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起吧苏洵
苏洵和曹佑喝酒的时候, 曹暾也在一旁啃烤鸡腿。
苏洵带了好酒好菜来,小叔叔负责喝好酒,他就负责吃好菜了。
听了许久, 曹暾理清了苏洵烦恼的家事。
这事, 追根究底确实是苏洵无能的缘故。
封建时代的女子婚姻关系, 和他前世的印度差不多。不仅底层男子难以结婚,女子想要一个不跌落阶层的好婚姻也困难。
女子若想寻个好夫婿为正妻,不仅自己家世要与男子门当户对, 还要有足够的嫁妆。
宋时规定嫁妆为女子私产,确实是保障了女子的权利,但在封建时代也带来了另一个弊端, 嗯,仍旧和印度一样, 女子没有足够的嫁妆, 别说高攀,就是给同阶层的人为正妻都难。
这事在魏晋其实就有了。
男子聘礼大于女子嫁妆,差额为“补门第钱”,世家便可将女儿嫁给富商;若是男女门当户对,那么嫁妆和聘礼便至少相当;若女子家世稍差, 那女子嫁妆便要足够丰厚了。
所谓宰执娶豪富寡妇为继室能成为世间常态,便是如此。继室家世不需要和正妻一样, 只要嫁妆足够便足以弥补两者阶级差异。
至于宋时都规定嫁妆为妇人私产,为什么男方还看重妇人嫁妆,那自然是因为离婚难上加难, 且有了子嗣, 哪怕是继子继女, 嫁妆也能被子女继承的缘故。且妇人就算和离, 也不一定能带走自己的嫁妆。
律令是律令,但封建社会的律令大部分时候是废纸。
当今社会婚姻背景大致是这样。苏洵如今是个屡试不第的白身,家中也无产业,苏八娘既没有足够的身份,也没有足够的嫁妆,自然是嫁不到好去处的。
不过这也有回转的余地。
苏洵当年娶妻时,家中还是当地豪强,兄长也有望考上进士。他即使是次子,娶的也是蜀中豪富程家之女。
程夫人为给女儿讨个好姻缘,便求回了娘家。
程家老人爱怜女儿和外孙女,便做主为孙儿和外孙女定下了婚约。苏八娘不必置办多少嫁妆,便可以嫁回母亲的娘家,豪富程家享福。
再者苏洵宦游时,程夫人常带着孩子回娘家居住。程家表兄与苏轼、苏辙皆是好友,与苏八娘也有幼年情谊。苏八娘对表哥也是极眷慕的。这桩婚事在程夫人看来,自然极好。
苏洵也很感激岳家对自家的照顾。
但此次他想接家人进京时,因为不能向外人透露他和曹家的关系,便让妻子只说在京中富贵人家中找了个教书先生的工作,今后就留在京城寻求上进的机会。
程家嫂子立刻闹了起来,说两家既然将来离得那么远了,不如婚约就作罢。
苏洵叹气:“我才知道嫂子原来是不肯与我家结亲的。”
他灌了自己一杯酒,红着眼眶道:“嫂子一直都很反对,只是碍于岳父岳母,不得不忍耐。”
曹佑为苏洵斟满酒,没有出声安慰,只默默聆听。
曹暾啃着鸡腿,神游天外。
后世人肯定会骂程家不知好歹,能和三苏联姻还不知足。但现在看来,苏家就一破落户,比豪富程家确实远远不如。虽然苏洵的兄长得中进士为官,但那是苏洵他哥,和苏洵有什么关系?
程之才读书也是不错的,将来也能考上科举,父母对其期望很深。他们希望儿子的婚姻能门当户对也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家若是不愿意,找借口和苏洵说一说,以苏洵的脾气,婚约肯定能作罢。他们不想担上悔婚的名声,就把人娶进来虐待,实在是可恶至极。
这世道也奇怪,悔婚会对名声有碍,把妻子虐待至死倒是不会对名声有碍了。
虽然程家老人还是站在女儿这边,即使苏洵去了东京,也不愿意毁弃婚约,但苏洵回家知道此事后,便不乐意女儿嫁给不欢迎她的人家了。
苏洵和岳父岳母商量之后,两家以八字不合为由,取消了苏八娘和程之才的婚约。
两家岌岌可危的脸面,勉强维持住了。
回京路上,程夫人和苏八娘双双郁结于心病倒,苏洵很是焦头烂额。
身体的病一定会痊愈的,但此事成了苏洵心病。
他责怪程家的势利眼,但也不得不承认,此事最大的责任在于自己。是自己没用,不能为女儿撑腰,攒不出让女儿风光出嫁的嫁妆,才会让女儿的婚事艰难。
程家的婚约作罢便作罢了,让苏洵喝闷酒的是未来。
如果他仍旧一事无成,苏轼和苏辙身为男子,倒是能凭借自己闯出一片天地,但他的女儿却是只能指望他的。
“我一定要考上进士。”苏洵将酒杯重重放在石桌上,“我要让程家后悔!”
曹暾一边擦拭手上的油,一边翻白眼道:“怎么后悔?再来求娶你家女儿?”
苏洵大骂道:“让他们滚!”
曹暾点头:“说得对。不过别在你妻子面前说太多岳家的坏话,你妻子心思重,小心受夹板气怄死。”
苏洵伏桌号啕大哭:“我对不起夫人啊!我对不起八娘啊!”
曹暾继续点头:“你确实对不起他们。努力啊,明年你又能考科举了,我们争取同朝为官。”
苏洵酩酊大醉,一边哭一边应下。
曹佑叹了口气,轻轻拍着苏洵的背,一边安抚苏洵,一边道:“暾儿,你可闭嘴吧。”
曹暾很听话地闭嘴,继续吃菜。
等吃完菜,曹佑继续安抚醉鬼,曹暾走进临近的小屋:“都听明白了?”
苏轼苏辙和苏八娘姐弟三人茫然地看向曹暾。
曹暾无奈道:“你们听了你们父亲在那嗷嗷嗷哭,听出什么感悟了吗?”
苏轼挠头:“把程之才打一顿?”
苏辙傻傻地点头:“哥哥,我为你放风。”
苏八娘呜呜地哭:“都是我让爹爹娘娘伤心了。”
曹暾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以为让这几人听到苏洵剖析心迹,能让他们有点感悟呢,结果就这?
苏轼“扑哧”笑道:“我逗你呢。”
苏辙傻傻地道:“什么?”
苏八娘仍旧呜呜地哭。
曹暾横了苏轼一眼。
苏轼收起笑容道:“我会考上科举,庇佑姐姐。”
曹暾点头:“嗯,说到做到。”
虽然后世把苏轼和苏八娘的感情说得挺深厚,其实姐弟不同席,苏轼在苏洵宦游时又常去程家,说不准苏轼和程之才的关系比与苏八娘的关系更亲近。
后世发现的苏轼与程之才的书信,两人亲密到能讨论痔疮秘方。
不过现在他们姐弟有时间相处了,程之才却不可能来京城,未来肯定不一样。
其实苏轼是否和程之才和好,曹暾很无所谓,他只是激励苏轼,有事要让苏轼做。
苏轼是个惫懒的人。曹暾多次拉苏轼入伙帮他写书,苏轼宁愿去厨房研究菜谱,也不肯给曹暾当苦力。
现在可让他找到机会压榨苏轼了。
曹暾一番知耻后勇的洗脑后,成功让苏轼加入了写书小团队。
他顺便把狄诤也拉了进来,让狄诤写大纲,小叔叔写内容,其他人润色并填补诗词。
苏轼疑惑:“那你呢?”
曹暾两手一兜:“我负责署名。”
几人一愣,狄诤和曹佑阻拦不及时,曹暾被他们抛了起来。
曹暾大叫:“放我下来!”
章惇:“今天我们要打死你!”
苏轼:“惇七说得对!”
章楶:“别打死了,就吓唬一下便好了。”
章衡拦住张载:“闹着玩,别怕。”
张载撸起了衣袖:“把小郎君放下来!”
狄诤急得团团转。那可是太子啊,是大宋的希望啊,不能摔啊。
曹佑看着被抛在半空中,嘴边还噙着一抹嘲讽微笑的小侄儿,深深叹了口气。
狄咏问道:“不阻拦?”
曹佑摇头:“摔不了。”他还以为暾儿关心苏洵的家事是干什么呢,原来是引诱苏轼来帮他写书。唉,坏孩子。
对曹暾而言,确实关心这件事,就只是这个目的而已。
程家与苏八娘的婚约已解除,苏八娘已经不会被程家虐待。但苏八娘将来婚姻如何,还得看苏洵的地位。两个弟弟虽然厉害,但那还太遥远了。
哦,对了,还要让苏八娘自己坚强些。
历史中苏家已经是很给力的娘家,在发现苏八娘生病后就把女儿抢了回来。当程家带走了苏八娘的孩子时,苏八娘又抑郁成疾病故了。
王安石让儿媳妇改嫁,儿媳妇没有抑郁成疾;说着“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程颐让侄女改嫁,他侄女也没去寻死;苏八娘已经回了娘家,完全可以改嫁甚至不再嫁,但她撑不住。
这不是说受害者有罪,只是时代如此,如果苏八娘还是遇人不淑,娘家再怎么撑,苏家能让女儿和离,也不可能让女儿把夫家的孩子带走养,所以苏八娘自己还是要想开点。
无论是教导苏八娘,还是给苏八娘撑腰,都是苏洵肩上的担子。别的人若多关心了,反而对苏八娘名声有碍。
苏洵也知道这一点。他没想过找曹家帮忙。与曹佑喝酒倾诉痛苦后,他便开始悬梁刺股,更加刻苦读书。
范仲淹得知此事,深叹一声,教导苏洵更加用心。他不再只教导苏洵学问,在科举应试技巧上也多多提点苏洵。如果此次苏洵还落第,他就打算直接向皇帝推荐苏洵。
虽然范仲淹觉得苏洵的学问还不够,但其实苏洵的学问已经足够科举。苏洵缺乏的是应试的技巧。
换句话说,苏洵不会写“应试文”。
范仲淹本来不想教导苏洵急功近利,但他怜惜苏洵的女儿,便破例了。不过他谆谆教导苏洵,万万不可把进士做官当做目的。
苏洵十分感激范仲淹,读书更加刻苦。
病倒的程夫人见状,很快振作起来,对未来有了希望。只要丈夫考上科举,娘家一定会与自己和解,她便不会无颜回娘家。
程夫人没有责怪他人,只一味责怪自己,认为是自己的决定让丈夫和娘家起了间隙。
苏洵得知程夫人心中所想时,又找曹佑喝了一场酒,酩酊大醉。
曹暾继续在一旁吃菜,顺便翻白眼。
是啊是啊,程夫人就是容易自责,夹在夫家和娘家之间不断自责,把自己自责死了。
曹暾道:“没错,只要你考上进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没用。”
曹佑护着抱着自己号啕大哭的苏洵,焦头烂额道:“暾儿,我求你闭嘴吧!马上就解试了!明允的压力已经够大了!”
曹暾道:“有压力才有动力……”
曹佑:“暾儿,闭嘴。”
“哦。”曹暾继续吃菜。
不过压力确实是有用的。苏洵将家人留在东京,自己回原籍,一举通过解试,名字上报礼部,只待庆历六年初春的省试。
曹暾的名字也已经上报礼部。同样来年开春,殿试之前,他将入宫应考童子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