身上了?他已经够低调了为何还不放过他。
杨六爷眼神一变:“怕他作甚,难道还怕他公然将你杀了。”
王碁心想,倒也不排除如此可能。
“确实是我有眼不识,自己厌弃了糟糠,提出的和离。”王碁硬着头皮,坦然承认。
杨六爷双眸睁大,王碁本来低着头,此刻慢慢抬头看向了景睨:“可我不懂,你们到底是何时开始的。”
景睨道:“这跟你有甚关系。”
王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问了这一句,却好似得到了一个耳刮子,叹道:“你也、欺人太甚。”
景睨道:“你说我欺你太甚,怎么不想想你之前是如何欺负她的,还需要我说出来?我欺你跟你欺她相比,且差得远呢。”
王碁浑身巨震,牢牢的闭了嘴。
气氛本来甚是紧张,没想到话题转到了男女之事上,而且听着涉及王大人跟景都督的私情密事,在场众人不由得好奇起来。
连杨六也眉头紧皱:“子储,这是何意。”
王碁真想提醒他一句,现在在做正事,不要提这些不相干的话。
得亏杨六爷自己反应过来了:“罢了,却也不必再提这些,景十九,你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景睨道:“我在想你身边的人,不会只这么几个?”
杨六爷说道:“你想如何?莫非还觉得有人会偏向你。”
景睨摇头:“我缺那个么?只是想看看还有多少自命不凡的糊涂虫罢了。”
杨六爷哼了声,冲着晁七打了个手势:“晁统领,还不速速将人拿下。”
晁七拔刀出鞘,一步步走上前来:“十九爷,得罪了。”
景睨不置可否,甚至摊了摊手。
下一刻,刷啦啦的兵器出鞘的声音,近卫们围拢过来,杨六爷双眼放光,没发现近卫们靠自己越来越近,直到张四发现不对:“干什么?”
杨六爷愕然:“围住他!”原来他发现那些近卫竟然把自己一行人团团围住,而没有人去理会景睨。
晁七一步步经过景睨身旁望着,杨六道:“国舅爷,对不住。”
两声致歉,意义却全然不同。杨六爷蓦地醒悟:“晁七,你疯了,你竟然背刺我?”
晁七却说:“国舅爷,您错了,我从始至终都是十九爷的人。”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景睨:“是十九爷离京之前吩咐过的,假如有人想要在近卫之中取而代之,就让我唱黑脸……还好我不负所望。”
景睨撇了撇嘴:“要我怎么选你这小子呢?你这厮看着就很有两面三刀的气质。”
晁七笑道:“多谢十九爷夸赞。”
杨六气得脸都绿了,原来是早安排好的,亏得自己以为是用威逼利诱的手段,让晁七折服了。
他的手下还曾劝谏过,让防备着晁七,但是因为他在试图接管禁军的时候,遭到了当时的代指挥使赵三的反抗跟羞辱,晁七不惜出手偷袭,打伤了他的两位兄长,还重伤了赵三。
杨七爷自然觉着晁七没了退路,必定是十足忠心于自己了,所以放心将近卫交给了他。
如今看来,这恐怕是一场苦肉计加反间计。
杨七心潮澎湃,王碁则面无表情,心想:早知道如此。
他怎么可能丝毫后手都没有。
杨六怒喝:“就算如此,难道你不管老太君的死活了?”
景睨忽然看向秦御史:“御史大人身边最能干的那个人何在?怎么不见他。”
秦大人牵了牵嘴角:“中丞另有要事。”
杨六当然知道他不会在这时候问出不相干的话:“你是何意!”语气竟有些气急败坏。
景睨道:“没什么意思,只是觉着以那个家伙的心性,不会坐视不理。”抬手摸了摸下颌:“他可一向是很关爱妇孺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声音遥遥的响起:“御史中丞颜垂缨觐见。”
景睨道:“我说什么来着?这人大概是有些顺风耳。”
奇怪的是,虽然杨六爷狐疑忐忑,大为不妙,但王碁在听见御史中丞进见的时候,却仿佛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颜垂缨身姿端正从容不迫地入内,放眼看前方的情形,丰如冠玉的面上波澜不惊。
来到皇帝的龙榻之前,先是按部就班的行了礼,就算皇帝毫无知觉。
此举看的旁边的杨公公跟小康两个暗暗点头,跟颜大人相比,其他的这些家伙简直都是乱臣贼子。
颜垂缨行礼过后起身,看向在场众人,肃然问道:“众位在此惊扰圣驾,是何意?”
他仿佛没看见景睨。
晁七先瞅了眼景睨,见他并无反应,这才回身对颜垂缨道:“颜中丞,杨国舅勾结内侍,纠结同党,意图不明,请中丞明察。”
杨六满嘴苦涩。
颜垂缨看向杨六,道:“国舅可有话说。”
杨六爷冷笑道:“是我大意中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颜垂缨点头:“国舅不必着急,兹事体大,一切等皇上龙体康泰之后再做决断。”
杨六双眸圆睁:康泰?他做事并没有留余地,那两枚丹药发作虽然慢,但应该是无药可救的。
颜垂缨又道:“还有一件事。我才从钦天监而来,监正说皇上此番灾厄已经消弭,因此已请各家老太君出宫回府。”
作者有话说:
善怀——打的火热
小景——小小危机
皇帝:不好意思这把躺赢了
小景(抓住疯狂摇晃)
小颜·妇孺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