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包青天
尹洙离开酒楼时, 天色已经昏暗。
酒楼打了烊,老书生离开高台。
他清点着今日的赏钱,神色还未从戏中的痛苦中脱离。
尹洙看着老书生扭曲的面容, 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回家时, 曹佑正在院子里练武。
尹洙看着曹佑比划着的一招一式, 动作没有丝毫赘余,好像他的武艺不是在院子里磨炼出来,而是在战场上厮杀而出。
尹洙微微颔首, 这大概就是名将的天赋吧:“暾儿呢?还在生气?”
曹佑收枪:“嗯。”
尹洙苦笑不已:“你还没劝好他?”
曹佑道:“他明晓事理,只是在闹脾气。”
尹洙叹息道:“我再去劝劝他。”
曹佑心道:暾儿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劝也无用。
不过“鲁”夫子一片好意, 愿意哄就哄吧。
尹洙寻到曹暾的时候,曹暾正躺在葡萄架下的竹榻上生闷气。
见尹洙来了, 曹暾就翻身背对着尹洙。
尹洙坐到曹暾身边, 将手掌放在曹暾脑袋上揉了揉。
曹暾瘪了一下嘴,没有甩开尹洙的手。
尹洙道:“今日我在酒楼,听人念了大半日你的《狂人日记》。”
曹暾仍旧神情恹恹。
他写好《狂人日记》后,小伙伴们没有帮他润色,但两位夫子的政治直觉可不会低。
所以当他的文章发表出去时, 将关于宋仁宗所有的字句都删除了。
范仲淹亲自操刀,把他文中宋仁宗吃小羊羔改成了城里的大官为了自己的爱民的名声自言晚上很少进食, 并给他补了个后记,狂人死了,冤屈被御史发现, 禀奏给皇帝, 皇帝责罚了那位害得他家破人亡的转运使。曹暾得知此事, 才感慨地写下这篇文章。
曹暾看着范仲淹为他写的“免责声明”, 给夫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可恶,他就是为了这碟醋才包的饺子。夫子让他把醋撤了,饺子还有什么滋味?
曹暾试图阻止范仲淹:“夫子,陛下很爱接受直谏,你们写的讽刺陛下的文章更直白。”
范仲淹不为所动:“我是臣子,你是儿子。臣可以谏君,子不可骂父。”
曹暾后悔为了让范仲淹去山东,捅破和范仲淹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了。
他都没办法耍赖了。
不骂皇帝的《狂人日记》,就变成了柳宗元的《捕蛇者说》,杜甫的“三吏三别”,闻者虽然心生戚戚,但皇帝和公卿都不会将其当回事了。
柳宗元的《捕蛇者说》和杜甫的“三吏三别”是站在士大夫的角度倾听百姓的苦难,抨击“苛政猛于虎”;曹暾是以第一人称的方式写了百姓的苦难,抨击的也是“苛政猛于虎”。
比起柳宗元和杜甫的笔锋直指朝廷和皇帝,曹暾的文章还附有“免责声明”,便更加不起眼。
其实如果曹暾真的只是曹家子,他甚至可以直接骂皇帝,加上宋仁宗吃小羊羔的隐喻也没问题。
别说宋仁宗常被谏官指着鼻子骂昏君,周昌被刘邦骑在身上大骂刘邦是桀纣,魏征指着李世民的鼻子说李世民要重走隋炀帝之路,皇帝都不会惩罚谏臣。
即使到了明朝,指着皇帝鼻子骂都是文官最重要的晋升和出名方式之一,所谓“骗廷杖”便是其中极端例子。曹暾若长大了,不过就是“骗廷杖”,而他还年幼,连廷杖都不打他。
可惜,夫子们不准他不孝,他的文章就发不出去。
等等,三章也知道我是皇子,他们都没发现我不孝吗?曹暾陷入沉思,然后将思索抛之脑后。
谁能知道三章脑袋里在想什么?可能他们的脑子那时候正好掉线了吧。
如范仲淹所预料,曹暾的文章在京中扬名,顶多有人说曹暾的文章用词粗鄙不堪,没人说他居心不良。
曹暾又有范仲淹代笔的《陈情表》珠玉在前,连骂曹暾文章粗鄙不堪的人都不多。
无趣,实在无趣。
曹暾还想看宋仁宗震怒的模样。
宋仁宗确实不会对其他大臣骂他“吃人”破防,但唯一的儿子骂他,他肯定会破防。
曹家宗族只有小猫两三只还在外放为官,京中一个职官也无;在宫里的曹皇后,没有皇帝宠信,现在连家势都破败了,她还能活着就是赵祯心软,对赵祯毫无威胁。
大宋不直接杀士大夫,也不直接杀勋贵,顶多贬死。朝中可不知道曹暾是皇子,不知道曹暾是“子骂父”。
如果曹暾的文章因言辞激烈而被罚,甚至还牵连到曹家族人,那朝臣们就要闹了。
大宋的皇帝就算贬死官员时,顶多连累其儿子,也没说连累父母的。曹暾“父母双亡”,就剩下两个叔叔算近一点的男性亲戚。曹佾已经辞官归家,曹佑更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宋仁宗再怎么生气,朝臣也不会让他去把已经没落的曹家提拔起来,再贬下去一次。
群臣可不会准许。
宋仁宗顶多针对曹暾本人,认为曹暾不是个好儿子。
曹暾就是想试试,皇帝对他动不动杀心。
仔细一想,他对宋仁宗最好的报复就是如网络火葬场苦情剧那样,找个河跳下去,哭哭啼啼“我死了你一定会后悔”。
宋仁宗现在还正值壮年,总觉得他还会有其他儿子出生。养活了曹暾,他一定也能照葫芦画瓢,养活其他儿子。
等曹暾死后,每过一年没儿子的生活,宋仁宗就会痛苦一分;等他到了死时还没儿子,那就达到虐心效果了。
这不是很典型的“我以我的命诛你的心”火葬场文学?
可是曹暾虽然不怎么想活,但他的命被许多人珍视,比宋仁宗一顿死前的捶胸顿足珍贵多了。
他若要用命来换,至少要换一个宋仁宗“杀子”的恶名。
若他在不知道自己是皇子的前提下,做尽了刚直谏臣所做的事,被宋仁宗杀死。后世人读到宋仁宗如何杀掉唯一的儿子导致皇位旁落,即使不会骂他昏君,也会嘲笑他几千年。
曹暾便很愿意在宋仁宗的底线上来回横跳了。
可恶的夫子,连他来回横跳都不准。
憋气。
尹洙见曹暾不理睬他,又叹息了一声,轻言细语说起皇帝的好话,让曹暾不要对皇帝有偏见。
曹暾趴在榻上,悄悄翻了个白眼。
啊啊啊,他都听腻了。
尹夫子说的道理他都懂。
按照如今社会的价值观,宋仁宗对他、对曹家做的事,真的不算什么;他在政治上的游移不定,在女色上的放纵,也不会改变他在如今百姓心中仁君的形象。
最初将曹暾送出宫抚养?
那是宋仁宗怕他被养死,所以宫里宫外各养一个,可以说是慈父之心。
让年少的曹佑带曹暾去江南?
宋仁宗就剩曹暾这一个儿子,怀疑京城危险,让儿子单独去江南避难,也是慈父之心。
至于年少的曹佑不会照顾孩子,宋仁宗派去了大批会伺候孩子的奴仆,根本就没想过让曹佑养孩子。
别说宫廷,就连贵族家庭,父母亲自养育孩子之事都十分罕见。宋仁宗就是在乳母、宫女、宦官的照顾下长大。
他给曹佑派去了足够多的老成持重之人,怎么会养不活孩子呢?
若说奴仆需要人监督,曹佾当时禀奏皇帝,说要跟着去监督,皇帝准许了,那监护人就是有了。
何况,宋仁宗比起曹家人,更信任他派去的忠仆。许多官宦之家夫妻结伴宦游,孩子便是放在老家被忠仆带大。
更难得的是,当曹佑持刀威胁忠仆,曹佾上报时,宋仁宗能相信曹佾的话,将仆从放心交给曹佑。即使他不喜欢曹家,也相信曹家人的品德。
尹洙和范仲淹虽然认为皇帝将曹暾远远送去江南很荒唐,但皇帝办理此事时对曹暾的慈父之心,还是展露无遗。
曹暾回到京城后,宋仁宗为他寻找名师,给他五百两白银的月俸,样样都做得不错了。
综上所述,宋仁宗不算慈父,但对于一个皇帝而言,他对曹暾这个皇子不算差。
唯一不好的是,即使他知道隐瞒不住,也拖延公布曹暾身份的时机。
他的做法和宋真宗当初迟迟不立唯一活着的儿子为太子一样,仍旧执着给心爱女人的亲生儿子留位置。直到宫里再无婴孩出生,他明白自己不会再有孩子,才肯立太子。
但亲娘在真宗永定陵守了十年陵的宋仁宗都不怨宋真宗,亲近刘太后,曹暾自然也该和宋仁宗一样。
曹琮之死根本不算什么。曹琮的两个兄长都被不断贬谪过,宋仁宗甚至没贬谪他。
如果曹琮不是有曹暾这个皇子侄孙,他也不会不喝药。后族就是容易遭忌惮,他一死,后族没了任何威胁,所有人的生活都会幸福快乐。
曹暾当然知道,他完全明白。
他还明白,就算皇帝真的下令杀了曹琮,他也不该有怨言。曹琮只是他的叔祖父,亲戚关系隔得很远了。何况曹琮是他亲祖父又如何?宋仁宗贬死了范仲淹,范仲淹的儿子不还是大宋忠臣?
只是因为他有现代人的思想,才会怨恨。
他没把任何血缘关系放在心上,只有对自己好的人,他才视作亲友。
他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是因为三观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带来的错位感。
可那又如何?
我改变不了自己,那就是这个世界的错,是狗皇帝的错!
我没有问题,是社会体制的问题,是社会道德的问题,是全社会的问题!
曹暾翻着白眼:“哦哦哦,对对对。”
尹洙被曹暾的敷衍噎住。
他试图再次劝说:“陛下真的是个好皇帝,你的文章有失偏颇。”
曹暾冷笑:“我当然知道他是当下的好皇帝。纵观历史,昏君暴君一大片,还有许多根本算不上皇帝的幼帝。能挑出一个正常人,就能超越九成的皇帝。再者,别说和五代十国比,就是和先帝比,皇帝给后宫再多钱,有先帝修院子花得多?皇帝贬谪再多的官,有先帝欺辱寇准狠辣?有先帝珠玉在前,朝野都要哭着喊着希望皇帝保持如今这样,进谏的声音都要委婉几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瞠目结舌的尹洙面前冷笑道:“再者,他就算再虚伪,可一个能将爱民挂在嘴上,不大兴徭役,愿意赈灾的皇帝,在封建社会确实不错了。”
曹暾双拳砸了一下竹榻:“我知道他不错了。”
如果只拉宋朝的皇帝作比较,他能排前三呢。
虽然有人可能会说宋哲宗活长点说不定能超过他,但宋哲宗就是死得早啊。
前面有五代十国和宋真宗做对比,朝臣和百姓都很满足了,真的很满足了。不满足的青壮被编入厢军吃低保,老弱就不足为惧了。
不然宋朝为什么不能整治冗兵?冗兵花费最多的不是正规军队,而是大批吃低保的厢军。这若是裁减,民变就来了。
谁都知道,谁都不能说,所以如今冗兵根本无解。
所以他那篇文章根本没想做什么,也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发泄情绪而已。
“好了,鲁夫子,我知道他是明君,是个对皇子还不错的皇帝。我只是在发泄自己不能被认回的不满和惶恐。”曹暾的神色恢复了平淡冷漠,道,“我会自己调节好心情。鲁夫子放心,我不会再试图挑衅陛下。”
他翻身下榻,对尹洙拱手作揖,便是不愿意再与尹洙交流了。
尹洙无可奈何,只能任由曹暾离去。
如果是范仲淹在此,他会如何做?
尹洙去找范纯祐叹息,范纯祐说不出抬举父亲贬低尹洙的话,只能支支吾吾安慰尹洙。
何况他也没得到曹暾的亲近,实在是头疼不已。
尹洙只能去寻曹佑打探,曹佑道:“朱夫子也是会与鲁夫子一般劝说,暾儿真的只是在闹别扭,过几日就好了。”
尹洙叹息:“希望吧。”
曹佑挺唏嘘的。在范公在的时候,尹洙对暾儿不冷不热,常与暾儿吵架。范公一离开,尹洙似乎想学习范公对待暾儿的态度,对暾儿宠溺起来了。
可惜,尹洙终究不是范公。
尹洙是真心实意地希望曹暾与皇帝和好,认为曹暾该走符合儒家孝子和太子的路。
范仲淹则不然。他自己践行儒家之路,但理解曹暾的格格不入。他阻止曹暾在文章中阴阳怪气宋仁宗,也是为曹暾的安危着想。但他让曹暾写完了文章,让曹暾对亲朋好友展示了文章,只在文章即将刊印的时候帮曹暾重新润色了一个可以让皇帝看见的版本。
《陈情表》也罢,《狂人日记》也罢,曹暾写不出的,他会帮着写,而不是逼着曹暾写。
这些话,曹佑不能与尹洙说。
虽然尹洙和范仲淹为友,但庆历君子内斗过,他不会将范仲淹超出世俗,所以显得对皇帝不太忠诚的事告知他人。
他只在心里叹息罢了。
他想着范仲淹对庆历党争的反思,对所操持政策的反思,对所期待明君的反思……这世间,终究只有一个范公啊。
曹佑洗了个澡,去寻换了个地方躺平的曹暾。
他拍了拍曹暾的屁股:“睡过去点,给我挪个地。”
曹暾蠕动蠕动,给曹佑空出个位置:“你头发还没干就睡觉,小心头疼。”
曹佑道:“我不睡觉,看会儿书,待头发干了再睡。”
曹暾继续道:“烛火这么暗看什么书,小心眼瞎。”
曹佑道:“那我闭目养神。”
曹暾蠕动到曹佑怀里:“你可以教我兵法。”
曹佑没好气道:“你还真想当将军吗?”
曹暾瞪大着眼睛道:“我要知道兵法,才能做出决策。”
曹佑思索,好像有道理。
他便如曹暾的意,为曹暾讲解兵法,尤其是练兵和后勤之事。
曹暾听得津津有味。
尹洙还是放心不下曹暾。
他背着手在烛影摇曳的窗户旁走了一会儿,听见曹佑在给曹暾讲解兵法,才放心地离去。
曹暾能听曹佑授课了,当是心情好转了。
如曹暾和曹佑所言,过了一两日,曹暾便恢复如初,也不再张口闭口先父。
当皇帝大开言路,欢迎直谏后,士子为了求名,多在京城妄言。
他们或许没有太多本事,但骂起皇帝来一个比一个狠辣,一个比一个会造谣。
比起他们那些奇怪的言论,曹暾实在不算什么。
何况曹暾写的是粗俗的文体,只在不识字的百姓中特别流行。他们喜欢在街头巷尾坐着听人给他们念《狂人日记》。
而在瓦舍中,戏台子上最爱演的则是“包青天断案记”。
于是街上尽人皆知,开封府有个包青天,有冤假错案找他准没问题。
刚从辽国出使归来不久的包谏官:“?”
包拯此时还不出名。
他就当过御史,出使过辽国,虽然上奏过有用的谏言,但在庆历名臣刚刚外放的宋仁宗朝堂,实在是不起眼。
何况太宗前,只有即将继承皇位的皇子或亲王,才能任开封府尹;太宗后,太子改任判开封府事,开封府尹便空置不用了。
他何德何能,能当开封府尹?那个叫章衡的,你连大宋的官制都搞不清吗!
包拯如今的职官是管经济的三司中的户部判官,政务忙碌。
历史中他此时该去京东路当转运使。范仲淹去了,他便去不成了,继续在三司中算账,每日算得头昏眼花,还没关注过京中又出现了什么美文。
包拯择了一日休沐,去书店买到了再版的《杂闻》,首先被《狂人日记》的怪诞粗俗文风吓了一跳。
士子以怪诞之文求得皇帝和公卿青睐一事很常见,这篇文章似乎没有超出这个范畴,他本不应该生出疑虑,但不知道为何,他本能地觉得有点此文有些危险。
直到他看到作者名字。
曹暾?那个稚龄神童?
包拯便不再追究心中的异样。一个五六岁的稚童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标新立异罢了。
他不带偏见地又看了一遍《狂人日记》,微微颔首。曹暾此文虽然与士子陈词滥觞一样,写的也是苛政,但比起大部分士子只知道喊苛政,曹暾能列举出来百姓需要缴纳哪些苛捐杂税。即使他没有提出解决办法,也超出其余士子久矣。
怪不得吴育和夏竦这两个性格品德迥异的人,都对曹暾赞不绝口。
吴育和夏竦虽然性格和品德都迥异,但他们二人都是擅长做实事的人,欣赏曹暾就难免了。
包拯细细品过曹暾所写的怪诞文体后,做足了心理准备,去看《杂闻》中对自己的造谣了。
哼,章衡。
他阅读章衡的文章后,对章衡的不满少了一些。
章衡的文章题目下写了“架空社会,如有雷同,纯属虚构”几个字。虽然这几个字读起来有点怪,包拯勉强认可章衡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屁话。
他继续阅读,紧皱的眉头不断松开。
原来章衡不是不知道大宋官制,他写的确实是权知开封。
包拯随便找了个也来买《杂闻》的书生问道:“这文里写的是权知开封,怎么百姓都在说开封府尹?”
那书生道:“百姓哪知道那么多官职是什么意思?开封府常传闻着开封府尹断案的故事,他们便口口相传,一直以为开封府断案的是开封府尹。开封府尹确实也是开封府最大的官。”
包拯哭笑不得。
也对,开封府的职位和权责分离,且一代皇帝一个模样,百姓确实搞不清楚,就以为能在开封府断案的权知开封和开封府尹是同一个官了。
至于经常断案的开封府尹……太宗皇帝的传说还流传到现在吗?
包拯想起太宗皇帝的故事,心有向往。如今陛下比起太宗皇帝,还是太稚嫩了些。
包拯继续看《杂闻》,发现章衡也能将律令讲得头头是道,是个会实务的好读书人。
可是,为什么章衡非要写包青天?我认识他吗?
包拯正纳闷的时候,赵祯终于从政务中脱身,看看儿子在干什么。
他看到《杂闻》,哈哈大笑,对曹皇后道:“我那儿子居然也要行士子直谏之事了。”
曹皇后恭敬地听着,不敢出声回答。
赵祯笑道:“在丁忧期间,官吏确实常会写些谏言文章来为自己固名,好丁忧结束后及时官复原职。不知道暾儿这官场上的本事是谁教的。”
曹皇后这才开口:“当是朱夫子教的。”
赵祯捧腹大笑,对范仲淹逼他早日认回曹暾的心虚都散了不少:“范希文确实完全不把暾儿当太子教导,只把暾儿当贤臣教导呢。”
也好,这也算暾儿的一条安稳的退路吧。赵祯慈祥地想着。
和曹皇后分享完曹暾的文章后,赵祯就去寻包拯开心。
包拯这才知道,章衡是章得象的族孙。赵祯怂恿包拯去找章得象问个明白。
包拯见皇帝不在意他被百姓传为“开封府尹”,松了口气。
他道:“是该寻章公抱怨一番。不过章公这侄儿对律令十分熟悉,臣以为他可以考制科为官。”
赵祯笑道:“章家三个孩子都是好苗子,只是章得象认为他们都还稚嫩,要压着他们再读几年书。”
他本来希望章家三个孩子都陪着曹暾玩耍,但章得象多次来请求,想让章家三个孩子回乡苦读。
章得象哭诉,那三个孩子沉迷东京繁华,整日胡闹,半点不能沉下心来研习经书,实在是令他懊恼。他希望三个孩子能回乡苦读一番,磨一磨性子再回来。
赵祯对致仕老臣很温和体贴。他虽然仍旧想继续看曹暾与朋友的友爱相处,但不能废了章家的好苗子,便同意了章得象的请求。
不过他也告诉章得象,三章近些日子就不用再去太学了,多陪陪他的暾儿。
章得象照做。三章才有空陪曹暾搞了个《杂闻》,新写了许多有趣的文章。
赵祯爱屋及乌,很喜欢三章。他安抚包拯道:“你看,文章中不是‘包拯’,而是‘包青天’,他们没有说出你的名字,你不用忧虑。这些教化的文章百姓很喜欢,不要阻止他们。”
包拯深呼吸。是啊,他们没有说出我的名字,只是把我的生平在文里记载了一遍。那还不如写我的名字呢!
皇帝都发话了,他不能阻止,但他一定要向章公好好抱怨一番!
赵祯笑着将包拯打发走,又将狄青叫来:“你最近为何不让狄咏去暾儿家了?”
狄青吓得背后被冷汗浸湿。
赵祯盯着狄青看了一会儿,才微笑道:“朕信任你。”
狄青被赵祯的目光压得半跪着道:“是,陛下。臣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赵祯颔首,将狄青扶起来,温和道:“曹佑似乎很有名将的天赋。玉章去世后,佑儿无人教导,怕会荒废天赋。你可常去曹家教导佑儿。”
狄青心里苦笑不已:“臣遵旨。”
赵祯知道狄青不愿意、也不擅长趟皇储之争的浑水,但他最信任狄青,只能将曹暾托付给狄青。
若是他真的在曹暾归位前不小心出了意外,狄青或许能护住曹暾入宫继位。
他心里叹了口气。
为何曹暾是皇后之子?若曹暾不是嫡长子,他便能放心公布曹暾的身份,不用担心未来的储位之争了。
赵祯将心中郁闷压下,去处理奏章。
他翻开奏章,忍不住对着奏章白了一眼。
吴育和夏竦都被弹劾了?支持新政的人刚上位就互相弹劾,不支持新政的人好不容易就任宰执,也开始互相弹劾了?
赵祯看了看他们弹劾吴育和夏竦什么。
夏竦被弹劾的事是老生常谈。赵祯知道夏竦品德有瑕疵,不为清流所容,所以老是会被弹劾。只是赵祯深深了解夏竦对他的忠心,所以总会出手保下夏竦。
“先外放一段时间,等立了功劳再召回来。”赵祯想着正要裁军,需要派信任的人去镇压,夏竦正合适。
夏竦此时离开,正好不用听他天天对自己唠叨暾儿的事。
他真不明白,暾儿怎么突然合了夏竦的眼缘。
赵祯定下夏竦的去处后,又看吴育被弹劾的理由。
他一眼便看出来,是吴育和贾昌朝在互骂。
赵祯便头疼了。
吴育是忠良贤臣,贾昌朝也是忠良贤臣,他们究竟谁对谁错?
唉,这让朕怎么选?
赵祯按着眉头冥思苦想,让人把张方平叫来。
御史张方平素有刚正不阿之名,他不能决断,就听一听第三人的意见吧。
赵祯正在苦恼时,包拯已经径直出宫,去了章得象府上。
看着怒气冲冲的包拯,章得象先瞪了章衡一眼,让章衡、章楶、章惇三人都滚到后院,然后理了理衣襟衣袖,去见那贸然拜访的不速之客。
包拯作揖:“章公,能不能让你的孙儿换个人写?”
章得象叹气:“是陛下同意的啊。”
包拯惊讶:“真、真的?为何?”
他没想过章得象会骗他。他能面圣,章得象拿皇帝当借口,很快就能被他揭穿。章得象老成持重,胆小如鼠,不会做这等蠢事。
章得象确实没骗他。
章衡先写了文章,陛下看了文章后同意了以“包青天”为名继续写文,怎么不是陛下同意写的?
章得象摇头:“我不知。我不擅长揣摩圣意。”
包拯的脸色难看极了。
你都不擅长揣测圣意,还有谁擅长?和你一同致仕的张士逊吗?
包拯愤怒而来,郁闷而去。
他本想见一见章衡,章得象假称章衡出门了,将包拯打发走。
包拯前脚一走,章得象立刻把三位晚辈叫回来继续骂。
章得象拍着桌子道:“我不知道范仲淹为何要同意郎君写《狂人日记》,你们已经知道郎君的身份,还任他乱来?我让你们陪伴郎君,不是让你们当佞臣!”
章衡道:“讽刺苛捐杂税而已。”
章楶道:“范公都没阻止。”
章惇道:“陛下都不生气!”
章得象深呼吸。
曹暾不知道自己是皇子,他自然能拿谏官的标准来行事,指着皇帝鼻子骂。可你们知道啊!
他本来看了曹暾写的《狂人日记》,心里虽有些警惕,但仔细思考后,没察觉不对劲,便不再在意。
等这三人回来叽叽喳喳,说被朱夫子改过的《狂人日记》没了暾儿最初写的那味道,没骂皇帝的《狂人日记》不是真正的《狂人日记》,章得象吓得脑袋嗡嗡作响。
骂、骂谁?
范仲淹你教的什么弟子?难道你还想让曹暾学你,去给皇帝献《百官图》吗!
还好你滚蛋了。你不堪为皇子师啊!
章得象教训晚辈,三个晚辈都挺执拗,完全不听劝。
章得象好脾气告罄,举起了戒尺。
三人麻溜地跪下,坦然地伸出双手。
挨揍归挨揍,他们无错!
章得象无力极了。
他抚着胸口道:“还好,还好,他们都要滚回去了。赶紧滚回去!滚得越远越好!”
他再也不埋怨老家是流放地了。
流放好啊,流放太好了。让这三人习惯了流放,将来他们被流放才不会轻易死掉。
我还以为章家出了三个麒麟儿,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现在看来,那青烟也可能是祖坟烧火,要把祖宗的棺材板都烧了!
章得象让三人滚。自己按住额头不住叹气。
他要不要主动去教导曹暾?范仲淹离开后,一个尹洙,能教个屁!尹洙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能护住太子?
唉,陛下就是等着我和张士逊主动往坑里跳吧?
章得象自认不擅长揣摩圣意,也猜出了皇帝的想法。
张士逊也一样。
之前有范仲淹顶在前面,他们只是在家里等着曹暾来拜访,才与曹暾上课。
范仲淹外放,难道他们还能指望尹洙吗?
尹洙没脑子和同为庆历新党的韩琦搞党争,弄得两败俱伤。连己身都不能保全的人,怎堪保全太子?
张士逊叹气。自从教导太子,他一日比一日精神,或许外出授课也没问题了。
他谨慎了一辈子,怎么就被皇帝推进坑里,沾染储位的大事了呢?
章得象、张士逊和狄青三人都痛苦不已,磨磨蹭蹭制定去曹家教导和照看曹暾的计划。
他们还得学范仲淹隐藏身份偷偷去,唉。
狄青问狄诤和狄咏道:“范公音讯全无许久,难道一直在曹家?你们见过范公?”
狄咏道:“我不知道啊。”
狄诤道:“我也不知道。”
狄青以为两个儿子都不认识范仲淹,所以摆摆手让他们离开。
狄咏和狄诤对视了一眼。
狄咏道:“我确实之前不知道,但……”
狄诤道:“二哥,我们现在也什么都不知道。”
狄咏叹了口气,道:“好吧好吧,我们兄弟二人都是小傻子,不知道呀不知道。”
他抬起手臂,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眯着眼睛仰头看了一眼天空:“至少我们都能继续陪着暾儿和佑三了。惇七他们回乡后,暾儿和佑三就要我们兄弟二人来照顾了。”
狄诤心道:谁照顾谁啊。我看二哥你只会被曹佑照顾。
狄诤道:“嗯。”
狄咏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脑袋,笑眯眯道:“我们要多和惇七他们写信,馋死他们。”
狄诤扬起笑容:“嗯!”
章惇老是手欠,仗着比自己年龄大个子高,当曹暾不理睬他的时候,他就来欺负自己。狄诤早就恨得牙痒痒。
他要好好吃饭,认真练武,下次见面,他一定能成功还手。
而就在章得象、张士逊和狄青在烦恼的时候,包拯已经敲响了曹暾家的大门。
尹洙得知包拯来访,破口大骂道:“连个拜帖都不先递来,这人颇为无礼!”
他赶紧带着范纯祐藏起来,让张载和曹佑去接待包拯。
曹暾藏在曹佑背后,偷偷探头观察包拯。
不黑,没月牙,啧,没意思。