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招惹曹暾
苏洵没觉得自己偏心。
相处几个月, 苏洵已经较为了解曹暾。曹暾虽然有主见,在自己认定的事上很执拗,但他脾气很好, 即使与他人意见不同, 经过一番争辩若对方也坚持己见, 他都会好脾气地说声“啊对对对,你说得对”,不再与人争执。
平日里他和友人相处, 更是柔和温顺。连他都有点受不了章惇的吵闹,曹暾任由章惇拎来抱去,揉圆搓扁, 很少反抗。
章惇折腾曹暾狠了,曹佑和章楶、章衡便会联合起来抢回曹暾, 并把章惇按住揍一顿。
这时苏洵一般是照看曹暾, 旁观章惇挨揍的角色。
曹暾也口口声声说要揍章惇,但基本只是停留在口头上,苏洵还未见过曹暾发脾气的模样。
如果二郎将曹暾气得亲手揍人,那二郎得多可恶啊?
即使曹暾在习武,苏洵也无法想象性格软趴趴的曹暾亲自动手打架的模样。
谁要是把曹暾气成那样, 别说章家叔侄和曹佑,连他与朱夫子估计都要撸袖子动手了。
苏洵对苏轼解释了曹暾的性格:“暾儿不仅学问好, 也很会做人。你要多向他学习。”
苏轼点头,心里不以为然。
一个人的脾气像泥捏的似的,即使学问再好也没意思。他不喜欢圆滑的人。
苏轼喜欢的是史书中如魏征那样能犯颜直谏, 连皇帝也要听从的大谏臣。圆滑的人当了大臣, 凡事都附和皇帝的话, 岂不是大奸臣?
他最讨厌的外戚卫青就是那样的人。太史公都说他和柔媚上, 太恶心了。
苏轼看出来父亲很喜欢曹暾。他不与父亲争辩,只是将不喜埋在心中。
不过父亲夸赞曹暾,曹暾的学问可能真的不错,他会认真向曹暾学习学问。至于能不能成为朋友,他要亲眼看看曹暾的本性。
小孩子总以为自己很能藏心事,其实他的亲生父亲一眼就能看出他心中的弯弯道道。
苏洵只是对苏轼说出自己的见解。他知道只凭自己一席话,不会改变苏轼的看法。
自己的儿子很聪明。聪明的人往往极有主见,不容易被外人改变。他在儿子心里埋下不同见解的种子,之后这颗种子是否能生根发芽,顶替儿子心中原本的偏见,就要看时间了。
不过苏洵心里有些遗憾。
他很喜欢曹暾,很希望儿子能和曹暾成为朋友。可曹暾很聪慧,儿子可能以为他装一装就能骗过年幼的曹暾,那是不可能的。
算了,看缘分吧。
或许他和曹家叔侄很有缘分,儿子们与曹家叔侄没有缘分,那他交他的朋友,儿子们交他们自己喜欢的朋友,两不干扰即可。
脑子里塞入太多与认知不同的东西,小苏轼十分疲惫,第二日才和父亲出外游玩。
苏轼很晚才起床,苏洵没有提前叫醒他。
等苏轼在老仆的伺候下洗漱完毕,用完早饭,去寻苏洵的时候,苏洵正在看曹佑教曹暾练武。
章惇昨日请了假,今日就不能来了。没了章惇的吵闹,曹暾即使累得小脸和被水汽蒸了似的,面容也显露着闲适和安详。
苏洵忍俊不禁,和曹佑说笑。
曹佑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笑得手中木枪都落在了地上。
苏洵把木枪拿起来,也耍了两下。
他在读书之前,可是蜀地有名的恶少游侠。长枪、大刀等大宋朝廷禁止民间拥有的兵器他算不上精通,但哨棒和朴刀之术他自认还是有一些心得。
苏洵一边将木枪当哨棒使,一边炫耀道:“我虽手上没有人命,野兽的命还是有好几条。你们知道我们那有一种传说能食铁的熊吗?我猎过!我沿路补贴路费,就全靠打猎。”
曹佑称赞道:“我听闻过,但还没见过。明允,你真是见多识广。”
本来就累了的曹暾听到苏洵猎过食铁兽,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苏洵离曹暾更近,笑着把曹暾从地上拉起来:“你要不要也学学我的哨棒和朴刀?等你外放做官,宦游各地时,刀枪之类的兵器不好带,可能会被弹劾,哨棒和朴刀防身正好用。”
曹暾看向曹佑:“小叔叔会吗?”
曹佑道:“会一点。不过我都是用木枪。不加枪头,不算犯禁。多学一点本事挺好,如果你有兴趣,就向明允学习吧。”
曹暾点头,对苏洵拱手:“夫子教我。”
苏洵大笑着拍着曹暾的脑袋道:“好,我一定倾力教你。”
苏轼脚步一顿,很不文雅地掏了掏耳朵。
那个人……是我父亲?我父亲为什么会舞枪弄棒?像个粗俗的武夫似的!
苏洵发现了苏轼的到来,对曹佑和曹暾道:“我先带二郎去街上游玩了。等我先写个计划,佑三你帮我端详端详,合适了我就教。”
曹佑点头:“好。”
他犹豫了一下,很想亲自带幼年的苏轼一同逛街,听听苏轼对东京城的评价。
但他看了曹暾一眼,曹暾毫无兴趣,唉。
曹佑道:“暾儿,你休息一下,我们继续练习。”
曹暾接过曹佑递来的汗巾擦汗:“小叔叔,我自己练一会儿马步就去读书。你陪苏夫子出门。”
曹佑摇头:“我陪着你。”
“用不着你陪,我在曹家还能被人偷走不成。”曹暾没好气道,“快去。”
曹暾虽然不知道小叔叔为何会对苏轼这个一来就开嘲讽的破小孩很有好感,小叔叔想去就去呗,被骂多了说不定就不喜欢了。
又不是人人都是章惇,绝交后还要将苏轼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小心翼翼地藏好,人被贬来贬去,书信都完好无损,还能在几千年后躺在博物馆供人观赏。
咦,捂鼻子,好浓的宿敌味,臭臭。
曹暾如此说,曹佑只好从了。
曹佑道:“待我换身衣服,陪你出门。”
苏洵笑道:“好!你我把手同游!”
苏轼看着年龄可能与他相差不多的曹佑,心情怪异。
这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人与父亲把手同游,那我呢?晚辈?不要了吧?我们年纪差不多啊。
曹暾稍稍歇息了一下,又练起了扎马步。
等曹佑换衣服的时候,苏轼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跑到曹暾面前,耿直道:“你不是明年要考童子科吗?为何要浪费时间?”
苏洵叹了口气,没来阻止。他想听听曹暾如何应对。
他得着重磨一磨儿子过分重文轻武的性格。明明以前见到儿子时,儿子对历史中的名将还是很有好感的,也向往过边塞。难道儿子以为文人去边塞,就是坐在城里远远地用阵图指挥军队吗?那样的军队恐怕不容易打胜仗啊。
曹暾却没有像苏洵所想的那样,向苏轼解释习武的重要性。
他道:“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
苏轼愣了一下:“什么?”
曹暾道:“《尚书》第一句。接下来是什么?”
苏轼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还未学到《尚书》。”
曹暾问道:“你学了什么?”
苏轼拍着胸脯道:“我能背诵很多首《诗经》。”
曹暾道:“你说题目,随意提一句。”
苏轼睁大眼睛,猜到了曹暾要做的事。
他满心狐疑地念了《蒹葭》的首句,曹暾顺畅地接了下去。
苏轼又念《无衣》。他还没念首句,曹暾就背了出来。
曹暾无奈:“你能不能说点生僻的?”
怎么苏轼念的都是高考必背《诗经》篇章啊,这让他很没有成就感。
穿越后小叔叔教他说话,本来念的是《千字文》。二叔叔说《千字文》太枯燥,抱了把琴来给他唱《诗经》。
小叔叔被二叔叔说服,跟着二叔叔磕磕绊绊学琴。等他们到了江南,二叔叔没来时,小叔叔也给自己唱《诗经》当安眠曲。
《诗经》是曹暾最先通背的六经。
苏轼结结巴巴道:“什么、什么算生僻?”
曹暾叹气:“算了,你随便考吧。”
后世高考必背《诗经》篇章摘选的都是《诗经》中从古至今最脍炙人口的篇章,那文人们最先接触《诗经》,一定也会选那几首诗背诵。苏轼考校他高考必背课文,也正常。
苏轼红着脸,垂头盯着脚,不愿意说话了。
曹暾不放过他,道:“我习武的时候,脑海里也在背诵今日朱夫子要讲解的功课。我只有在想偷懒的时候,才会躺着看书。”
儿子被欺负了,苏洵却忍俊不禁:“暾儿说得对,你爱读书,读书只是休息。只读书太浪费时间,还是一边读书一边强健体魄更好。二郎,曹家乃将门,武艺是曹家家学,传承家学怎么能叫浪费时间?且暾儿酷爱读书,他身体羸弱,我们都担忧他读书伤神,更愿意他多习武。”
苏洵和苏轼说了曹暾习武时,朱夫子偶尔也会来为曹暾授课,让曹暾一边扎马步一边听的趣事。
苏洵道:“蜀地还是太闭塞了,你见到的人太少。多接触外界,开阔视野吧。”
苏轼红着脸说“是”,然后主动向曹暾道歉。
曹暾点了点头,活动了一下身体,继续扎马步。
等马步扎稳了,小叔叔就要教自己踩梅花桩,好帅气的!
苏轼很是尴尬,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和曹暾说话。
曹暾却先开口了:“还有,人这一生时间那么长,全为了为官做宰多无趣。你不也喜欢曲子词吗?曲子词再加上多少高雅的称谓,也不过是与家国无用的爱好。我的兴趣爱好就是习武,习武多帅啊。”
这一点苏洵很赞同:“武艺确实很帅。”
曹暾道:“苏夫子,你再给我耍一段棒。”
苏洵拿起木枪:“好啊。我让人准备哨棒和朴刀,之后认真给你耍耍。”
曹暾点头,十分期待。
大宋民间造反专用兵器哨棒和朴刀啊,明朝小说《水浒传》中也有诸多记载。
我要学!
苏洵将木枪耍得虎虎生威,神气飞扬。
苏轼仰望着高大的父亲,眼神有点恍惚。
啊,确实挺帅的。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动了动。
苏洵看出了儿子的向往,将木枪放在了他手中:“你来玩玩?你小时候不是很喜欢挥舞木棒吗?”
苏轼红着脸道:“我早就不玩了。”
苏洵道:“这不是玩,是习武。你将来做官也会宦游四方,学些傍身的武艺没坏处。将来你若当了地方官,还能亲身带人去剿匪,那多畅快。”
父亲都这么说了,苏轼便道:“父亲要教我?可耽误了学习怎么办?”
苏洵笑道:“习武也是学习,放心耽误不了。你学累了就来习武,习武累了就躺着看书。”
“还是坐着看吧。”被曹暾打击到后,苏轼好说话了许多。
曹暾习武不耽误读书,他自幼被人夸赞天赋超出旁人,样样能拿第一,一定也能做到。
而且……父亲耍棒的时候,真的很帅气。
曹暾没想到苏轼突然要学哨棒了。
哦,苏轼现在也就八九岁,小学二三年级,正是特别喜欢金箍棒的时候。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地上捡一根树枝都能挥舞半日,从校门口一直挥舞到家门口。苏轼那老气横秋,满口文人酸话的模样才是违反孩童的本性。
能解锁一个与历史中不同的“会哨棒和朴刀的苏轼”新卡,曹暾对苏轼有了几分好感。
有没看过的卡片剧情,那可太棒了。
曹暾便勉强对苏轼热情了一次:“我向夫子学棒的时候,你一起来。如果担忧浪费学习时间,你可以让人在一旁念书,你一边练棒一边念书。我听闻你学习很厉害,一心二用肯定能做到。”
啊?这个我不一定能做到啊,我从来没试过。
从小就被称为天才的苏轼硬着头皮道:“好。”
苏轼从小被人夸赞,居然见到一个比他还天才的小孩,心里难免起了攀比心。
曹暾阴恻恻地瞟了苏轼一眼。
上当了吧?嘴欠一般是闲得慌,等我把你的电放光,我看你还有没有力气去瞎逼逼。
他可不管苏轼长大后是否本性难移,但苏轼住在他家里的时候,他绝对不要听苏轼胡言乱语。
看看苏轼才来第二日,张口说的两句话都是嘴欠。
如果嘴欠的爱好不能改,曹暾至少要折磨得苏轼在开口前先三思,琢磨一下对他嘴欠的后果。
今天苏轼对他嘴欠,他让苏轼习武。
明日苏轼对他嘴欠,他要怎么整苏轼呢?
慢慢想,不急。
曹佑回来时,看出苏洵心情很好,苏轼则耷拉着脑袋,像一只斗败了的小公鸡。
而暾儿……虽然曹暾仍旧是平日那副无表情的表情,但曹佑太熟悉曹暾了,一眼就看出曹暾眼中的得意和戏谑。
曹佑在心里叹气,同情苏轼。
你招惹暾儿干什么?章惇看似经常折磨暾儿,其实暾儿才是占上风的人。暾儿的心眼可多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