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何方神圣
曹佑将这么荒谬的事告诉曹暾的时候, 曹暾也觉得很离谱。
曹暾懒得思考是什么让师长逐渐离谱,可能是天气太热吧。反正最后做选择的还是他,是否享乐都由他决定, 他便不做应对了。
“小叔叔, 我们家出不起这笔钱, 这笔钱肯定是叔祖父和夫子想方设法向皇帝要的。我们不拿白不拿。”曹暾的小脸憋出一个市侩的表情,“你懂?”
曹佑郑重地点头。
养孩子本就该是父母的事,叔父和朱夫子从暾儿的亲生父亲手中抠点钱出来给暾儿存着是理所应当之事。
曹佑还担心, 如果未来变化太大,自己若是要带着暾儿逃走,身上该有更多银钱傍身。
想到这个最差的未来, 曹佑叹了口气。
他以为自己重活一次,能不留遗憾地马革裹尸。希望那个最坏的未来不会到来。
“小叔叔, 你想什么呢?”曹暾去扯小叔叔的头发。
曹佑把自己的头发从顽皮的小侄儿手中抢救回来, 道:“我在想,如果将来皇帝有了新的宠爱的儿子,我要带你往哪里逃。”
曹佑知道曹暾比旁人早熟,叔侄二人在江南相依为命的时候就习惯有商有量,这种最坏打算他也会告诉曹暾。
曹暾想了想, 道:“就现在这个失真的人像技术,我们往海里一逃, 再以海上身份回来,谁也发现不了。说不得我们将来还能以新身份在大宋入籍考科举呢。”
曹佑哭笑不得,就当曹暾安慰自己了。
明明最危险的是曹暾, 他还要曹暾安慰, 两辈子的年龄真是虚长了。
孩童都如此洒脱, 曹佑便将忧虑放到一边。叔父和朱夫子让他带曹暾玩耍, 他便由着曹暾的性格,曹暾想去哪里乘凉,他就带曹暾去哪里。
三伏到来,曹佑便以孩童不耐暑气为由,再次带曹暾去了城郊别庄。
章惇脸皮极厚,也跟着住了过来。章衡是给章惇搬行李的。
章楶脸皮厚,美其名曰照顾侄儿,也乐呵呵地跟了过来。
曹佑看向弱冠的章衡:“照顾侄儿?”
章衡长长地叹了口气:“是我这个可怜的侄儿照顾两位族叔。”
年纪大辈分低是这样子,章衡已经习惯了。他自认学问比族叔好,却不愿意与族叔合成“三章”,就是不想叫章惇和章楶族叔。叔祖父迟迟不致仕归乡,为了讨教学问,他才无奈进京。
曹佑拍了拍章衡的肩膀,不是很同情章衡。因为他发现章衡跟着章惇和章楶胡闹的时候,明显乐在其中。章衡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就连暾儿都能看穿他,更别提自己两世为人了。
章惇这厮脸皮真的颇厚,居然反客为主,让曹佑和曹暾不要客气,随便玩。
曹佑和曹暾都是不爱计较的人,便任由章惇张罗。
七夕之前,朝中没有其他假日,但皇帝有各种宴请,曹琮身为禁军三大头目之一,公务很是繁忙。身体稍好之后,他回归当值,暂时没空去监督曹暾享乐。
范仲淹已经决定把余生的时间都用来陪伴曹暾。暑气湿热,他便给曹暾放了假,让非常自律的曹暾自学,自己暂时离开东京,处理家中事务,把家人安排妥当。
苏洵将苏轼暂时托付给曹佑,自己回蜀地,去接现在还没来东京的家人。
家中无长辈,章惇反客为主当大王。他拉着章楶,两颗小脑袋一凑,每天都有玩乐的新点子。
章衡不负责出点子,只负责给他们完善计划,美其名曰看牢族叔们,不给曹佑和曹暾惹麻烦。
既然夫子给自己放了暑假,曹暾便整日在竹椅上躺平。
带一大群孩子的事,自然交给了劳碌命的小叔叔。曹暾身为垂髫稚童,难道还要他来动脑子吗?
绝无可能。
已经和章惇混熟的苏轼想让曹暾一起去玩耍,叫了几次都被曹暾用后脑勺对着,只好无奈地对章惇道:“我是没办法了。你平时办法不是很多吗?这次怎么不强迫暾弟?”
章惇不高兴道:“他嫌热,要是真的不乐意,生一场病给我看怎么办?”
曹佑捏响了手:“我想暾儿如果生病,绝不是想生病给你看。你们俩找揍吗?”
年纪相近的章惇和苏轼手牵手逃跑。
即使看了许多次,曹佑仍旧对这一幕十分无语。
以两人的性格,未来可能还会拆伙。但在拆伙前,章惇和苏轼一个手欠一个嘴欠,真是双欠合并,臭味相投啊。
曹佑对章楶道:“我想他们二人还是不要入朝为官了,没有人能忍得了他们。”
章楶捧腹大笑:“你和暾弟不就很能忍受他们吗?惇七不在你和暾弟面前,就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他只在你们面前恢复原本的年龄。”
章衡频频点头。
曹佑飞快地给了章楶和章衡两脚。这两人还说自己宠溺章惇,究竟谁最宠?
范仲淹离开时,张载回乡处理好家中事,告诉家里自己要长期在东京宦游,已经找到住处。
他的胞弟张戬很是老成。张戬虽然自己不喜科举浮华,暂时没有科举入仕的念头,但很支持兄长的所有行为。他让张载放心宦游,家中他自会操持。
张载抱着对弟弟的愧疚和对未来的希望,在范仲淹的信任下,以侍奉朱夫子的晚辈的身份,在范仲淹回家之时,待在曹暾身边,拿着范仲淹给的读书计划,监督曹暾读书。
范仲淹离开前,要求张载盯紧了曹暾,一定要让曹暾按照计划读书,绝对不能多读。
张载当时还以为自己听岔了,以为范公说的是不能让曹暾偷懒。
当他看到曹暾看书看到兴起,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其余时间都用在了读书上,他便明白,自己没听错,范公真的是让自己监督曹暾偷懒。
读书非一日之功,郎君本就体弱,又过目不忘,不用苦读也不会耽误学问,完全不需要与寻常学子一样耗费心力。张载不愧是范仲淹选中的人,明明他自己是一个苦读不辍的人,对曹暾就丝滑地变成了双重标准。
曹暾多次解释,自己读书就是休息,张载宁愿曹暾躺在竹椅上脑袋放空发呆,也不许曹暾捧着书看。
曹暾辩解几次无果,而唯一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小叔叔被三章架走,他便只能用后脑勺对着张载了。
苏轼快笑得滚在了地上。
他对章惇道:“暾弟最生气的模样,也只是用后脑勺对着人吗?”
章惇摇头:“我觉得不是。”
苏轼跃跃欲试:“要不要试试暾弟真正生气的模样?哎哟!”
曹佑拎住了苏轼的后领。
章惇给了苏轼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脚底抹油溜了。
朋友大难临头各自飞。苏二郎,保重!
曹佑微笑:“你刚刚说什么?”
苏轼眼神飘忽:“什么都没说。”
曹佑道:“苏夫子离京前,让我一定要监督你日日习武。我想你最近几日懈怠了,应该加练。”
苏轼叫苦不迭:“我要考科举,不用习武。”
曹佑把苏轼拎去校场。曹家的别庄,校场的配置自然是很完善的,连遮阳的棚子都有,晒不到苏轼。
“你不是想学范公去边疆当帅臣吗?难道你要躲在城里,凭借想象给前线的将领们寄阵图?”曹佑把哀号的苏轼拖走。
他越来越认可曹暾的话。苏轼和章惇都是精力太充沛,才会老是找曹暾的麻烦。把两人的精力耗尽了,两人就不会再讨人嫌了。
曹佑不仅带走了苏轼,逃走的章惇也没被他放过。
章楶和章衡有时候站在章惇这边,有时候又帮助曹佑。比如刚刚两人帮着章惇架走了曹佑,现在又帮曹佑把章惇架了过来。
张载坐在躺好的曹暾身边,给曹暾扇走蚊虫:“章楶和章衡有些意思。他们看似没有主意,两边都不沾,其实是最有主意的人,做事只凭借心中所想,不偏袒亲人。”
曹暾翻白眼:“最?他们都有主意,谁担得了一个最?”
张载笑了笑,道:“也是,要说最有主意,还属暾儿你。”
曹暾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老拦着我看书?你不累吗?你现在已经累了,求你赶紧去午睡。”
张载微笑着不为所动,盯死了曹暾。
曹暾便又趴着不动了。与人争辩也耗费力气,这鬼天气真是太热了,热得人完全不想动弹。
狄诤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与二哥狄咏一同来寻曹佑和曹暾道谢的时候,就看到这诡异的一幕。
狄咏热情地向弟弟介绍他的朋友们,与章惇等人挨个碰拳。
苏轼自来熟,也跑来和狄咏碰拳。
狄诤呆滞。二哥说的……他们是谁?
虽然他当时已经见到了三章,但三章是不是和曹家叔侄太亲近了?他记得章得象十分谨慎,章得象怎么会让三章和身份有问题的曹家叔侄住一起?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还有,为什么苏轼会在这里!
啊,当时好像苏洵和苏轼确实在和曹佑一同看戏。但他万万没想到,苏轼居然也住在曹家,还提前和章惇成为了朋友!
张载来到曹家后,因学问出众,且对边疆之事颇为了解,立刻就被三章接纳。
章惇、章楶和章衡都很重视边疆。他们虽然都是远离边疆的南方人,但可能他们还年轻,正是热血上头的时候,都是北方战场的主战派,平日里常常纸上谈兵,胡扯一些“我上我更行”的战场之事。
有一个边塞之人来了家中,他们三人都围着张载转悠,听张载说边塞真正的模样。
苏轼困惑:“张子厚不是长安人吗?长安人还是别自称边塞人吧?还没成为战场呢。”
他一句话让所有人都不高兴了,真是人才。
总之……张载和几人混熟后,行事也自然许多。再加上范仲淹老让张载多带合适的小朋友去把曹暾带活泼,张载的两个晚辈又心心念念与曹暾重逢,为此不惜给张载当“书童”,张载便在狄咏带着弟弟来玩耍的时候,把程颐和范育也带来了。
新来了三个孩童,章惇要开一个大大的宴会来欢迎新朋友。
他们要恢复汉唐古风,亲自烤肉!
曹佑不相信汉唐古风等于亲自烤肉,根本不敢吃章惇亲自烤的肉,吩咐厨子们盯好了章惇,至少不能让章惇把他烤的肉给曹暾吃。
他一边制止章惇胡闹,一边指挥厨子烤肉,一边和蔼地对朱夫子要求的、必须让曹暾熟悉的新玩伴们介绍在场众人。
程颐看着在场的相公族中晚辈、禁军将领之子、庶人书生之子和曹佑曹暾这两位勋贵之子混作一团,震惊得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范育是个真小孩,他立刻去找曹暾问新的故事,完全不会有其他多余的想法。
而狄诤,他已经呆掉了。
新党……旧党……旧党里的蜀党洛党朔党都还齐全了。
章惇是王安石去世之后的新党领袖;苏轼是旧党中的蜀党领袖;程颐是旧党中的洛党领袖。
而张载,他虽然没出现在党争之中,但朔党一直遵循着他的学说,朔党领头人都受过他的教导,他完全可以说是朔党背后的灵魂人物。而那个缠着曹暾听故事的范育,就是最为尊崇张载学说的朔党核心成员。
这、这是元祐党争提前上演了吗?!
狄诤僵硬地和元祐朝的党争名人们一一见礼。
他看向曹佑。
曹佑以为狄诤病久了不常见人,这僵硬的反应是因为腼腆。
很会照顾孩童的曹佑揉了揉狄诤的脑袋,道:“别紧张。”
狄诤说不出话来。我能不紧张吗?!
曹佑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做到这么匪夷所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